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在水面下

一行人在仙宮花苑裡說說笑笑,走走停停,不知玩耍了多久。

因龍族體質特異,康復得迅速,龍公子也並未覺著難受。倒是他難得出門一趟,給日光一曬,周身竟然滿是新鮮與舒適之感。

「公子阿叔腿腳很便利的啊!」仙草童子笑道。

「嗯?」

「小道小虎說,不要在公子阿叔面前跑來跑去,因阿叔腿腳不便,看見我跑動的話,雖然嘴上不說,但難免會暗暗傷心——唔唔唔!」仙草還沒說完,就被道童和虎妖一齊撲上去摀住嘴巴,三人頓時滾做一團。

「噓,此話不可以當著公子阿叔的面說!」

龍公子見狀,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皆呆愣地轉頭瞧著他。

連本想呵責小仙的景善若也忘記了動作,驚訝地望向開懷大笑的龍公子。

龍公子緩過勁來,環視一圈,問:「怎麼了?」

「……頭回見著公子你笑得如此開心呢。」景善若答說。

「呵。」龍公子不多言語,只淡笑應道,「走罷。」

說完,他便極為自然地伸手,以一指將景善若的手指勾住,牽著她往前去。

景善若又是一愣。

眼看著龍公子牽起了景善若的手,另外幾人也驚得瞪大了眼。

道童極快地反應過來,趁仙草童子開口驚叫之前,趕緊一把摀住他的嘴巴。然後虎妖也有了動作,他唰地一下遮住了仙草的眼睛。

阿梅則退了幾步,不敢置信地咬住袖子。

「少夫人……」她嚶嚶地輕聲提醒。

景善若跟著龍公子走了幾步,轉首看看阿梅,詢問:「有事?」

龍公子也應聲回眸。

阿梅盯著他,搖頭,對景善若道:「沒、沒什麼……」

景善若不解地歪了歪腦袋,回身沖龍公子笑笑。

後者輕聲道:「走吧,再到深處去逛逛,我也許久不曾以人的形象散步了。」

「嗯。」

對此情此景感到不適的,不僅阿梅一人。在不遠處的屋脊後面,還有另一雙眼睛關注著蓬萊洲眾人。

越百川以小小的身形藏在瓦片與屋脊的縫隙裡,不時踮起腳尖瞧上一瞧。當他看見景善若與龍公子牽著手漫步時,不由得面若死灰,靠著屋脊坐了下來。

一聲鶴戾。

金翅鶴撲棱著翅膀,從屋頂另一側升起,瞧見越百川在此,便落到瓦上,大步大步地朝他走來。

「噓!」越百川做出噤聲的動作。

金翅鶴做出驚嚇的動作,用翅膀遮住腦袋,然後小心地露出一隻眼睛,瞧瞧花苑中的景象。

它看清之後,回頭再瞄一眼越百川,隨後同情地用翅膀尖兒——把他扇了個觔斗。

「哇啊,你做什麼!」越百川連忙穩住身形,抬起頭小聲沖金翅鶴叫起來。

鶴大爺不依不饒,繼續上前,啪,又是一扇,這回越百川反應及時,立刻跳開,躲過了它的攻擊。

一擊失利,金翅鶴展翼,連續進攻,不給越百川一點喘息的空間。

越百川趕忙躲避,在屋頂上像老鼠般地躥來躥去。

追逐片刻,金翅鶴仗著身形「龐大」,終於把越百川逼到了簷角上。

越百川抬手道:「好了好了!我知你意思!」

金翅鶴狐疑地盯著他。

越百川悻悻然盤腿坐在簷角上,說:「我自有主張,不用你擔憂,你且照預訂行事。」

金翅鶴見他如此回覆,便不再勉強,展翅飛離。

※※※

卻說景善若在龍公子這邊只住了一日,關游便找上門來了。

「看來景夫人想嫁入歸墟什麼的,是空穴來風出必有因吶……」他嘲諷地笑著,旋身坐下。

景善若道:「豆芽,你從哪兒聽來的謠言?」

「謠傳不謠傳,景夫人,你心知肚明,就不用再掩飾了。」關遊說著,撇嘴道,「只是……蓬萊洲說什麼中立,不過是暫欺仙家的手段吧?想教仙家莫要與蓬萊洲為敵,又向龍族示好,如今與臨淵道君和公子昱皆是牽扯不清——難道說景夫人是想兩全其美?」

「仙豆芽!胡說什麼!」景善若呵斥。

關游笑道:「唉呀,說笑而已,景夫人莫要在意嘛!如此驚怒,倒像是被踩中了痛腳一般?再談下去,只怕景夫人會大失風度,我看我還是換個話題好了。」

景善若搖搖頭,說:「豆芽,你今日前來是有何事,先說吧。」

要是不趕緊辦他的正事,她只怕自己一時忍不住,就把這個討厭的小孩直接趕出去了。

「快人快語啊。」關游拍拍手以示表揚,隨後道,「我也直說,道經我想要,聽阿梅說你還抄謄過幾次,對不對?」

景善若默然。

最初得到經書的時候,為消磨時光,確實有抄謄過,但抄本已經遺失或者燒掉,根本就沒有了。

關游衝她伸手:「我想要,景夫人。抄本什麼的,給我看看總可以吧?」

景善若道:「你為何緊盯著道經不放呢?臨淵道君不是說過,這經文所載心法,與你先天素質不符……」

「你信他說的?」關游哈哈笑起來,「你以為道君不會胡說八道來騙人的麼?尤其是不想拿出畢生著作來給一個沒甚來往的小屁孩……哈哈哈!」

景善若皺眉。

關游又道:「景夫人,你拿著也不會用,不如給我抄本,我讀過就不再來糾纏你,好不好?」

「豆芽,你在胡說什麼?」

「不然,其實小草挺喜歡仙都的,我師父他也喜歡小草啊。」關游意有所指地說,「若是我從中牽線,小草表示願意在仙都求學什麼的……景夫人,你總不會要阻止吧?但是你捨得麼?」

他居然拿小草來威脅她?

景善若不言不語,端坐著,就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關游繼續道:「其實小草到這兒來,也是好事,就怕出點什麼意外……啊,說起來,逗留在仙都的這段日子,小草小道小虎還有阿梅,貌似都平安無事來著?景夫人會不會覺著生活無趣?」

「仙豆芽!」景善若啪地拍案而起。

她嚴肅道:「若是說笑,也太過分了。你方才言談,只讓我覺著噁心!恐怕我必須與仙伯談談此事!」

「你去談啊?」關游絲毫不怕她,吊兒郎當地笑說,「反正你最擅長的,還不就是同我師父告狀?你以為我不知道?宮裡有多少人是我的眼線,你才真正不知罷?」

景善若仔細打量著關游。

她發現仙豆芽已經變得相當地令人厭惡了。

關游笑道:「放心,景夫人,我不會將你與龍族公子昱的苟且之事傳揚出去的,畢竟,我也還算是蓬萊洲出來的人,我不想髒了自己的顏面。」

他指著景善若道:「若有人說,蓬萊洲的景府主人勾三搭四,與龍族之人糾纏不清。那可不是我傳出去的。只是景夫人,你要記得,蓬萊洲不是你的,我等生於蓬萊的,才真正地是仙島的主人。你莫要將蓬萊洲傻乎乎地陪嫁過去,到頭來發現人家不過就是圖你個家產,那可就太難看——」

話音未落,他便被茶水澆了個通透。

景善若問:「燙不燙?」

「……不算很燙。」關游彈彈肩上的茶葉。

景善若道:「往後記得,與人說話時候留七分餘地,更莫要將自以為是的見解作為談資來賣弄,否則,領受的怕不僅是一杯滾茶而已!你言談這樣沒遮攔,才真正是髒了你自個兒的顏面,更髒了景府的顏面。」

「呵,你嫌我多話,還是多事?」關游撥撥濕漉漉的頭髮,伸手道,「將道經交出來,或者抄本也行,給我了,我便安靜,不再議論你之交遊是否合宜。」

景善若抱著手,道:「你去找仙伯拿吧。」

「嗯?」

「你上回跟我索要道經,我便怕在你諸多手段下,只憑一己之力,守不住那卷經——故而,已將抄本交給你師父保管,由其把關,決定是否將經書交給你修習。」景善若淡然應道。

「你——」關游怒道,「你這與拒絕有何差別?」

「怎麼,不敢與仙伯索要麼?」景善若勾起嘴角,「豆芽,你欺負弱女子,倒是挺在行的啊。」

關游不與她囉嗦,直截了當地說:「把太息十二元經給我!既然抄本不在了,那便將正本拿來!」

景善若睨著眼瞧他,並不應聲。

「景夫人,念在你養育之恩,我才對你多番忍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關游指著她,喝道。

正在此時,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風掀開了。

門扇撞在框上,啪啪作響。大風灌入室內,吹得紗簾翻飛不已,壁上字畫紛紛墜地。

「誰?」關游猛然轉首,只見一道人影立於門檻之外,周身薄薄的黑霧瀰漫,竟然看不清相貌。

景善若倒是立刻認出了那身形:「是公子!」

龍公子抬袖,一指點向關游,輕聲道:「你,出來。」

雖然關游是小仙,仙都這兒又是他的主場,可他仍被龍公子自帶的龍威給驚懾住了。他緊張地應道:「做、做什麼?」

景善若見狀,生怕他們就在仙都裡打起來,好歹說,關游都是仙都的少主人,龍公子不能這麼不給仙都面子啊。

她急忙道:「豆芽,公子有事找我,你先離開吧。」

「……走、走就走!」關游慌忙奪門而逃,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哼,無禮之徒。」龍公子收斂起了黑霧,轉首瞧著景善若,「沒事吧?」

「沒有。」景善若低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