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傑克.柯勞佛拒絕丹尼生的咖啡,拿著杯子,自己到護理站後面的不銹鋼水槽弄了一杯礦泉水。這裡的一切幾乎全都是不銹鋼製成品,杯盤、櫃台、垃圾桶,以及丹尼生博士的鏡框,全都閃亮著冷冷的金屬光芒,這種光芒令柯勞佛渾身不自在。

  尤其是和丹尼生,兩人單獨相處於一個小空間內,空氣更靜默得令人不安。

  丹尼生突然打斷沉寂,大聲說:「如果沒有法院的命令,你不能來我這裡拿取任何資料。」其實這句話丹尼生已經說過,他只是重複而已,便對柯勞佛舉杯示意。

  丹尼生博士是約翰.霍布金性別鑑定中心的首腦,他答應在天剛破曉,所有晨間工作尚未開始之前,接見柯勞佛。「每一個個案,都必須有法院命令,我們才能為你效力,哥倫布和明尼索坦是怎麼說的,和我一樣吧?」

  「法院現在正在詢問他們,醫生,我們的動作必須要快,那女孩生死未卜……如果不是已經死了,恐怕也活不過明後天,她的處境堪虞,但是,她死了,野牛比爾並不會就此罷休,他會繼續找下一個女孩下手。」柯勞佛說。

  「柯勞佛先生,你將野牛比爾與本地所處理的問題相提並論,不但無知、不公平而且極其危險,你令我憤怒,我們花了許多年的時間──至今仍在努力當中,為的就是向大眾證明變性並非瘋狂之舉,變性者也非顛倒陰陽邪惡之人,無論……」

  「我同意你。」柯勞佛打斷丹尼生博士的長篇大論。

  但是丹尼生並不打算被打斷,他仍堅持自己的主張:「在變性者之間所發生的偶發暴力,遠比一般人要低,這是不容忽視的事實。他們需要幫助,而我們則樂於提供協助。柯勞佛先生,我們有我們的職業道德,現在不會洩漏病人的祕密,以後也永遠不會。我們最好能有這點共識,才能更進一步交談。」

  為了妻子的健康,柯勞佛最近幾個月以來,受夠了醫生和護士的教誨,他對醫生厭煩之至。幸好今天和丹尼生醫生的交談,與私生活完全無關,純粹公事上的接觸,使他不至於太過沮喪。他反駁:

  「醫生,聽你這麼說,我知道是我沒有把話講清楚了,對不起,我一向不是早起的人。不過現在,讓我把話講清楚。我們所要的人,事實上並不是你的病人,由於他並非典型的變性者,所以你會拒絕他。來此之前,我們已有所準備,這裡是一份有關野牛比爾脫離你的變性理論的簡單資料,由你的職員整理而成,他們認為你會拒絕他。」

  丹尼生博士接過柯勞佛手中資料,一邊閱讀一邊揉他的鼻子,然後將紙張遞還給柯勞佛。「這很粗糙,事實上,柯勞佛先生,這些資料純粹是猜臆之詞,這裡有一個字,我根本很少使用……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是誰提供你這份資料……?」

  我不認為你會樂於知道的,丹尼生博士。「是行為科學的職員,」柯勞佛回答:「他們和芝加哥大學的艾倫.布魯姆博士會商討論而得的。」

  「艾倫.布魯姆支持你們?」

  「野牛比爾不僅在理論上不合乎變性要求,事實上,他也有可能在你的病歷紀錄上作假,他有可能隱瞞犯罪資料,或其他背景,醫生,你還是讓我看看這位不會被你所接受的病人吧!」

  丹尼生博士一直搖他的頭。「不行,檢查和面談資料必須保密。」

  「丹尼生博士,欺詐和不實的資料,保密又有何用?如果一位病患的真實姓名和真實背景不能落入病歷之中,那麼,醫生和病患之間的關係,又何從建立呢?你又何需苦苦維護這樣一份病歷的秘密呢?」

  丹尼生博士仍在搖頭。

  「求求你,丹尼生博士,求求你救救我們,時間緊迫,當我們站在這裡講話時,野牛比爾有可能已經對凱瑟琳.馬丁施以毒手了,」柯勞佛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冰冷閃亮的櫃台上給丹尼生博士看:「她有可能會變成這類受害者之一了!」

  「不要這樣,」丹尼生叫,「不要用照片來嚇我,你太孩子氣了,我是外科醫生,什麼樣的情形沒看過?把你的照片收起來!」

  「當然,一個外科醫生能夠忍受看到支解屍體而不心驚,但是……」柯勞佛把他的紙杯捏扁,用腳踩垃圾桶踏板,垃圾蓋開啟,把紙杯扔下後,才繼續接著說:「我相信,即使是再冷靜的外科醫生,也不忍見生命虛擲。我的要求很簡單,你提供你能提供的資料給我,也就是說,資料內容由你選擇,如果我能透過你的提供而找到野牛比爾的話,我會對你的提供保密。」

  「那麼,柯勞佛先生,約翰.霍布金是否是一位受保護的見證?我們是否有一個新的處所?譬如鮑伯.約翰學院等,我對於聯邦調查局或其他政府機構的保密承諾懷疑,你們的保密時間通常不久長,沒多久後,我們就會被社會大眾所唾棄。」

  「你令我吃驚。」

  「此事不足為奇,想要從官僚謊言中脫身,遠比說實話所受到的傷害更大,請不必以保密方式來保護我們,非常謝謝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了。」

  「謝謝你,丹尼生博士,謝謝你幽默的評論。既然你喜歡事實的話,我就告訴你一切實情。他綁架年輕女人,剝掉她們的皮膚,然後將她們殘破的肢體棄屍於河上。我們的目的便在於遏阻他再繼續幹這類事情。如果你不盡速幫忙的話,我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來對付你,就在今天早上,司法部門會向新聞媒體宣佈,說你拒絕幫忙。為了配合早晨和晚間新聞,我們的動作每天將有兩次,每一次發佈新聞都會提到你丹尼生博士的拒絕合作。至於野牛比爾的案情──當凱瑟琳.馬丁的屍體浮現,或下一個少女的屍體浮現,或下下一個少女屍體浮現時,我們都會向媒體發佈你剛才那番幽默有趣的評論。喔,還有一件事,博士,你知道健康和人性服務中心就設在巴爾的摩此地,我想到該中心有一項醫學人員任用資格評鑑條例……此刻,你也想起那些條例吧?!是不是?如果馬丁參議員參加過她女兒葬禮後,向評鑑人員問起:丹尼生博士的變性手術,是不是易容術時,或許評鑑人員會搔頭皮回答是,到時候你們所得到的經費補助,可能比不過一間普通的隆鼻診所了。」

  「你在侮辱我。」

  「不,我所說的是事實。」

  「不用嚇我,不用低估我……」

  「很好,我也不願對你做這些事。博士,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是認真的。幫助我,博士,請你幫助我。」

  「你說你和艾倫.布魯姆一起工作。」

  「是的,在芝加哥大學……」

  「我認識艾倫.布魯姆,我很願意將此事提到專業水平來討論。請告訴他,今天早晨我會和他聯絡。至於我的決定,會在今天中午以前告訴你。柯勞佛先生,我關心那位年輕女子的生命,也關心其他人,但是這其中牽涉太多利害關係,我不認為它對你真有如此巨大的重要性……你在最近量過血壓嗎?」

  「量過,自己量的。」

  「有沒有開個處方給自己?」

  「丹尼生博士,這是違法的。」

  「那麼,你有沒有私人醫生?」

  「有。」

  「把你的血壓告訴他,柯勞佛先生,我不希望你因為辦案而傷了身體,等一下你就會得到我的答覆。」

  「多久?一個小時以後如何?」

  「好,就一個小時。」

  當柯勞佛走出一樓電梯時,他的行動電話響了,司機傑夫對他招手,柯勞佛心裡有不祥念頭:她死了,他們找到她的屍體了。不過,當柯佛接通電話時,事實雖不如他所想像的糟,但也好不到那裡去。電話是督察打來的,告訴他:奇爾頓和馬丁參議員已經涉入此案,參議員透過政治關係,指示馬里蘭檢察長引渡漢尼巴.萊克特到曼非斯市。如果這項行動遭到阻礙或拖延,督察認為聯邦法院和馬里蘭地檢處,將會吃不完兜著走,督察要柯勞佛立即打電話給郡政府以辦理移交人的事宜。

  「好。」柯勞佛回答,他將聽筒放在腿上,從車窗往外看,到處一片灰濛,二月沒有多少亮麗的色彩。

  傑夫想要說話,柯勞佛揮手阻止。

  萊克特狂妄的自我,奇爾頓的野心,馬丁的憂慮,還有凱瑟琳岌岌不保的生命,打電話辦理萊克特的引渡事宜吧!

  「隨他們去搞!」柯勞佛對聽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