第 9 章
眼見不一定為實

「……」景善若低頭,「百川對我是很好的,越家老奶奶也是好人。至於越家那宅子,不回也罷。」

景蒞忿忿道:「越家要是真有心,就把越百川報個因故身亡,免得將若妹妹耽擱才是!」

——這個,成仙等於身亡麼……

景善若道:「唉,不說此事了。我帶的丫鬟最近病了,要是哥沒有急事,就在鎮上待個兩三天,等丫鬟病好些我們再動身,行麼?」

「何必,丫鬟也退回去吧?」景蒞道,「反正越家也會來討的。」

「這個不急。」

景蒞道:「隨你,你向來是很有主張的。」只是嫁到別人家裡,少不得要看人眼色,定要委屈自己。

眼下是清閒時節,景蒞說不急著回草場,就在鎮上陪著景善若。

景善若與兄長是一起長大的,都在家裡讀書,拜自家老爹做夫子來著,所以她對景蒞的人品很是信任,把經書的事情告訴了他。

景蒞拿著經書翻了翻,也看不出玄妙之處,便說由先他保管著,誰也不會告訴。若是有機緣,去訪得道高人什麼的,經文中的奧秘自然會弄個水落石出了。

雖然說經卷放在景蒞那裡,景善若很放心,但是她仍堅持由自己保管。因為那畢竟是越百川給的東西。

兩人爭執了幾句,景善若態度很堅決地把經書搶了回來,景蒞只好依她。

四天後,一行人離了鎮子,朝景家去。

然而跟那老道士一樣,自己掐算著來找寶貝的人越來越多了,有的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找的是什麼,就拿著稀奇古怪的法器,在前後幾個鎮子、山間山腳的路上瞎轉悠。堵著道兒開算命攤子的有,帶了門下十來個弟子塞滿整座客棧的也有。

景善若兄妹知道人家要的是啥,其他百姓就不見得了。

一路上的鄉民都是人心惶惶,有的竟然也聽說了一星半點兒的消息。於是等傳言鑽進景善若耳朵的時候,就變成了「你知道嗎這附近山裡挖出了石板說江山要改姓啦」「咦我聽說的是河裡出了馱著什麼玩意的烏龜啊」這一類的東西,總之是限制級和諧級的謠傳。

「不得了,官府應該快來人了。」景蒞咋舌,「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景善若默默點頭。

景蒞看看她臉色,悄聲問:「若妹妹,在想什麼?」

「……帶著這個,恐怕會給家裡添麻煩。」她想到在竹簪女冠之前,已經有並非善類的人來搶奪這卷經了,現在又有更多人得知消息——沒道理等她躲藏在家之後,這些人就會自動退散啊!

要是給娘家人帶來危險,那就……

「你可別說你不想回去了!」景蒞道,「要是那東西變成燙手山芋,就放在我這裡罷!我是不怕修道人糾纏的。」

景善若點頭:「嗯,我會認真考慮。」

不過……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處理掉的份上,她大概更願意找一個正直可靠的修仙人士贈送之吧,至少沒有暴殄天物。

馬車停下來了。

因為有人橫躺在路上攔住馬車跟差役,待眾人下馬的下馬,下車的下車(當然女眷還是在車上沒動),攔路的人亮出錢袋,晃了晃。

他的錢袋顯得沉甸甸的。

「十兩金。」他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眾人不解。

「你們車上有好東西,我十兩金子買。」這人真是十分地直截了當。

——然後被官差當瘋子趕走了。

眾人當做笑話,嘻嘻哈哈地繼續趕路。

景善若對景蒞悄悄道:「哥,再來這麼幾次,你弟兄們也會起疑的。」

「……都是老實人,不會瞎想的。」景蒞說著,眼光也不甚確定地瞥了瞥屬下們。

景善若笑笑,道:「真要賣的話,十兩金不夠。要是那人再來,就說少於萬兩金子免談。」

「你真是頑皮。」景蒞搖搖頭。

看她寶貝得那樣子,就算人真拿出萬兩黃金來,她也一定不願意換的。

兩人正悄悄說話,馬車外面突然鐺鐺鐺地一串響。

撩開窗簾看看,原來是一位穿著黃色道袍的老人家。他坐在道旁的雪地裡,可著勁地搖鈴鐺。

見景善若露出半張臉來,他就樂了,沖馬車道:「嫁了仙人的姑娘家,老朽請你停下來聽幾句話,成不?」

「……」景善若不解地望著他。

景蒞急忙拉了車窗簾下來,低聲道:「別理那些人,不知會幹什麼的,快快趕路!」

阿梅坐在車門處給二人擋著寒風,沒看見車窗外面的情況,好奇地說:「單從鎮上出發兩天,咱就遇見好多怪人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少夫人,該不會是咱倆從廟裡出來的時候,真帶上什麼寶貝了吧?」

景善若看看她,取笑道:「哦?在你身上呢?」

阿梅急急道:「沒有啦!我都是老老實實收拾包袱的,哪有捲上廟裡的東西啊!」

「那你是懷疑我若妹妹偷了道觀的東西?」景蒞不悅道。

「沒有沒有沒有!官爺誤會了,奴婢絕對沒有那個意思!」阿梅驚得連連擺手。

景善若無奈道:「哥,阿梅膽子很小的,你別嚇她。」

馬車輪子骨碌骨碌轉著,走了約一盞茶功夫,鈴聲又響起了。

這回景善若沒有掀開簾子張望。

窗外傳來的還是那老人的聲音:「裡面的夫人,給他人行方便,有難處好商量,莫固執啊!」

「這人走得真快啊,都趕上咱坐車騎馬的了。」阿梅感嘆著,又扭頭問景善若,「少夫人,什麼叫做給他人行方便?」

景蒞呵斥道:「你少搭理瘋言瘋語!再說話,就下去跟著車跑!」

阿梅委屈地摀住耳朵,縮成一團。

景蒞重重地吸了口氣,起身出車廂,坐到外面的橫板上。

景善若急忙隔著簾子勸:「哥,還是進來吧,外邊風大,你沒官差大哥們穿得厚實的!小姑娘沒大沒小,你別計較啊。」

景蒞回答道:「哼!我倒要看看,都是誰在裝神弄鬼!」

拿他沒辦法,景善若只好隨他去了。

沒過多久,道旁再次響起了鈴鐺聲,還是那個老人在勸景善若出去談談。

景蒞當即火大,叫停了車馬,帶人撲過去,把老人家綁起來了。

「唉呀官爺,老朽一沒殺人放火二沒坑蒙拐騙,您這是要做什麼?」老人瞪大了眼對著景蒞。

「少故弄玄虛!」景蒞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兩個字:沒門!再跟著我們,當心給你抓到官府去!」

「哎,官爺,老朽哪有跟著你們啊!」老人叫屈。

眾人笑起來:「這不睜眼說瞎話呢?」「你沒跟著咱們,難道還是……」

話音未落,大夥兒四面看看,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好像還是剛出鎮子那條岔口吧?」

「我覺著走來走去好像沒走出去幾里地啊?」

老人家這才樂呵呵地對眾人說:「這就對了,官爺,你們終於發現了啊!這可不是老朽存心捉弄,實在是連老朽也不敢明說,怕給擺陣的人報復啊!」

「擺陣?」景蒞是聽懂了了,他惱怒道,「誰在陰我們?」

「這要是說了,我可就難過日子啦。」老人笑嘻嘻地說著,也不需要別人鬆綁,自己動了兩動,繩子就全脫開了。他把旁邊的雪捧起來一捧,往繫鈴鐺的桿子上抹了抹,權當是洗過一遍。

他站起來,衝著馬車道:「夫人您看吧,老朽這邊幾個人,就是想跟你談談。」

「……」景善若在車內沒有吭聲。

阿梅好奇地用膝蓋行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那老人繼續道:「要不,夫人你就這麼拖著,又能拖多久,這可是源源不斷地來人的啊!現在只是道行高的幾個先知道,想商量看怎麼處置而已,要是等什麼貓貓狗狗的都聽見風聲了,夫人你還真保得住它麼?」

景蒞不悅地叱道:「少嬉皮笑臉說話!」一面說,一面就抬腳想踹人,被躲開了。

車廂內,阿梅縮了縮脖子,對景善若小聲說:「少夫人,景少爺好躁的脾氣……」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景善若低聲回答,「大概是場裡過了幾年,呼喝慣了——」

替兄長找的藉口還沒說完,她倆突然聽見外面那老人揚聲道:「哎,老朽是給你面皮,你可別動手動腳,不然當心丑相敗露啊!」

「胡說八道什麼!」

有差役直接拔刀了。

老人立刻大呼:「啊啊啊!動刀了,這下要見血才甘休咧!」

景善若一聽,急忙掀開車簾朝外看。

只見那老人身形雖然枯萎,但動作格外敏捷,在刀光之下,竟然左躲右閃遊刃有餘。他一面閃避,一面戲弄般地叫屈、喊救命。最奇怪的是,無論他做了怎樣大的動作,手裡的鈴鐺皆是一聲不響。

偷眼看到景善若又出現了,老人忙高聲道:「唉呀夫人,我這是在替你擋劫呀!你倒是點個頭,咱這幾人好插手哇!」

景善若不明白他的話意,但眼下要緊的是——

她扶著窗口,對景蒞喊道:「哥,哥!讓官差大哥住手啊!別這樣!何必動刀呢?」

「你少管。」景蒞猛然回頭,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景善若吃了一驚。

她立刻條件反射般伸手,隔著衣物,握住那卷道經。

老人家還在蹦蹦跳跳地叫喚著:「越家的小媳婦咧,你好生看看,眼前的當真是你娘家人嘛?當真——都是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