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如果你大半夜看到一隻背著裝滿草藥竹簍的……貘

  水行淵頓了片刻,再開口,聲調裡滿是涼薄:「你沒有中毒?那銀針對你無效?」

  水行歌淡聲:「有,只是這次沒有。」

  「為什麼?」

  「因為進來前,我已經有所提防。」

  水行淵嘆氣:「難道我哪裡露出了破綻?」

  水行歌說道:「你們做的天衣無縫,本以為只有秋秋才會毫不懷疑的相信親人,原來我也會。只是不湊巧的是,剛才來了一個人,還告訴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李盟主說,他當初對我進入中原是要將武林攪和的天翻地覆的說法深信不疑是因為,有個自稱是我近侍的人通風報信的。而那個人每次出現,天上都會盤旋一隻血鴿。那隻血鴿,正是我的。」

  水行淵苦笑:「沒想到竟然忘了這個。」

  「所以李盟主相信,既然那人連血鴿都能召喚過來,那必定是我身邊的人無疑。因此才對魔教百般阻撓。而除了我,唯一能使喚得動血鴿的,唯有你。剛才隨你們過來,就已經運了真氣,將那銀針上的毒阻隔在外。」

  水行淵問道:「那你為什麼一直沒動手?」他默了默,又看看我,「因為你沒想到她會突然過來?」

  我和水行歌相視一眼,其實不用多說,也瞭然了。難怪他今天那麼反常不讓我跟進去,原來是想不動聲色的解決他們兩人。可我的出現卻打亂了他的計畫,想到這,我又急忙退後,堅決不要做那種被敵人抓過去當靶子拖累小夥伴的人!

  水行歌放心的毆打他們吧!

  不過看著赤亅裸上身的水行歌走到寒風凜凜的屋外,連我看的都覺得冷得慎人。見他脅著李玲瓏出來,手勢頗僵,我突然想起來,剛才他已經有要發作的跡象,如今根本不是被外頭冷著,而是因為他本身就開始冷僵。我嚥了咽,想先離開免得他顧忌,可是又怕他突然發作。

  我想拐到水行歌身邊,剛挪腳,就見水行淵拔劍朝我刺來,驚的我慌忙躲閃。只是他的速度太快,眼見那劍要刺在我身上,便被人往後一拉,卻依舊是躲閃不及。後背重重挨了一掌,剛偏頭看去,就見劍光一閃,劍尖滑過我的左臉。只覺臉上一涼,便見他收回了劍,將染上劍末的血滴入瓶中。

  禽獸!你要血我可以給手你割啊,為什麼要劃我的臉,為什麼為什麼!

  水行歌拉住我,簡直是恨不得往自己懷裡塞的好好的。我冷靜下來,顧不得臉上的傷,伸手抱住快凍僵的他,低聲:「要是走不了,你就先走。」

  他竟然輕輕笑了一聲:「你剛才不是說,要死一起死麼?」

  我顫顫抱著沒有一點溫度的他,哭也哭不出來,心口一悶,俯身吐了一大口血。那一掌……簡直把我半條命都拍掉了。

  水行歌緊緊攬住我,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被一個人形冰雕攬住。

  水行淵聲音略有猜疑:「以你的武功,要從我劍下救人,並不難,可為何如此吃力?莫非你其實中了迷藥?」

  我推了推他:「快走。」

  水行歌未動,定聲道:「我將魔毒給你,你放她走。」

  水行淵想也沒想便答道:「我拒絕。你們兩人已是我的囊中之物,我為何要答應這個多餘的要求。」

  水行歌忽然笑了笑:「魔毒在我身上六年,你六年前的法子當真對六年後的我有用?」

  水行淵聲調自然而輕鬆:「無妨,取出來再說。」

  我癱在水行歌懷中,已經沒有多少氣力站起來。

  「弟弟,你再在這寒天裡站上一會,估計就要被凍死了。我已經給過你機會,讓豔鬼取你魔毒,你卻不肯。那就別怪我親自取你性命。況且我對你多好,還讓弟妹陪著你去見閻王。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已經將她的心脈震碎,她絕不可能活過半個時辰。」

  心脈被震碎了?我怎麼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是有點疼,只是有點困,還有點想吐血。但是話本裡的高手不都是把血吐的跟水似的,那我應該不會有事的。我拼盡全力抬頭沖水行歌咧嘴笑笑:「我沒……」

  最後一字未落下,就又俯身吐了一大口血,地上被染的嫣紅,分外刺眼。

  其實能和喜歡的人死一塊,也不錯。雖然……太早了。

  那長劍與地面刮出的聲音幾乎刺破耳膜,模模糊糊的看著水行淵提劍而來,一步邁開,煞氣如蓮。

  身子忽然被撈起,水行歌竟然還能動。詫異片刻,便被他抱緊,一躍而起。李玲瓏離的極近,轉眼就見她反應過來,手中銀針如雨襲來。水行歌不管不顧,依舊往前跑去,一時竟甩了他們一段距離。

  我微微喘氣,胸口越來越悶,悶的已經快要窒息。又怕他們追上來,更是慌張。本以為會很快被他們追上然後大卸八塊,只聽見後頭沉聲「是幻境」,隨後水行歌猛地停下,腳下一歪抱著我往前滾了一個圈。

  我努力睜眼看去,卻見眼前朦白,一抹紫色影子飄入眼眸。水行歌這回真的暈過去了,滿身凍傷。

  「冬冬……」我抬抬手,淚便落了,「不要殺他,姐姐求你……」

  紫色衣袂在寒風中飄飛,那樣遙遠,那樣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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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時,還以為自己瞎了,瞪大眼睛半天,依稀見遠處有些許光亮,才發現不是我眼睛出了毛病,而是這裡伸手不見五指。

  我摸向周圍,喚著水行歌的名字。又想起昏迷前出現的冬冬,下意識換了她一聲,卻沒想到,真聽她應答。那種在陰森森的地方被陰森森的鬼回答的感覺登時讓我毛骨悚然,嚥了咽往那看去,只見前頭微有亮色,包圍成圈。揉揉眼睛,才反應過來,這裡分明就是山洞。

  我緩緩往她那挪,冬冬背對著我,仰頭不知在看什麼。我捂著膽子問道:「冬冬,水行歌呢……」

  冬冬的聲音微低而輕:「姐夫去採藥了。」末了又添一句,「他沒事,嗯,你也沒事。」

  說到這,我才想起暈倒之前被水行淵那混蛋拍的差點散了三魂七魄,忙反手壓了壓背,一點也不疼,不由感慨我這身體果真蘊藏著無限的能量,斷了三根肋骨不過幾日復原,被拍的沒了半條小命也是小意思。

  「姐。你會原諒我嗎?」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背影,在微黑的夜幕下顯得特別蕭瑟。似乎是久不見我答,她才笑道:「對不起,姐,我不該那樣欺騙你。你曾跟我說,還好我沒有像春姐姐和夏姐姐那樣,可我到底還是辜負了你。」

  我抱膝坐在後面,聽著這聲音百感交集,也不想上去看著她那幾乎與我無異的臉說話。如今是她良心發現從水行淵手裡救了我和水行歌?然後又如龍妙音幫我盜取紫檀木盒、程霜幫我拜託魚知樂協助我洗脫罪名那樣,把她們害我的事一筆勾銷?

  果真是上輩子欠了她們……我嘆氣:「我不知道,應該……不會。」

  冬冬輕笑出聲:「在遊蕩人間時,其實我很想你們,只要再見你們一面就好,可是見到你那麼開心,還有那麼好的姐夫疼你,我好不甘心。為什麼活下來的不是我,明明我們都是一樣的人。那晚在唐門山下,你在客棧屋頂喝酒,我好想過去抱抱你,可是我不敢。那天你說,姐夫在找手腕上有紅圈的人,後來在洛城時,我被人威脅來取姐夫的魔毒,又想著,如果我就是那個人,姐夫就會喜歡我了,就能得到和你一樣的東西了。」

  我愣了愣:「那、那晚我在屋頂喝酒,見到的不是程霜?是你?」

  冬冬嘆息,頭仰的更起:「是我,我飄蕩到那裡,本來想湊湊武林大會的熱鬧,誰想卻見到了你。再後來,有人跟我說,去取姐夫的魔毒,就答應我活過來。我真傻,已經死了那麼久了,何必再要去破壞姐姐的生活。」

  聲音越發的低,幾乎要聽不見。我頓感不對勁,上前去握她的肩頭想轉過來,結果手卻景緻穿透她的肩胛,如滑過一陣風,毫無觸感。我怔忪片刻,繞到前頭一看,只見冬冬面色慘白,身體已有些透明。我怔怔的又伸手撈去,卻依舊一樣。

  「冬冬……」

  她笑了笑,十分寒涼:「那個人要殺我,因為我沒有拿到魔毒。他給我一條活路,那就是要我回來殺了你,可我後悔了。秋姐姐對我那麼好,我該滿足了。可是等我想清楚,卻發現姐姐已經快死了,我才知道,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的好好的。」

  我聽著話不對,強壓心頭痛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變成這個模樣是拿什麼救了我?」

  冬冬輕眨眼眸,一顆淚悄然落下,卻依然帶著淡淡笑意:「用我這五年的修行,換你逆轉天命,我只能這麼贖罪。姐……若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妹妹。」

  話落,再伸手想去抱住她,卻仍是撲空了。冬冬身形一晃,已成銀白煙霧,消散在蒼穹大地間。

  以前看話本我總想著那化作螢光小顆粒消散於世是件美妙的事,可如今親眼發生在眼前,卻是……倍感虐心。

  我跪在地上許久,看著冬冬剛才坐過的位置,想著她最後說的話,淚已奪眶而出。

  最後一個至親的人,也離我而去了。

  洞口的寒風凜冽,吹的人腦子都有些不清楚。那飄渺黯淡的月色忽然被擋了大半,我睜著淚眼抬頭看去,眼淚立刻就硬生生倒退回眼眶內。

  如果你大半夜看到一隻背著裝滿草藥竹簍的……貘出現在面前,還一臉愚蠢凡人的盯著自己……

  嗯,人生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