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阿娘——

道童躲在床帳內側,聽見關游如此說話,既驚又怒。

她氣憤地看向景善若,剛要開口頂那關游,卻見景夫人微微抬手,在關游視野之外向自己擺手,似是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道童攥著被子,不解地朝床鋪外側挪了挪。

此時景善若開口道:「豆芽,你說的女子,莫非是道經煉氣所成的那道形體?」

關游答說:「正是!」

「你幾時與其成親的?」景善若緩了緩聲調。

「休得拖延時候!」關游一眼就看穿她的意圖,提劍跳下屋頂,將眾小童都嚇了一跳,「當真關心,何不入了黃泉再去詢問究竟?」

景善若鎮靜道:「豆芽,你口口聲聲說要殺我,可知若我死了,尊夫人再無復生之機?」

「復生無望——如今便是了!」關遊說著揮劍上前。

眾人驚呼。

曲山長一個箭步衝出,抽刀格開關游一擊,將他擋在花床外。

放下床帳,景善若在帳內退了一尺,又立刻將向她靠攏的道童推向另一角落。

「閃開!」關游對曲山長喝道,「再阻著本座,院內所有人,無論長幼,統統替景夫人陪葬!」

話音剛落,他帶來的那些教徒便又將弓弦拉得緊了些。

「唉呀!」硃砂驚呼,與阿梅貼在一起不敢動彈。

幾條小龍見狀,偷偷互相遞著眼色,虎妖則是將仙草童子拉到身後,自己也按住了腰間的佩刀,嚴陣以待。

面對關游的威脅,曲山長慨然道:「我之職責,乃保護景夫人安全。便是與小仙等眾人統統殞命,我亦要履行守衛之職!寸步不讓!」

「哼,很好——」

「稍等!」

不等關游下令格殺,景善若在床帳內急急出聲喝止。

「住手!」她高聲道,「豆芽,你若要救回亡妻,此處尚有一線生機!」

關游一愣,隨即眼下戾紋更深:「你想騙我!」

「豆芽,給我一盞茶時間,讓我說出方法。是否為真,你可自行判斷。」景善若冷靜地道。

「即便是你講得出法子,下場一樣是死!」關游咬牙切齒道。

景善若頷首:「嗯,我知啊,你且當做是我臨死作最後一件善事罷。」

「……」關游沉吟一瞬,果斷道,「說。」

景善若在帳內看了道童一眼,見其慌張,便含笑安撫,又傾身去抱住了龍蛋,試試其蛋殼留存的溫度。

關游在外等得不耐煩了,想直接斬落床帳,偏又被曲山長擋著。

「景夫人,快說!少磨磨蹭蹭!」他怒道。

景善若聽出對方話語之中的急切之意,暗暗一笑,開口道:「豆芽,你先靜下心來聽我說。道經煉氣所出的形體,曾經毀過一次,但後來又自行恢復,並且換了一身模樣,長相變得如我一般——這事兒你應當知曉。」

關游沒說話。

景善若屏息等了一陣,笑道:「嗯,看來你確實知情。」

「那又如何?」關游恨恨道,「道經已毀……只為達成你自身的長生不老,你便把她重生的唯一——」

「並非唯一。」景善若道。

「嗯?」

關游狐疑。

景善若解釋說:「那道經取我的氣息去煉成了她的形體,其神魂意識,應當來自於我服用的那顆靈丹,對不對?」

關游道:「道經已經沒有了。」

「但寫道經的人還在。」景善若道,「你應當記得罷,太息十二元經是誰所著。讓他原樣再製一本精氣所成的經文,不見得就是難事。」

「……」關游低首思索。

景善若繼續輕言細語地說:「豆芽,你再是記恨我,也莫要忘記,尊夫人的形體是出自我的氣息,就連作為她神識的那顆靈丹,能夠煉成眼下模樣,應當也有我那麼一點點的功勞。若我死了,你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奪得了靈丹、取到了經書,也再難尋回煉就形體的氣息。更有可能,是連靈丹都不完整——缺了我這份。」

「……」

關游不語。

「再說了,你是想得到與她一模一樣的新生之人,還是要她回來?」景善若道,「靈丹是在我體內,可怎樣取出才不會受損、才能令尊夫人重生,這得由你去問臨淵道君,不可自己亂來。」

關游怔忡,片刻,方才沉聲道:「景夫人,你是說,我不可以殺你?」

「你可以。」景善若道,「但報仇抑或復活亡妻,兩者暫時只能保證其一之時,豆芽,你希望如何抉擇?」

關游沒有回答。

景善若再接再厲:「我知道你是聰明人,因此便不說花言巧語,只與你細細分析。即便退一萬步,尊夫人無法再活過來,到時候,你再對我下手又如何呢?我只是一介凡女,不會刀劍,不懂術法,毫無自保之力……」

關游沉默少頃,突然恨意十足地笑起來:「景夫人,你太謙虛了。如你這般舌綻蓮花之人還不懂自保,那我等要置身何處?」

說完,他頭一偏,示意眾教徒將弓箭放下:「都過來,把這女人綁走……幾個小仙也帶走!」

「兄長……」仙草躲在虎妖背後,傷心失望地低著頭,不肯看關游一眼。

關游環視院內,盯著幾個生面孔的小孩:「嗯?新育化的小仙?」

正在此時,趁新教教徒放鬆警惕,被關游注意到的那幾個小龍崽子突然發難,瞬間化身為龍!

——兩三尺粗細的小龍驟然出現在院內,橫衝直撞。其中一條騰空躍起,甩動身子,衝著屋頂砸過去,只聽轟隆巨響,房屋頓時倒塌!

關游一驚,立刻下令:「殺!」

然而他的教徒都是些凡人,哪裡是小龍的對手?

一時間慘叫驚呼聲不絕於耳,丟棄兵器匆匆逃跑者不在少數。即便是有躲著龍身衝過來的,方丈洲人也都立刻拔刀相迎,雙方短兵相接。

待關游回頭時,硃砂已經奮不顧身地衝了過來,一頭撞在他肚子上。

阿梅驚叫著:「快跑!小孩兒快逃啊!」一手拉住仙草童子,一手推著虎妖的背,將兩人帶往院門處。

道童聽見外邊突然吵鬧雜亂起來,與景善若對視一眼,隨後撩開床帳朝外看。

她剛將那床帳掀開一個角,還沒來得及搞清楚外邊發生了什麼事,就感到一陣天翻地覆!

——花床被小龍肢體擦掛,受不住那力道,先是往前傾斜,把靠外的道童給倒了出去,接下來,又被龍身反向撞了一下,應聲,仰天翻倒!

「啊!」景善若摔在床壁上,撞得眼前直冒金星。

她忍著痛,轉頭看向龍蛋,見那龍蛋也狠狠地磕在了床柱上,頓時大驚失色,急忙撲過去,撕開層層包繞,查看究竟。

然後,一道黑影已經籠罩在了她身上。

景善若抱住龍蛋,抬頭,看見關游不知何時爬上了仰翻的床頭,正居高臨下,殺氣騰騰地盯著她。從對方背光的身影裡,她唯一能注意到的,便是那滿含怨氣的眼神。

景善若頓感驚懼,大喊:「救、救人啊!」

然而兵荒馬亂之中,除了小龍還在院裡亂竄,時不時撞上花床之外,恐怕誰也聽不清她的驚叫聲。

關游也不耽擱,揮劍就是一砍,重重地砍到了龍蛋上。

「別!不要傷了龍兒!」景善若嚇得驚呼。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你就沒事了麼?」關游瘋狂地笑著,一腳踏上龍蛋,反手持劍,將劍尖向下。在景善若的眼前,他一劍刺破龍蛋的蛋殼,將劍身狠狠地紮了進去!

「龍兒!」

景善若尖叫一聲,不顧危險撲到龍蛋上,用雙手去抓那劍身,拚命往外拔。

然而那劍紋絲不動,彷彿釘在了蛋中一般。

景善若雙手被劍刃割破,熱血汩汩地沿著劍身血槽注入龍蛋之中。她渾然不覺疼痛,一個勁地抓緊劍刃,眼淚不受控制,奪眶而出。

「你知道痛失所愛的痛苦了?你早就該嘗嘗了!」關游大笑起來,「不僅是你的兒女,還有你的新歡!一個一個,全都要死!」

景善若哪裡聽得近對方在說些啥。

自從看見蛋殼被劍刺破、長劍沒入龍蛋之中,她就什麼都聽不見看不見了。她現在完全慌了神,哪裡還有一絲冷靜?眼淚模糊了視線,除了把劍拔出來之外,她腦中再沒有第二件事。

見她這般模樣,不知為何,關游的笑聲猛地哽在喉間,戛然而止。

「你……你……滾開!」他煩躁起來,一腳踢開景善若,便想把那劍身抽出龍蛋之外。

誰知,他竟然也拔不出劍。

——那柄劍似乎牢牢地嵌在了龍蛋之中。

關游察覺不對勁,他一腳抵在龍蛋上,使出全身力氣,試圖將劍拔出。

此時,龍蛋的蛋殼喀喀喀響著,從劍破之處開始生出裂縫,那裂隙瞬間擴大開來,只聽卡地一聲響,蛋殼四分五裂!

關游手上力道驟然失了著落,抽劍向頭頂上甩去。

一條兩寸粗的幼龍應聲自蛋內脫出,身上蒙著灰褐色的漿液,內中混著母親方才流入蛋內的鮮血,它小小的利齒緊咬住劍身不放!

見了陽光之後,那幼龍雙眼一睜,護膜霎時褪盡,全身爆出輝煌奪目的華彩,一時間連日頭也缺了顏色!

關游驟見變故,一愣,待他察覺劍器被人奪走,為時已晚。

轉首一看,劈手奪過長劍的,是攀上床頂的曲山長。對方傷得不輕,似乎被亂竄的小龍撞斷了肋骨,但仍堅持著爬了上來。

此時,那新出生的幼龍尖細地鳴叫一聲,似是十分痛苦一般捲曲起身子,再次扎入蛋殼原本所在的位置,與蛋殼碎片和凌亂的被縟攪在一處。

關游見勢不妙,立刻翻出花床頂部,奪路而逃。

但沒等他逃出幾步,淒厲的鶴戾聲響起,金翅鶴從天而降,將他撞倒在地,果斷地踏上一隻鳥爪。風生獸也大叫著,從金翅鶴身上跳下來,威風凜凜地豎起毛。

與此同時。

「這裡!快!」

在金翅鶴與風生獸的指引下,仙伯真公帶著玄洲島人趕到了小院裡,不由分說把關游綁了起來。

景善若不知外界發生何事。

她的世界還是白茫茫一片,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入眼的,唯有散落一床的蛋殼碎片。

「龍兒……」

她愣了半晌,頹然倒入被縟之中,視線模糊,一層層地泛著黑暈。

突然,一隻白嫩嫩的小手從錦被碎屑中抬起,軟軟地、香香地。那小指頭輕輕碰了碰景善若的臉,抹去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