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魏劭嘴裡說的「再過些天」,又讓小喬翹著脖子,一等就等了半個月。

  終於等到月底,這天可以動身了。

  小喬自己的,還有魏劭的行裝,早就已經打點好了。

  趁一早陰涼出發。小喬穿戴妥當,心情雀躍,和魏劭一起出了門。

  臨出門前,魏劭對她說,他原本是是很不耐煩坐馬車的,嫌跑的慢,車廂裡還氣悶。

  但從信陽出發,一路東行,要經樂平郡、古趙國的巨鹿、最後才入冀州安平郡抵達信都,白天行路夜晚住宿,怎麼也得走上個十天,他怕小喬路上一個人路上無聊,所以他也不騎馬了,鑽馬車陪她同坐。

  說的一副很是勉為其難的樣子。

  小喬面露感動,然而果斷地搖頭:「夫君真的不用為了我委屈自己,夫君還是照你心意騎馬好了。春娘陪我同坐,我不會悶的。」

  她說的可是真心話。和春娘一起坐馬車,她又省力,又舒服。

  要是和他同坐……

  一路要伺候大爺就不必提了,小喬都能想像路上要發生的那些不可描述之事。

  她才不樂意呢。

  魏劭目光真誠:「為了蠻蠻,我委屈些也是無妨。」

  於是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那輛大馬車,已經停在了大門之外。

  春娘自然識趣,和侍女同坐另一輛。

  小喬上了馬車,先坐了進去,透過望窗,看著不遠處外,魏劭和來送行的李崇張儉魏梁等人話別。

  公孫羊已經提早先去了信都。

  李崇張儉魏梁等人繼續留駐在此。

  小喬等了些時候,終於,魏劭轉身上了馬車,鑽進來:「等久了吧?」

  小喬點頭:「嗯。」

  魏劭衝她一笑,坐到了她邊上,伸臂摟住她,吩咐出發。

  在魏劭那些部下的齊聲相送聲中,馬車朝前行去,帶著小喬,離開了這座她住了大半年之久的城池。

  曾經發生在這座城池裡的事情,彷彿終於都有了一個了結。

  蘇娥皇上血書泣罪。昨夜,連夜出晉陽,回往盧奴。

  馬車駛出了東城門,漸漸將城池拋在了身後,小喬靠在魏劭的懷裡,並沒有回頭相望。

  她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一個地方住久了,多多少少,總是會生出些感情來。

  但這座城池,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半點的留戀。

  她只想快些離開。

  ……

  一行車馬,從晉陽出發後一路北上,往中山國國都盧奴的方向駛去。

  路上走的很慢。

  這行車馬在南下時候光鮮無比。

  如今北歸,黯淡無光。

  同行的隨從侍女僕婦,人人噤若寒蟬,神色乃至若喪考妣。

  他們都是左馮翊公夫人蘇氏的奴僕隨從,依附蘇氏而生。

  蘇氏就是他們的天。

  人人都知,中山國蘇家的女兒,生而帶天賦之異象,有極貴之命格。

  「極貴」,能貴到什麼樣的地步,心照不宣。

  他們對此深信不疑,忠心耿耿,一路追隨。從十幾年前蘇氏出嫁洛陽開始,直到如今。

  就在上月,剛從盧奴出發南下的時候,他們還是振奮無比的。

  在盧奴深居了半年之久的夫人,終於再次南下,要去往洛陽了。

  當年洛陽玉樓夫人最是風光的時候,享的榮華和受的追捧,他們至今記憶猶新。乃至到了今日,提起來還是與有榮焉。

  夫人那時候,離那句判詞,一度如此接近。

  不想後來,劉利死去,夫人孀居。

  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失去信心。

  因為夫人還在。

  無論遇到什麼挫折,只要看到她揚起下巴的那張永遠帶著令他們看不懂的,卻如女王般驕傲之態的臉,他們就會甘願俯伏在她腳下,信心再一次地膨脹,充滿了力量。

  到了今天,那個做了十幾年的美夢,卻在一夕之間,似如幻影破碎了。

  人人眼前一片灰暗。

  十來天後,行至常山郡,離盧奴越來越近,這隊人馬,漸漸地開始人心浮動了。

  他們的心底裡,關於夫人傳說中的「極貴命格」的懷疑種子,也在慢慢地孳生,蔓延。

  沒有人能清楚地知道,在晉陽停留的最後那些天裡,在夫人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據說,夫人因為得罪狠了燕侯魏劭,遭了他的殘忍處罰。

  雖然不知道到底受了什麼處罰,但流言已經開始暗地傳播。

  夫人毀容了!

  這對於一個因美色揚名於洛陽的貴族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人人都清楚。

  更何況,從夫人那夜蒙頭蓋臉連夜上了馬車離開晉陽後,一路就再也沒有露過臉了。

  一切消息都只靠她身邊的那個蘇媼傳達。

  她乘的那輛馬車也門窗緊閉,散發著一股沉沉死氣。如同一具覆著華美外表的棺槨,即便在白天,也讓人入目不適。

  他們開始懷疑,焦慮,惶恐。

  倘若這是真的,那麼他們往後,還能有什麼前途和希望?

  蘇媼數日前,嚴厲處置了兩個被她抓到的在背後非議主人的婢女。

  但依然擋不住謠言。

  直到這天,他們暫停在了常山郡。

  一停就是三天。夫人在驛捨裡,依舊沒有露面。

  三天之後,就在人心變得愈發惶惶的時候,已經多日沒有露面的夫人,忽然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看到夫人的時候,他們無不驚呆。

  玉樓夫人高髻華服,妝容美艷,一如往日風采。

  她的面上,戴了一隻蝶翅形狀的半面之罩。

  蝶罩以赤金打造,鑲以寶石,無比精緻,橫覆在她面龐中間,露出妙目和朱紅菱唇,獨獨遮蓋住了鼻部。

  非但無損於她的容貌,反而憑添了一絲神秘氣息。

  她兩道凌厲眸光從蝴蝶金罩的上方掃向對面的婢女僕從,人人打了個寒噤,紛紛低下了頭。

  「去往洛陽。」

  隨她在側的蘇媼,如此說道。

  ……

  路上行了十來日,魏劭一行人,這日入了信都。

  公孫羊前幾日便到了。信都留將和信都令自然也知魏劭近日將抵。

  但魏劭並未告知他們具體行程,更未傳訊命出城相迎。

  是以這日傍晚進入城池,不過是兩輛馬車,前後數十名護衛而已。

  雖也招來了路人側目,但並未引發多大的動靜,更不知道入城的這一行人,到底是何身份。

  信都民眾是在當夜,仰頭看到信宮裡那座入夜便化為漆黑的檀台,猶如從前君侯大婚時候那般亮起了一盞一盞的明燈,這才知道,原來君侯入城。

  ……

  魏劭前腳才入信宮,後腳,聞訊的公孫羊、信都守將裴漸以及信都令等人,便火速趕來拜見。

  魏劭自然去了。

  小喬早見慣不怪,知道這一見,沒半個時辰別想他回來,入了從前住過的射陽居,自管安頓。

  信宮裡的僕婦俱來拜見。

  一番忙碌,安頓下來,掌燈時分,春娘來喚,說晚膳備好了。

  魏劭還沒回。

  小喬吩咐等他回了再一起用飯。

  等著也是無事,小喬坐了下來,整理回看之前大喬寫來的書信。

  去年底,從她那趟南下歸來,轉眼大半年過去了。

  小喬和大喬雖未再有機會見面,但中間通過一次書信。

  路途迢迢,南北相望,中間又不知道要穿過多少塊被割據的地界,信件輾轉很不容易。

  三月間小喬在晉陽,估摸大喬已經生了孩子,那時因記掛,也顧不得別的,曾寫過一封信,叫賈偲替自己派人送去靈璧。問孩子的情況,也問淮水一帶的戰況。

  兩個月前,小喬終於收到大喬的這封回信。

  大喬在信裡說,她年初順利生了個兒子,當時比彘欣喜若狂。

  在她寫信給小喬的時候,兒子滿月剛過,可愛無比。

  比彘對孩子愛若珍寶,對她更是不改初心。她過的很好。

  但是關於小喬問的戰況,大喬雖然語氣輕鬆,也只是寥寥地提了幾句,但透過字裡行間,小喬還是讀出了些大喬的隱憂。

  大喬說,年初薛泰死後,薛泰長子薛庵興兵前來復仇,起先兩次,都被比彘擊退了。

  第三次,雙方相持多日,最後戰於彭城之野。就在比彘將獲全勝之時,楊信忽然領兵從後攻擊靈壁。

  比彘被迫匆忙回兵,守住靈壁。

  一向與薛泰為敵的楊信不知為何,此次竟似與薛庵同盟,南北一道包夾靈壁。

  不過,大喬又說,好在比彘防守嚴密,楊信和薛庵一時也奈何不了他,最後相繼撤兵。

  淮水一帶,暫時便形成了楊信、薛庵和比彘三方對峙的情況。

  她和比彘都很好,大喬讓小喬放心,不必牽掛。

  ……

  如今一晃,又幾個月過去了。

  小喬再讀一遍大喬的這封信,出神之際,忽聽外頭春娘喚「男君」的聲,抬起頭,見魏劭大步進來了。忙收起信。

  「在看什麼?」

  魏劭到她近前。

  小喬本不欲多說,見他兩隻眼睛盯著,心想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便道:「我阿姐數月前來的信而已。方才無事,拿出來再看了一眼。」

  小喬說完,將信收回在了匣裡。

  魏劭兩道目光投在她的臉上:「說什麼了?方才見你出神。」

  「無它,」小喬笑道,「阿姐年初喜獲麟兒,如今應也有五六個月大了,想想都招人疼愛。可惜路途迢迢,否則我真想再去靈璧一趟,抱抱我的侄兒。」

  魏劭微微挑了挑眉:「旁人娃娃有什麼可抱的。你給我也生娃娃,不就有的抱了?」

  小喬有點不滿:「阿姐孩子怎是旁人娃娃?叫我姨母的!」

  「好,好,我說錯話了!」

  魏劭笑了笑。

  「我阿姐信裡還提了句,說楊信如今仿似和薛泰家的兒子結成了同盟,竟兩邊夾攻我姐夫。楊信先前和薛家交惡已久,如今怎又結盟了?夫君你可知曉此事?」

  既然已經提起,小喬便順口問了一聲。

  他知道的,自然比自己多。

  魏劭面不改色。

  「流民首……」

  他看了眼小喬,改口:「比彘殺薛泰,結仇於薛家。薛庵意圖復仇,求好楊信也未可知。」

  說罷,見小喬微微蹙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蠻蠻,方才被他們拉住,說了大堆的事。我餓了。」

  小喬知他一向看不起比彘。何況從前那次,接自己的時候,和比彘一見面就打了一架。見他此刻似乎不欲多說,便也不問了,免得他起誤會,以為自己想叫他出手助比彘。便道:「正等你用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