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魏劭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我來這裡,並非是為聽夫人傾訴舊事,夫人也不合宜向我傾訴。」

  他緩緩地轉頭。

  「蘇氏,你這趟途經晉陽,滯留也有些時日了,倘若真出於身體不適之故,好生養病便是。只是……」

  他兩道目光筆直地落在蘇娥皇那張漸漸變得蒼白的面龐之上,停駐了片刻。

  「倘若你是另有所圖,聽我一言,還是盡早上路為好。我早已非當年二郎,如今更有妻室,她甚得我心,我不欲橫加生事惹她有任何的不快。」

  「我言盡於此,你且養病。」

  ……

  他就這般去了,頭也不回這般地去了。

  蘇娥皇僵立,雙眼發直,渾身皮膚彷彿被冰水浸泡了似的,一股細細的冷意,慢慢地滲透皮膚入她骨髓朝她襲來。

  她的牙齒若不是緊緊地咬合著,恐怕此刻已經開始瑟瑟打顫了。

  她的心口慢慢地也被恐慌所攫占,一種事情完全超出了她預料之外的那種恐慌。

  原本以為,無論如何,只要自己能得到一個和他獨處說話的機會,她便能夠將他帶往自己所想的方向而去。

  卻萬萬沒有想到,從魏劭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起,事情便徹底脫出她的預料。

  世上男子,無不好色。蘇娥皇對這一點心知肚明。是以魏劭娶了喬女,如今也才不過一年多的功夫,出於新鮮,或許也會好她的一口皮肉。

  這一點蘇娥皇早就有過準備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魏劭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要將她送走。不但如此,竟還當著她的面,說出了「她甚得我心」的話。

  難道那天那個賤婢春娘口裡出來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不成?

  蘇娥皇無法接受,根本無法接受。

  難道是那個喬女逼迫魏劭將自己趕走?否則他若是真厭惡自己,何以態度還如此和悅,甚至主動說派人護送自己去洛陽?

  魏劭對自己,一定還是有感情的!

  或許只是自己當年傷了那個少年太深,以致於至今他心結難解,這才被喬女鑽了空子以色相誘了他。魏劭父兄之死,與當年喬家背信棄義脫不了關係!當時那個十二歲的少年曾經經歷過的旁人所無法感同身受的痛楚,她可是在旁,親眼一分一分看的清清楚楚,幾如同親歷。

  更不用說,半年之後,當他終於能夠下地了,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在家廟的列祖靈位之前發下狠誓,日後定要滅盡仇家,以慰父兄之魂!

  當時他雙目之中放出的狠厲之色,到了如今,她想起還是記憶猶新。

  如此的一個魏劭,怎會如此死心塌地迷於仇家之女,以致不可自拔?

  她不信,不信。

  讓她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她一定能夠想出化解的法子……

  「姑母!方才燕侯來為何事?你臉色怎如此難看?」

  原本一直躲著的蘇信快步進來,扶住蘇娥皇,略帶了些忐忑。

  蘇娥皇雙目依舊發直,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蘇信偷偷覷了眼蘇娥皇的神色,心裡愈發發虛,吞吞吐吐地道:「他來,不會是……知道了前次漁陽之事?」

  蘇娥皇打了個冷戰,驀地抬眼盯著蘇信。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何來所謂的漁陽之事?」

  她一字一字,壓低聲道,目光瞬間變得冰冷,充滿了寒意。

  蘇信慌忙道,「是,是,是侄兒糊塗了!姑母你如何了?臉色怎如此難看?侄兒很是擔心。」

  蘇娥皇只覺自己兩耳嗡嗡聲漸起,一側太陽穴的肉筋彷彿也在扯動,身子微微晃了晃,閉了閉眼睛,一隻手隔空抓了下,胡亂抓住了蘇信的一條胳膊,停了一停,喃喃地道:「我有些頭疼,扶我回去躺下,我要歇一歇。」

  她的手冰冷而膩滑,不帶半點溫度,力氣竟卻大的異常,指甲深深地陷刻入了蘇信的肉裡。

  隔著衣裳,蘇信臂膀被她掐的驟然劇疼,卻是不敢出聲,忙高聲喚婢女。

  婢女匆忙跑來相扶。蘇信趁機脫出了自己的臂膀,送蘇娥皇回房,安置躺了下去。

  蘇娥皇雙目閉著,一動不動,似睡了過去。蘇信方轉身,躡手躡腳往外去,到了門口,忽聽身後聲音起:「方纔無事。仲麟方回的晉陽,知道我在,立時便來,與我敘了些舊,囑我養病。因另有要事,才走的匆忙了些。你安心便是,一切都在我的掌控。」

  蘇信回頭。蘇娥皇雙目依舊閉著,神色趨於平靜。他便諾諾兩聲,出來門外,自己撩起自己衣袖,胳膊肉已經被她掐的起了五個深深的指甲印,方暗暗嘶了一聲,抬手揉了幾下。

  ……

  小喬愛乾淨,何況如今又是盛夏酷暑,天氣苦熱,動一動便出汗,自然天天沐浴。

  這日用了晚飯,消食後,天也將將地黑了下來,便如往常那樣入浴。

  春娘從前就貼身服侍她,自從年初出了驚魂之事,如今雖半年過去了,依然寸步不離地陪著。

  小喬身子浸在水裡,只露香肩,剛洗過的烏鴉鴉長髮全攏在了身前,貼於她小巧又日漸隆圓的一側胸脯之前。她以指繞著濕潤髮梢,玩了幾下,聽到身後春娘說道:「這趟男君回了的話,女君定要多留他些時日啊!成婚時日也不短了,老夫人那邊雖沒催問,恐怕也是天天惦記呢。」

  春娘一直固執地認定,老夫人年初時候故意和朱氏去無終城,就是想讓男君帶女君同行,好讓女君早些能替魏家開枝散葉。偏他兩人總是分居為多,到了如今,女君這裡還是靜悄悄沒半點消息,她怎不心急?

  小喬嗯了一聲。

  「那個蘇氏,婢今日方叫人悄悄去看了一眼,還在那裡不慌不忙養著病呢!竟會有如此厚顏之人!」

  春娘想起那個蘇氏,心裡就跟堵了塊爛泥巴似的。揉著小喬的美背,一邊繼續地道,「女君千萬莫小看了她!她和男君有舊,光憑這個,就比旁人多了一層倚仗。更不用提,如她那般,於床笫間必有過人之處。世上男子,多喜好如她那般婦人。你那時候還小,不知道,你的伯父前頭有個姬妾,也有這般拿捏男人的本事。婦人來之前,一個月裡,他有十來夜是去你伯母房裡,後來得了那婦人,似摟著了寶,莫說你的伯母,便是旁的姬妾房裡,他也極少去了,婦人得了病死了,他還傷心了些日子。那婦人才不過一個伶妓而已,何以如此得寵?便是靠著一身服侍男子的本事!這個蘇氏雖出身高貴,只是婢一看就知道,她必定所歷甚多,何事又放不開去做?」

  小喬沉默著。

  「婢本也不該在女君面前說這些的,污了女君的耳。只是怕女君年少不經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疏忽了就要吃虧。這蘇氏如今擺明是要在這裡等著男君回。她若豁了面皮做的出來,男君又顧及少年時候和她的情分,萬一讓她瞧準機會鑽了空子,保不齊男君就……」

  春娘瞧了小喬一眼。見她低頭,用一根嫩白的指頭繞著一綹髮梢,繞上了又鬆開,反覆不停。又想自己方纔那話,會不會嚇到了她,忙改口哄道:「女君也莫被婢給嚇到了。方才不過提醒罷了。女君之美,無人能及。婢看男君把女君實是捧在手心裡疼的。等男君回了,女君好生籠絡,勿自己給人以可乘之機,便是十個蘇女,也管教她灰溜溜的去!」

  春娘說的口乾舌燥,小喬卻一直沒吭聲,春娘有些急了:「小心肝噯,婢說了這麼多,你到底有無聽進去啊?」

  小喬方纔的思緒,飄到了從前她初到魏家時候,碰過的那只匣子上頭。

  這些時日,隨著蘇娥皇的再次現身,那只匣子曾給她帶來的不快回憶又漸漸地清晰浮現了出來。

  春娘發急了。小喬便回頭道:「聽進去了呢,我知曉了——」

  春娘這才笑了,到了小喬身前,將繞在她指間的幾綹髮絲解了下來,取了條乾的毛巾,擦滲去發間水分,綰於頭頂,目光掠過她半露在水面之外的如今養的越發招人疼的白生生的一片胸脯,歎了口氣:「方纔總說男君。男君那邊打仗,也是快收了吧?想他也不易,打女君年初起到了這裡,一晃眼過去了半年。這半年裡,男君竟沒幾日是留城裡過著安穩日子的,總在外頭行伍。我想想也是心疼。男君辛苦,女君也是無人作陪。總這般聚少離多,也不知何日,才是到頭……」

  忽然浴房的門,被人從外叩了一下。

  春娘以為是侍女,轉頭問:「何事?女君尚未出浴。」

  「是我。」

  一個沉穩的男人聲音傳了進來。

  春娘辨出是魏劭的聲音,喜出望外,和小喬對望了一眼,給她打氣般地握了握她的肩膀,隨即匆匆過去開了門。

  魏劭姿態隨意地靠站在門邊。

  春娘壓下心裡歡喜,躬身喚他:「男君回了?何時回的?路上可辛苦?」

  「方纔。」

  魏劭只簡短應了一聲,視線便投向還在浴桶裡的小喬,抬腳往裡走了進來。

  春娘急忙出去,順帶關上了門。浴房裡便只剩下了他兩個人。

  魏劭走到小喬的浴桶之前,停了下來,俯視著水裡的她。

  小喬微微仰著面龐,和他對視片刻,往後輕輕地靠在了桶壁上,人也往下滑了過去,讓水沒過了香肩。

  「夫君回來,怎也不提前說一聲?好叫我有所預備。」她輕聲地道。

  魏劭慢慢地蹲了下去,隔著浴桶的桶壁,和她視線齊平。

  「過來!」

  小喬道:「做什麼?」

  魏劭注視她那張沾了一層霧濛濛水氣的濕潤面龐:「靠我近些。」

  小喬咬了咬唇,一雙玉臂濕淋淋地從水裡伸了出來,攀住浴桶桶壁,分水朝他慢慢地靠了過去,最後果真靠到了他的近旁,身子側對著他,雙臂支在桶壁上趴靠著,回眸嬌聲道:「靠過來了呢!」

  魏劭的視線從她的面頰沿著脖頸落下了香肩,停留在她露給他的一片雪白後背上。定定地看了片刻,喉結滾了一下,忽然伸臂,將她抱住了,低頭張口便啃咬她兩片形狀宛若蝶翅的漂亮肩胛。

  小喬被他啃的骨頭都似酥了,只能縮著脖子努力躲他的嘴,一徑又忍不住,吃吃地發笑。

  魏劭便閉了眼睛,絲毫不帶半點憐香惜玉,只用自己生了粗硬胡茬的面頰狠狠地磨蹭著她,感受著她肌膚的柔軟和溫暖,在她柔嫩的肩膀和後背肌膚上,擦出了一片紅痕。耳畔聽到她因痛癢而發出的似是歡愉又帶了些痛楚的嚶嚶之聲,這幾個月來因她而得的思念之苦,彷彿才終於紓解了出去。

  他將她魚兒般地從水裡濕淋淋地拖了出來,兩人抱成一團,在濕汪汪的地上翻起了滾。

  過後,魏劭將地上軟成了一團的小喬抱回了水裡,命她貼坐於自己腰腹之上,他仰面靠在浴桶桶壁,沉著臉問她:「上回我給你的信裡,叫你給我速緊回信。你為何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