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你不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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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倩撑著伞,带著顾铭夕回了自己家。

  走进金材大院时,曾老头看到他俩,热情地打招呼:「铭夕来胖胖家里拜年啊?」

  顾铭夕低下头去,庞倩笑著对曾老头说:「是啊,曾爷爷,顾铭夕来我家吃晚饭。」

  上楼的时候,顾铭夕走著走著,突然不动了。

  庞倩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他抬头看著台阶上的她,轻声说:「大过年的,我这样子去你家,好像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呀!」庞倩跑下楼,双手抵著他的背把他往楼上推,「你和我爸妈还客气什么!赶紧走啦,你衣服都湿了。」

  面对著突然登门的顾铭夕,庞水生和金爱华的确有些惊讶,但他们很快就镇定下来。庞水生带著顾铭夕去房间里换湿衣服,金爱华则去厨房里给两个小孩准备晚餐。

  庞倩中饭没吃,晚饭也没吃,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溜到厨房找吃的,被金爱华一把抓住。

  「铭夕怎么了?」她问女儿,「怎么背了这么个大包过来?你中午不是还在他家玩吗?」

  庞倩手里捏著一块炸鸡柳,嚅嗫著说:「他爸爸临时去外地了,他妈妈……好像家里有点事,回老家去了。」

  「顾铭夕干吗不一起去?」

  庞倩睁著眼睛说瞎话:「飞机票贵呗。」

  金爱华居然信了,又问:「那铭夕干吗不去他爷爷奶奶家?」

  「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顾铭夕的爷爷奶奶一直都不喜欢他的,他就不愿意去啊。」

  金爱华皱眉问:「是你叫他来咱们家的?」

  庞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也就是住个两三天吧,妈妈,顾铭夕没有地方去,你别对他太凶。」

  金爱华叉腰瞪眼:「我什么时候对他凶过了?」

  房里,庞水生帮著顾铭夕脱掉了一件一件的湿衣服,发现他真是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身上冰凉冰凉的。庞水生拿毛巾帮他擦干身体和头发,又翻了衣柜,找出一盒子新内裤,说:「大老爷们的四角短裤,小伙子先将就著穿一下。」

  在庞水生面前袒露残缺的身体,还要在他的帮助下换内裤,顾铭夕实在很尴尬,但这个时候已经不容许他矫情地提出自己穿了。庞水生又帮他穿上自己的厚睡衣、睡裤,他的个子比顾铭夕矮,顾铭夕穿著他的裤子,裤脚就有些吊。庞水生说:「叔叔明天去给你买身新衣服。」

  顾铭夕笑笑,说:「不用了,叔叔,我用脚做事,裤脚太长反而不方便的。」

  两个人走到客厅,庞倩正在帮金爱华端菜上桌,庞水生和金爱华已经吃过晚饭,他拍拍顾铭夕的背,说:「你和倩倩一起吃,叔叔阿姨去里面看电视。你们慢慢吃,多吃点菜。」

  「叔叔。」顾铭夕很不好意思,「太打搅你们了。」

  「傻小子,甭和叔叔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知道吗?」庞水生揉揉顾铭夕的头发,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在餐桌旁坐下,又对庞倩说,「倩倩,给铭夕盛饭,拿筷子!」

  庞水生和金爱华进了屋,还带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了庞倩和顾铭夕。

  庞倩陪著顾铭夕一起吃饭的经验很足,她家桌子正常高度,顾铭夕勉强可以用脚吃饭,庞倩细心地帮他夹菜、盛汤,他低著头,大口大口地把饭扒进嘴里,显然是饿极了。一碗吃完,庞倩又去给他添了一碗,顾铭夕吃饭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庞倩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牛肉,顾铭夕抬眸看她,问:「你怎么和你爸爸妈妈说的?」

  庞倩就把自己对金爱华的说辞又说了一遍,顾铭夕点点头:「嗯,谢谢。」

  「……」庞倩小声问,「你爸爸妈妈现在怎么这样了呀?」

  「上午在我家,你都听到了吗?」顾铭夕的脚趾夹著筷子,慢慢地拨著碗里的菜,「他们以前也吵过,就是没今天那么厉害。之前……我虽然没听清,但是我知道,我爸爸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了。」

  庞倩睁大眼:「啊?」

  「嗯,我妈妈前些天还来问过我,要是他们离婚,我愿意跟谁。」

  这样的消息对庞倩来说实在太过激烈,毕竟在她眼里,顾国祥和李涵始终是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的。她从来都没想过,顾铭夕的家庭已经到了这样分崩离析的边缘。

  她问:「你怎么说?」

  「我当时不清楚他们闹得有多严重,就说我不知道,还说,我不想你们离婚。」顾铭夕的眼睛低垂著,纤密的睫毛缓慢地眨动著,「我妈妈对我爸爸肯定是有感情的,我爸爸对她……我是觉得……他还是喜欢我妈妈的。只是……」

  他耸起自己的右肩,给庞倩看他空垂的袖子:「只是我没胳膊,他太想要个健康的小孩了。」

  「可是,可是……」庞倩莫名地觉得著急,「你已经很厉害了呀,你成绩那么好,以后一定可以考很好的大学的,你还会画画,英语也很棒,都可以做翻译了。」

  「那又怎么样呢?」顾铭夕苦笑,「我爸爸上次看了个新闻,就是说家里孩子考上大学,很多人不是要摆谢师宴么,总之就是为了庆祝考上大学,在酒店摆几桌子酒。我爸爸看了那个新闻就对我说,以后我考上大学,他是不会摆这个酒的。」

  庞倩目瞪口呆。

  顾铭夕:「他还说,以后我结婚,除非戴假肢,要不然,他是不会邀请他的朋友们来喝喜酒的。有一回他喝多了酒,甚至说过,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参加我的婚礼,因为不想面对新娘子那边亲戚们的各种眼光和非议。」

  庞倩紧紧地咬著牙,顾铭夕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我都快被我爸爸搞懵了。庞庞,我也会想,我没胳膊,是不是真的那么低人一等,丢人现眼。出个门,我爸爸都走得离我很远,好像就怕别人知道我和他是父子关系。」

  「才没有啊!」庞倩真的是急坏了,「顾铭夕你别乱想,你看,你妈妈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啊,我爸爸妈妈也没那么觉得过,还有我!我真的真的真的!从来从来从来!没觉得你有啥特别的。」

  她神情焦躁,用了三个「真的」、三个「从来」来加重语气,很成功地就让顾铭夕笑出了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两颗虎牙若隐若现,他笑著说:「我知道的,赶紧吃吧,吃完了我还得做寒假作业呢。」

  这个话题跳跃得太快,叫庞倩一下子就傻眼了:「寒、寒假作业?」

  「嗯,我带来了。」顾铭夕很认真地说著,「开学又要摸底考,你不会又想拿倒数第一吧。」

  庞倩快要给他跪了:「呸呸呸,大过年的别咒我啊!」

  吃完饭,庞倩主动去洗碗,庞水生喊顾铭夕去洗澡,顺便分配了一下晚上怎么睡。

  庞水生家里虽然是三房,但有一个房间因为几年没有老人来住,已经变成了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庞水生工作上的工具,根本没法子住人。而且小三房也没有沙发,庞水生让顾铭夕晚上睡庞倩的床,让庞倩到主卧打地铺。

  庞倩还没发表意见,顾铭夕已经坚决不同意了。

  他就一句话:「庞倩是女孩,我是男的,我打地铺。」

  庞水生很为难:「那你在哪儿打地铺呢?客厅这条道是去厕所的必经之路,睡了人别人就走不过去啦。」

  顾铭夕知道这是实情,一下子也没了主意。庞水生又说让金爱华去和庞倩说,自己和顾铭夕睡,庞倩不同意:「我不要!妈妈打呼噜好大声!」

  一番讨论下来,庞倩满不在乎地说:「就让顾铭夕在我房里打地铺吧,我俩上次去上海也睡的一个房,没什么的。」

  庞水生瞅瞅金爱华,金爱华满肚子的不高兴,但是想想顾铭夕这孩子的性格脾气,咬咬牙也就答应了。

  几个人忙忙碌碌了一阵子,庞水生和金爱华一起帮顾铭夕在庞倩的床边铺了地铺,两床厚棉花做床垫,盖的是羽绒被加一床毛毯,弄好以后,他们回了房间。

  顾铭夕在洗澡,庞倩在整理他的背包,她真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顾铭夕把寒假作业都小心地包在了塑料袋里,一点儿也没被雨水淋湿,但是他带来的换洗衣裤,全部湿透。

  「傻子。」庞倩把湿衣服一件一件地拎到脸盆里,端去洗衣机边,准备拜托母亲第二天一起洗。这时,她听到洗手间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庞倩走过去一看,洗手间门开著,顾铭夕已经洗完了澡,依旧穿著庞水生的睡衣,正左腿站立,右脚抬起在洗脸台盆里洗衣服。他的脚趾上夹著一块大透明皂,在给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打肥皂。

  他的左脚边摆著两个脸盆,一个脸盆里是他的羽绒服、毛衣和外裤,另一个脸盆里是棉毛衫裤。洗脸台盆里是一双袜子和一条内裤,他正在吃力地打著肥皂,因为透明皂又大又滑,他的脚趾夹不住,经常会掉到台盆里。

  他的身子微微地晃动著,两个袖子摇摆个不停,扭头看到庞倩,顾铭夕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来的正好,庞庞,你帮我去拿个椅子来好吗,我坐著,就能在脸盆里洗衣服了。」

  庞倩说:「你别洗了,我妈妈明天会用洗衣机一起洗的。」

  顾铭夕说:「外衣我是不洗,洗不了,但是内衣我想自己洗了……机洗也不大卫生。」

  庞倩见他那样子,又看看墙上的钟,都9点多了。

  「等你洗完,你还要做作业?别逗了。」庞倩挽起衣袖,「就一套棉毛衫,一双袜子,一条短裤是吗?哎你走开你走开,我来帮你洗。」

  顾铭夕哪里肯答应:「不用的,你帮我拿个椅子来就行,我自己能洗。」

  「你好烦啊!」庞倩扯过毛巾帮他擦干右脚,野蛮地搬著他的右腿下了地,顾铭夕差点没站稳,左脚跳了两下,不满地喊:「庞倩!」

  「这是我家,我说了算!」庞倩把顾铭夕推出厕所,「你先去我房里吧,我洗完就过来,都被你说怕了,我自己都一堆作业没写。」

  顾铭夕站著不动。

  庞倩转头瞪他:「你走不走!不走?信不信我喊我妈来给你洗内裤!」

  顾铭夕转身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