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狡兔三窟

  莊學士府的第二日早晨特別安靜,四處悄無聲息的。

  此時,一夜未睡的莊二夫人心裡盤算了一通,依舊覺得叫她一個人去跟王家人理論不妥。她一個弟媳,怎能去拿大嫂的錯處;二,若是在莊大夫人那裡尋不到東西,她怎麼好開口說東西全叫莊大夫人捎進王家裡了,這畢竟是傷了兩家人的和氣,傳出去,她倒是成了惡人;還有昨晚老夫人的交代也很是不明不白,叫莊大夫人補,若是莊大夫人沒有銀子,那她就要吃了這啞巴虧嗎?

  這事莊老夫人明擺著是躲麻煩去了,便是去找她也沒有用。

  莊二夫人苦惱了半日,望著莊大老爺厚著臉皮送來的欠條,更是恨得咬牙切齒,叫人去尋莊二老爺,那邊朱姨娘早早地趕來,說莊二老爺天將亮才躺下,如今又起身去衙門了。

  莊二夫人頭昏腦脹地拍著桌子道:「好個一家子!天塌下來全當沒事人一樣!再也沒見過這樣的人家了。」說著,就有些傷感。

  朱姨娘安慰道:「夫人別急,老爺這是兄友弟恭,況且又是家裡大嫂的瑣碎事,不好插手。」

  莊二夫人啐道:「這活口的銀子,也算是瑣碎事?」閉了閉眼,心裡靜了靜,心想莊二老爺與莊敏航都是在外頭幹大事業的人,不叫他們摻和這些事也是正經。因又想,自己定要盡一己之力將錢財追回來才好,不然,她當家以來的頭一件事,豈不就吃了莊大夫人的下馬威?因想雖說莊老夫人交代不能家醜外揚,但是她也該去請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來,才能壓得住陣腳。

  思索一番,莊二夫人一咬牙,從箱子裡翻出簡妍送的鳳穿牡丹刺繡,唯恐再看就不捨得,直接遞給朱姨娘,道:「你坐我的轎子,去請太夫人來做主。」

  朱姨娘猶豫道:「夫人,太夫人怕是也惱著咱們家呢,怕是她不肯來。」

  莊二夫人譏諷道:「太夫人惱得是大嫂一家,非是咱們。且如今太夫人是來看夫人笑話的,如何會不肯來?我知道你向來嘴甜,太夫人又常說你可憐見的,還留你在她那住過幾回,你去了,定能請了她來。」

  朱姨娘聞言,忙捧著鳳穿牡丹去了莊侯府。

  莊二夫人也不去補眠,精力充沛地對鏡梳妝,然後換了一身靛藍裌襖,墨綠裙子,頭上簪著一支不大不小地鳳凰。那鳳凰雖也華麗,但色澤不及她往日裡每常佩戴的赤金鳳凰那般奪目。

  準備好後,莊二夫人就閉著眼,盤算著該如何應付王家人。

  夏日難得的一陣清涼後,天氣慢慢炎熱起來,讓人心也不禁隨著煩躁。

  王家人久久不來,莊二夫人坐了一會,就見簡妍來了。

  「二嬸昨日怕也是一夜未睡吧,我們這些年輕人一夜未睡都受不了,二嬸卻還是這般精神。」

  莊二夫人苦笑道:「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老夫人年邁,你三嬸又是不管事的。可不得叫我來收拾這爛攤子?」

  簡妍也知道莊家人大多是有事就躲的主,笑道:「這當真是能者多勞了。」因又蹙眉道:「母親那,當真藏了府上這樣多的東西?」

  莊二夫人笑道:「可不是嗎?昨晚上,你姑媽說漏了嘴,還說你母親偷了你前頭婆婆的玉枕送進宮呢。」

  簡妍忙掩嘴,似乎是嚇了一跳般,嘆道:「這可了不得!母親再如何也不該這樣。不知二嬸今日要去如何收拾那爛攤子?」

  莊二夫人道:「你雖是大房的,但也是莊家的一份子,我也不避諱你。如今莊家人全縮了頭,全要賴著我去跟你母親並她娘家理論呢。」

  簡妍嘆道:「竟有這種事。」因想,自己回頭該去安如夢那邊躲著,全當不知道王家人要來,不然,這可不得她這兒媳婦過去伺候著莊大夫人,又道:「只是畢竟長幼有序,見著王家的老夫人、夫人,怕是二嬸也不好說話。」

  莊二夫人此時心裡更慷慨激昂,說話也不似先前那般遮著掩著,冷笑道:「你當你二嬸白吃了那麼多年的鹽巴?就是防著她這一手,我一早便去請了侯府太夫人過來。」

  簡妍陪著笑臉,因道:「我瞧著侯府太夫人倒是不好過來。二嬸要討要府裡的虧空是好,但是聽說父親早拿了那筆銀子去補足嫁妝。二嬸這要是扣下嫁妝,就打了侯爺的臉,若是不扣,在王家人面前又不好說話。哪有這個虧空要討,那個漏子視而不見的。若要請人,還該跟人說清楚,不是要人來做急先鋒,只說是叫人來做說客的。」

  莊二夫人的笑臉一滯,掃了眼簡妍,心想這侄媳婦也不能小瞧,她怕是為了防自己在莊大夫人那邊沒搜到銀子,怕自己打了要回莊族長那邊銀子的心思才來的,於是笑道:「多虧了你,我才想著這個。」於是心想這麼久,侯府莊太夫人還不來,少不得就是為了這個顧慮。

  簡妍笑道:「這事啊,總歸還是要找個能說得上話的。」

  莊二夫人心想說得上話的可不就只有莊老夫人一個麼,心裡忽有了主意,於是打發了簡妍去了,叫了丫頭備了轎子,自己親自去了莊侯府。

  許是當真怕打了莊侯爺的臉,又怕得罪了秦尚書,再則,不耐煩過問莊學士府的瑣事,莊二夫人與朱姨娘兩人也未將侯府太夫人請來,好說歹說,只求了侯府老夫人過來。

  侯府老夫人也是個吃齋唸佛的和氣人,素來不善辯,來了莊家,也如菩薩一般面上帶笑。

  因侯府老夫人來了,莊老夫人不好再倚老賣老不露面,起身與侯府夫人彼此見過,絮叨了幾句家常,就聽王家人來了。

  莊老夫人有意要避開,但是侯府老夫人道:「老姐姐,家裡三個老爺都是忙人,下頭就數老大媳婦最大,你不去過問,誰還能去過問?」

  莊老夫人又要叫頭疼,侯府老夫人道:「若是頭疼,就叫王家人先回去,總歸是他們理虧。等著老姐姐身子骨好了,再過問。老二媳婦畢竟是弟妹,哪有弟妹去追著大嫂子問是非的?今早老二媳婦去求著太夫人做主,太夫人就說了,婆婆尚在,怎就由著弟媳婦沒有規矩地跟嫂子追債了?」

  莊老夫人暗中瞪了眼莊二夫人,心道她哪裡是什麼老祖宗,侯府那邊的太夫人、老夫人才是祖宗,就府裡這些人兩面三刀的,好著的時候捧著她,口口聲聲老祖宗地叫著,一個不好了立刻掉頭叫了侯府的人來壓她。

  莊老夫人道:「打鐵趁熱,就今日吧。」

  侯府夫人點頭,因說:「聽說你家的園子不錯,我去瞧瞧。還有你那二孫媳婦,也領來我看看。」

  莊老夫人忙叫鎖繡領著侯府夫人去了園子,又冷著臉,叫王家人進來。

  莊老夫人見著王家人,自然是要先禮後兵,先彼此見過,就將莊大夫人所做之事一一說了一通。

  王家人早已聽聞此事,心裡有底,於是不待莊老夫人的話說完,就嚎啕起來,直說莊大夫人必然冤枉,絕無此事。待聽莊二夫人說有侯府夫人作證後,又故作憤慨地說莊家以大欺小,以權壓人。

  莊老夫人見此,反倒拿不出主意。拿著長輩的威風壓制莊大老爺等人尚好,遇到胡攪蠻纏,只是不肯認錯的人,她就沒了法子。

  莊二夫人急得一頭汗水,心道莊老夫人果然是個色厲內荏的,便是威脅王家人,說要休了莊大夫人也能煞煞王家人的氣焰,如此想著,就悄悄地跟祝嬤嬤說了一句。

  祝嬤嬤依言又勸了莊老夫人。

  莊老夫人在榻上坐著,撐著頭,道:「既然你們要鬧出去,我們府上也不懼,就叫了族長和衙門的人來,大傢伙一起對對賬。」

  王家人聞言,當即便不敢再聲張,又委委屈屈地訴說家境艱難。

  莊二夫人笑道:「聽聞府上三老爺還放債呢,有這本事放債,想來手頭很是寬裕的。」

  雖心疼莊大夫人,但不能為了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拖累全家,王老夫人當即道:「若是這樣說,就聽憑府上處置吧,只是若要抄了王家,也得拿了衙門的簽子來。」說著,竟是不想管了。

  王家人也收了聲,擁著王老夫人就要回去。

  莊老夫人支撐了一會子,見王家人軟硬不吃,心裡惱怒,冷笑道:「既是這麼著,咱們就去請了衙門的人來,就瞧瞧王家裡頭有沒有莊家的東西。」

  王老夫人還在硬著頭皮嘴硬,倒是王三夫人終究怕放債的事情鬧出去,與王老夫人耳語一番。

  王老夫人冷笑道:「既然您老想斷了咱們這門親,我們硬攀著也沒意思。回頭就叫人將你們大兒媳婦送來孝敬我的東西還回來,往後你們大兒媳婦的事,我們也不管了。憑你們將她丟在哪裡,我們是沒有二話的。」說著,就要向外走了。

  莊老夫人心裡越發不耐煩,暗道好好的,何苦叫她來管這爛攤子,忽又聽聞侯府夫人回去了,鬆了口氣,也懶怠多管,道:「既然這樣,老二家的就叫老大家的拿著她的東西補吧,現有多少就補上多少。」

  王家人聽聞莊老夫人不追究那些尋不到影子的東西,又見莊大夫人的陪房梁玉家的悄悄拉她們的衣襟,於是就委委屈屈,滿心不甘地答應了。

  莊二夫人心裡雖惱,但礙於身份也不能徑直說出,臉色陰沉的能滴下水,握著拳頭,隨著梁玉家的、顧婆子去開了莊大夫人的箱子,一箱箱東西拿出來,勉強湊了個四五萬,遠遠不夠府中的虧空。

  過了一會子,許是王三老爺做賊心虛,生怕莊家當真惱了,將他告發,於是送了三四千兩的東西過來,又送了五千兩,只說是幫扶府上的,並不要還。

  莊二夫人灰著臉,拿著這銀子去給莊老夫人交差,因氣不過,順手也將莊大老爺寫的欠條遞上去了。

  莊老夫人雖不願意管,但是見著了,也詫異:「她當真只有這些嗎?」瞄了一眼那欠條,終歸是自己個的兒子,不好與兒媳抱怨。

  莊二夫人心道果然是狡兔三窟,不得不點頭,「昨晚上兒媳叫人看著,也不見大嫂拿了東西出去。」

  莊老夫人唔了一聲,嘆道:「我年紀大了,你與你三弟妹去跟你大嫂理論吧。」說著,竟是又要丟開了手。

  莊二夫人一愣,心想莊三夫人也是不問事,得過且過的;莊大夫人又並病懨懨,話也說不出,這怎麼理論的了?

  「母親……」

  莊老夫人閉上眼躺在床上,祝嬤嬤上前道:「二夫人,老夫人累著了。」

  莊二夫人滿心不甘,卻無計可施,只得出了門,回了自己院子裡,將新到手的賬冊一摔,心想自己費盡心機,鬧了半日,竟得了這麼個空殼子。而她又究竟是為了誰這般操心?難不成追回來的銀子就全是她一個人的?這虧空只得認了,日後府中的銀子,還少不了大房那一份。因想如此還不如早早分家的好。

  心裡雖不甘心,不耐煩,但免不得還要再管這事。

  忽地想起那無人敢提的放在莊族長那邊的十萬兩銀子,心想無論如何也要拿了回來;又想那嫁妝是侯府擔了保的,若要勉強留下,必定要得罪了侯府那邊,叫侯府不好跟秦尚書交代。

  思來想去,莊二夫人就笑了,心想這事算來算去,也只有莊老夫人能說上話,旁人是不能多嘴了,那莊族長那邊的銀子,到底給誰,還不是得莊老夫人說的算。因又想這幾日莊政航夫婦巴結莊老夫人的情形,心裡拿不定莊老夫人會向著哪邊。雖是公中的銀子,要要回來也要費上一些心思。因想還是該尋個穩妥的法子,叫莊老夫人立時就向著她才好。

  那邊廂,莊大夫人醒來時,就見屋子了空了,只剩下些不大值錢的東西,又兒、春暉等都在哭。

  「我死了嗎?」

  又兒忙摸了眼淚,道:「夫人怎說這晦氣話?」因又將今日有人將莊大夫人的東西都拉出去種種說了一通。

  莊大夫人聞言,反倒笑了,心想果然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們鬧來鬧去,最後還不是要恭恭敬敬地叫她一聲大嫂。

  又兒疑惑道:「夫人,你怎麼不傷心,反倒笑了?」

  莊大夫人不言語,要了水喝了。心想自己這也算是因禍得福,藉著這樁事,將莊家這爛攤子推開,雖丟了一些小財,但也保住了另外一大筆銀子。因想枉莊二夫人聰明一場,只當她此次賠了夫人又折兵,卻不知,她也因此金蟬脫殼了,秦氏嫁妝裡水田莊子,日後再也不會有人懷疑到她身上;還有,經了此事,不需她對付莊政航,莊二夫人也會將矛頭對著他的,就叫那小子知道,錢財還是放在她這裡最穩妥。

  如此想著,在又兒等人詫異的目光中,莊大夫人虛弱又得意地笑了。

  「老爺呢?」

  又兒聽莊大夫人問,忙道:「叫紅嬌那蹄子截去了,如今老爺也沒從她房裡出來。」

  莊大夫人臉上的得意一滯,隨即心想不過是個跳樑小丑罷了,何須在意,「跟老爺說我醒了沒有?」

  又兒一怔,忙轉身向紅嬌房裡去,過了半響回來,勉強笑道:「老爺累了,尚沒有醒來。」

  莊大夫人咳嗽兩聲,覺得手心不住地發燙,心知自己不能再喝了涼的東西,於是道:「拿了涼帕子給我擦手。」

  「是。」又兒應著,然後小聲道:「夫人,老爺白日裡也在紅嬌那邊躺著,畢竟不成體統,夫人不如叫人喊了老爺起來。」

  莊大夫人道:「且忍著她兩日,看她能蹦躂多高。」

  「是。」

  莊大夫人忽地想,這家她是再難當下去了,但是就這麼著瞧著莊二夫人春風得意,瞧著莊政航與秦尚書廝混,她心裡又不自在,心道與其時時刻刻防著莊政航在秦尚書扶持下有了出息,壓制了莊敬航,不如此時,就斷了他上進的路子。因想就薦了莊政航在家幫著莊二夫人管家好了,依著莊政航的眼界,他若聽說能夠管家,知道能撈到銀子,定然歡喜。至於莊二夫人,莊敏航公事在身,她便是不想用莊政航,也尋不到正經的回絕的道理,如此想著,便對又兒道:「你避開祝嬤嬤,跟平繡說說,叫她跟老夫人說說,就叫二少爺幫著二夫人管家,也免得二少爺游手好閒。二少爺、二少夫人那邊,也叫翠縷碧枝去提一提。」

  又兒笑道:「夫人病中怎還操心二少爺的事?」

  莊大夫人無奈道:「一日做了人家母親,便是進了棺材,也要替他想周全了。」說了這樣不吉利的話,一時又難受起來,對又兒道:「我再也吃不得冷水,你拿了涼涼的茶碗來,叫我冰冰手心。」

  「是。」

  莊大夫人端著茶碗,忽地又想起先前還白白地給了莊老夫人兩千兩銀子,因想這銀子定是要不回來了,心頭又是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