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第十面

  把收尾工作做完之後,蘇也宜下樓的速度簡直可以用風馳電掣來形容。飛鴿大廈午夜十二點的電梯空得嚇人,蘇也宜看著電梯裡光滑鏡面上的自己,先看見自己那對漆黑的眼睛,下面還有一對同樣漆黑的黑眼圈,再看見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而紅得像關公的臉……

  關公臉。

  對於自己這種非正常的生理反應,蘇也宜時常感到懊惱。帥哥她見得也不少了,頻道里時常來一些紅的、不紅的男星,各種優雅的、俊朗的、高貴的……反正拿出來,都算得上是人中龍鳳,蘇也宜還沒發現自己有對其他人這麼不受控過。

  就拿頻道里人人都喜歡的趙悅來說,蘇也宜看著他,一點陌生的反應都沒有。

  難道易緒真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人?

  「叮」,電梯到了一層,暫時打斷了蘇也宜柳絮般飄飛的思路。走出電梯,她伸手拍了拍臉,正了正神,舉目往依舊亮著薄燈幾盞的大廳望去,一望兩望都沒望見人影。

  隨後又在大廳裡找了一圈,確定易緒不在之後,她鬱悶的嘆了口氣,垂頭喪氣的走到接待處的沙發裡,全身癱軟的躺在上面,仰頭看著大廳天花板上的吊燈。

  原來天花板上還有盞華麗得這麼騷包的吊燈?來飛鴿這麼幾個月,蘇也宜還是第一次發現大廳裡有這麼個東西。現在這麼看著那盞燈,突然覺得它很有喜感,蘇也宜也就一直這麼笑眯眯的看著……

  然後,神思慢慢的飛遠了。

  一個倒影突然出現在她的視線裡。她被嚇了一跳,仔細端看了一會兒那倒影,怎麼看怎麼覺得熟悉……

  那「倒影」面無表情的垂首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扭頭走了。

  意識到那人是誰之後,蘇也宜猛地翻過身。易緒已經雙手插在口袋裡朝前走了,她看著他頭也不回往前走的背影,聽見他說:「你打算在這兒過夜?」

  嘲諷!絕對是嘲諷!蘇也宜氣鼓鼓地提了包從沙發上起身,大步跟了上去。

  一出大廈才發現,夜真是黑得透徹,蘇也宜毫不懷疑此時的溫度已至零下。把圍巾翻出來裹住了下巴,蘇也宜也學著易緒的樣子把手放進口袋裡。易緒步子很大,為了不落後他,蘇也宜一直小跑著,這樣一來,倒也不冷。

  「你也加班嗎?」蘇也宜得感謝這天氣這溫度,掩飾了她「蒸騰」的臉,也將她跳得飛快的心壓下去了一些。

  「嗯。」

  「是末末姐告訴你我也在公司的吧?」

  「嗯。」

  儘管猜到了答案,蘇也宜心裡還是隱約有些失落,不過這失落很快被她自己遮過去,又覺得突然安靜下來很詭異,於是她很順其自然的扯出一個話題:「其實我本來不用這麼晚下班的,我做好了一個頁面,一時忘了點『保存』,就……」

  說到這裡,蘇也宜說不下去了,她懊惱的閉了閉眼,有種想抽自己的衝動。

  為什麼要和他說自己的蠢事啊!>_______<

  「不繼續?」冷不丁的,易緒丟來這麼句話,語氣波瀾不驚的。

  蘇也宜耷拉著腦袋悶悶的說:「沒繼續了。」

  易緒沒再接話了。

  又走了一會兒,蘇也宜左手捏右手捏得快出汗了之後,終是忍不住再度開口:「對了,你平時的工作主要是什麼呢?」

  「編程。」

  「平時很辛苦吧?」這問題問完蘇也宜又後悔了,恨不得捶打自己,這叫什麼狗屁問題!

  「嗯。」

  蘇也宜懊惱的兀自撇嘴,走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巨大的風從空曠的街道上刮過來,蘇也宜被吹得渾身發抖,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抱住了胳膊。

  「好冷啊。」

  情不自禁的吐出這麼一句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話後,蘇也宜繼續投入思考,她得問一個「有水準」的問題,最好是可以讓她和他一路滔滔不絕到家的那種。

  正入神的想著,蘇也宜忽然覺得頭頂一重,抬眼上看,帽子上的毛邊耷拉在她的額頭上。後知後覺的抬手去摸腦袋,這才發現是羽絨服上的帽子戴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可她根本沒給自己戴帽子,難道是風吹的?嗯,也許是。

  轉念一想,風明明是從北邊吹過來,怎麼會吹到帽子?難道是……

  腦中靈光閃過,猜到前一瞬發生的事情之後,蘇也宜的心又開始沒命的跳起來。她很小幅度的移動腦袋,很快速地偷瞄了一眼身邊的人——後者仍舊目光定定的看著前面的路,像是完全沒注意到蘇也宜的舉動。

  極快的偷瞄之後,蘇也宜再也不敢抬頭,再也不敢說話。她臉上的高熱彷彿瞬間蔓延至全身,剛才還覺得冷,此刻又覺得渾身發熱。

  是他給自己戴的帽子嗎?他是怕自己冷吧?

  蘇也宜忍不住惡俗的腦補易緒長手一揮,替她戴上帽子的樣子。

  「你要去哪兒?」

  冷不丁的,一直低頭傻笑的蘇也宜聽到這麼句話,怔忡間抬頭,她這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和易緒走岔了。於是只得小跑過去,很抱歉的看他:「對不起。」

  易緒沒接話,蘇也宜原本就因為他給自己戴上帽子而羞澀,此時又走錯了路,更是抬不起頭。擔心自己再度和他走岔,蘇也宜一直死命的盯著易緒的腳……

  看到那雙腳停下,她也停下,那雙腳走動,她也走動。步子不如他大,她就小跑一下,一路上這麼走著,蘇也宜只覺得心惶惶的,卻又有種異樣的甜蜜。

  工作持續的忙碌。

  接近秋天才來北京的蘇也宜無比盼望今冬的第一場雪。組裡同事們最近討論的話題都和冬天有關——買冬衣、滑雪、暖氣、吃火鍋。

  這個週五,組裡難得的不用加班。祝莉在小群裡提議晚上一起吃火鍋,總共五個人的小群,每個人都表示贊同。

  公司不遠處有家味道不錯的火鍋店,飛鴿的員工在那裡享受九折優惠。因此,大家都喜歡在週末的時候去那兒腐敗。用祝莉的話說:「來這兒就像來咱們公司的食堂一樣。」

  這天仍不例外,一整塊地方都是飛鴿的員工。蘇也宜倒不是認識公司其他部門的人,但她一眼掃過去,各個脖子上都掛著公司的工卡。而且她也眼見著祝莉和許多人打招呼。

  祝莉認識的人多不奇怪,蘇也宜發現,連剛來公司不久的趙悅居然也有認識的人。更奇怪的是,趙悅一見那人,表情和行為立馬就變了。

  「那女的叫陳百夢,廣告部的。明星同事啊,追她的人很多。」祝莉很快解了大家的惑,眾人紛紛朝趙悅那邊看去,他正和那個叫陳百夢的女孩說話,大概是有什麼好笑的事,他好看的臉上掛上笑容。

  范佳把菜單遞給祝莉,道:「陳百夢可是個大人物,我也略有耳聞。」

  連組裡另一個很少參加集體活動的同事陸小敏也說:「我也聽過。」

  蘇也宜迷茫的望著大家:「為什麼我沒聽過?」

  范佳笑:「小屁孩,你沒聽過的事情多呢!別沒事瞎問!」

  陸小敏給蘇也宜擺好碗筷,仗義的說:「是個厲害的女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祝莉是組裡的點菜高手,不過其他人幾句話的時間,她已經點好單。用筷子敲了敲碗,她喊了句:「Attention!」

  眾人看她。

  祝莉神秘兮兮的說:「我打聽到易緒住哪兒了!」

  蘇也宜心虛的顫了一下。

  范佳:「住哪兒?」

  祝莉:「通州。」

  蘇也宜又顫了一下,通州……好吧。

  陸小敏是有男朋友的人,也不是個花痴,興致顯然不高:「你打算搬到通州去?」

  祝莉不屑的挑眉:「每天坐一個半小時的車上班,我有病才去那兒住!」

  「那你說這些意義何在?」

  祝莉正要解釋,晚到的趙悅忽然拉開她身邊的椅子,坐進了隊伍中。此時他的表情已近頹然,和剛才那副春風得意的笑臉完全不同。蘇也宜為了轉移祝莉的話題,趕緊問了句:「你怎麼了?」

  趙悅頗帶些自嘲的說:「沒怎麼,就被一個女人連著拒絕了N+1次。」

  眾人:「啊?」

  那晚上,趙悅顯見的心情不好。其實他難得心情不好,起碼蘇也宜沒見他這麼沮喪過。他點了很多酒,揚言要大家陪他喝。雖然這麼說的,其實喝的人只有他一個。相處了這麼些時間,趙悅的為人大家都是清楚的,雖然他是個男人,大家卻從來都忽視這一點,就差和他姐妹相稱了。見他這麼低落,祝莉首先採取了措施:「趙悅,這樣光喝酒很無趣啊!」

  「那你說怎麼才有趣?」

  祝莉眼睛一亮:「玩點有趣的遊戲啊。」

  趙悅:「好,聽你的。」

  祝莉的玩性瞬間被調動起來,眼一掃,她興奮地說:「這麼幾個人,不好玩啊!你們等著,我去拉幾個人!」

  蘇也宜自顧的從火鍋裡撈金針菇吃,吃得不亦樂乎。過了幾分鐘,范佳突然說:「我的天,這……不是真的吧?」

  吃完金針菇開始吃白豆腐的蘇也宜順著范佳震驚的視線轉頭望——

  一口白豆腐差點吐出來。

  走在祝莉身邊那個臉黑得要命、渾身散發著冷氣的人,不是易緒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