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侍寢(三)

  假皇帝提筆蘸墨,手腕懸空,在雪白的宣紙上停頓了數秒才落下第一筆。濃重的墨跡在紙上延展開來,『碧霄宮阿寶』五個行書大字躍然紙上,與周武帝的真跡一般無二。

  放下筆,看見自己的成品,假皇帝微不可見的吐出一口氣。皇上的字跡他模仿了三月,每日都要描摹數萬遍,足可以假亂真,連良妃和沈太師都分辨不出,更何況不通筆墨的德妃?這道關卡應該是順利通過了。

  想到這裡,他擱筆,趁著德妃拿起宣紙欣賞的當兒給常喜投去個詢問的眼神。

  常喜微微點頭,表示不錯。

  兩人的互動自以為不著痕跡,天衣無縫,但實際上,拿著宣紙凝目欣賞的孟桑榆卻留了一線餘光關注兩人的動作和表情。兩人的眼神交流,她自然沒有錯過。

  心中隱約的想法更加清晰,孟桑榆眉頭微蹙,這才細細查看手裡的五個大字,半晌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的出奇,氣氛逐漸有些微妙。假皇帝心臟略微收緊,終於忍不住開口,「愛妃可是覺得朕這五個字寫得不好?」

  常喜悄悄抬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德妃的臉。

  「哪裡,就是皇上寫的太好了,臣妾一時都看呆了!」孟桑榆放下宣紙,笑容說不出的諂媚。

  「哦?哪裡寫得好?愛妃同朕說說。」假皇帝挑眉追問。

  「這個,臣妾也說不上哪裡好,但就是覺得好!皇上您真是才高八鬥!」笑容更加諂媚,拍馬屁的痕跡更加露骨,孟桑榆將一個不通文墨,心機單純的痴女形象表演的入木三分。

  假皇帝舒心的笑了,德妃果然如常喜公公所言,沒什麼才學,也沒什麼心機,但正是這樣的女人才更好相處。他不由為自己感到慶幸:若真要死,臨死前能親近這樣的可人兒也不算虧。

  想到這裡,他走上去攬住德妃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臉上的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尼瑪!這百分百是個假貨!孟桑榆心裡做咆哮狀,面上卻絲毫不顯,極其自然的掙脫假皇帝的懷抱,將他按坐在軟榻上,嬌滴滴的說道,「皇上,現在輪到臣妾來展現才學了。臣妾前一陣兒剛學了一套烹茶技藝,今日便表演給皇上看,可好?」

  燒水,全套茶藝、品茶,再談論些詩詞歌賦,人生理想,這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得花費一個小時,應該能把此人熬走。孟桑榆默默思量著,親自跑到茶水間去挑選茶葉。

  在瓶瓶罐罐中搜尋,她最終選定了周武帝最愛喝的君山銀針,隨後想了想,又拿出一罐凌雲白毫,捻了一小撮放進君山銀針裡拌勻。

  小巧的水壺逐漸冒出白煙,不久便響起咕咚咕咚的沸騰聲。隔著氤氳的霧氣靜看德妃專心烹茶的臉,那恬淡怡人的微笑,優雅從容的動作一再吸引著假皇帝的視線。他原本是見不得光的暗衛,注定孤寂一生,何曾接觸過什麼女人?更何況是這樣明麗照人卻又心機單純的女人。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皇上請喝茶。」孟桑榆捧著一盞熱騰騰的茶遞到他手邊,打斷了他心中的旖旎遐思。

  假皇帝迅速收起迷濛的眼神,接過茶盞送到嘴邊啜飲。品茶的功夫他也學了三月,雖然不似皇上那般精於此道,但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香氣高爽,湯色橙黃,滋味甘醇,根根銀針團聚直立於杯底,愛妃泡的好茶!」他喝了一口讚道,末了又細細品了兩口,三口之後便放下茶盞再不動作,行止間尊貴典雅,倒很像那麼回事兒。

  孟桑榆眸光微閃,掩嘴笑道,「皇上謬讚了!」

  見她鳳目流轉,笑顏如花,假皇帝內心一動,看看窗外早已昏黑的天色,啞聲道,「天色不早了,愛妃與朕早些安置了吧。」

  「是,臣妾這就幫皇上沐浴更衣。」孟桑榆正準備起身,似想到什麼又坐下了,期期艾艾的看著假皇帝。

  假皇帝莞爾,柔聲道,「愛妃有事便說,無需顧忌。」

  「皇上,臣妾母親日前幫哥哥相中了禮部侍郎付廣達付大人的嫡長女,想求皇上給哥哥下旨賜婚,喜上加喜,皇上可能成全?」她目光滿含期待的看來。

  「這……」事關孟家,自己不能擅自做主,假皇帝不著痕跡的朝常喜看去,常喜動了動小指,他立即接口道,「讓朕考慮考慮吧。」

  周武帝做事果決,甚至是有些專橫,這等小事答應就是答應,不答應便會當場拒絕,從未有過『考慮考慮』的說法。孟桑榆口裡應諾,心裡卻更加篤定了某種猜測。雖然這猜測有些聳人聽聞,常人絕對難以想像,但歷經兩世的孟桑榆可不是常人,她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想得多。萬事皆有可能,這是她一直信奉的一句話。

  壓下突突狂跳的心,她站起身,一邊吩咐碧水和馮嬤嬤去準備熱水,一邊去挽假皇帝的胳膊。

  「呀!」正準備退走的碧水忽然驚叫一聲,引得眾人都朝她看來。

  「你這死奴才,鬼叫什麼?」常喜當即怒斥。

  「奴婢失儀,請皇上恕罪!只是,只是……」碧水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驚恐的瞪著德妃坐過的繡墩。

  馮嬤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馬哀聲叫道,「呀,娘娘信期來了!」這下,染了幾絲血色的繡墩便在眾人眼中暴露無遺。

  孟桑榆立時便漲紅了臉,連忙放開皇帝,噗通一聲跪下,「臣妾污了皇上的眼,掃了皇上的興,請皇上恕罪。」話落,她咬緊紅唇,偷偷用水汪汪的鳳目去瞟皇帝的表情,又羞又怯的小模樣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假皇帝被她看得心尖發癢,又瞟見染血的繡墩,胸中更添愛憐。掩下心頭的一絲失落,他連忙伸手去扶德妃,柔聲道,「信期突至本是正常現象,愛妃何罪之有?快快起來,地上涼。」

  「臣妾不起來!」孟桑榆死活不肯起身,見假皇帝皺眉,連忙怯怯的解釋,「臣妾這幅模樣如何好意思起身?待皇上走了臣妾才起來。」話落,還將手裡的繡帕急急蓋在那污了的繡墩上。

  「哈哈哈哈……」假皇帝大笑起來,直笑得前仰後合。這樣直爽又可愛的女人他還是第一次見,真是讓人不得不喜歡!皇上怎麼就看不上德妃呢?真是令人費解啊!

  「那好,朕這便走了,愛妃不用送朕,快些起來吧。」見德妃擰眉撅嘴,表情十分堅定,假皇帝只得擺擺手,笑著走了。

  等他走遠,孟桑榆立即起身,臉上嬌憨的表情慢慢被凝重取代。

  「除了碧水和馮嬤嬤,其餘人都退出去。」她沉聲發令,就著備好的熱水匆匆洗了洗,換上乾淨的衣裙,然後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那張宣紙再次細看,末了又叫碧水取出以前周武帝的墨寶,一起放在桌面上比對。

  見主子面沉似水,一言不發,好像遇見了天大的難事,碧水和馮嬤嬤都有些緊張起來。就在這時,銀翠哭喪著臉進來了,手裡抱著嗷嗷低喚,顯得虛弱無比的阿寶。

  「這是怎麼了?」孟桑榆立即抽回心神,接過奄奄一息的阿寶,指著他嘴角的一絲血跡駭然驚問。不過半個時辰而已,怎麼就吐血了?

  「回娘娘,阿寶不知怎麼的,離開您以後就不停大叫,像得了失心瘋一樣。奴婢怕他吵著您和皇上,就帶他去了最東邊的耳房,沒想他叫的更凶了,喉嚨都叫出血還不肯停。奴婢想好好安撫安撫他還被他咬了一口!」銀翠舉起手腕,亮了亮上面滲血的牙印。

  周武帝不叫了,只鼻子裡發出微弱的哼哼聲,用爪子死死扒住孟桑榆的手臂不肯放開。天知道,在離開桑榆以後,他的內心有多麼恐懼,多麼絕望,就像被人用厚重的塵土活生生掩埋,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只想藉著大叫引來桑榆將他救出那瀕死般的痛苦。

  那假貨眼裡的欣賞和心動,他絕不會看錯,若那人將桑榆從自己身邊奪走,他便什麼都沒有了,連活著的希望都沒了!桑榆是支撐他一路走來的精神支柱,是他黑白世界中唯一的亮彩,是他目前所能擁有的一切!他不能失去桑榆!死也不能!

  眼眶忽然湧起溫熱的潮意,周武帝連忙將臉頰埋入孟桑榆懷裡,去深深嗅聞那令他無比安心的味道。

  「阿寶乖乖,別哭了,我在這兒呢!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別怕啊!」孟桑榆挑起他的下顎,看見他溢滿淚水的眼珠,心頭便是一痛,連忙對銀翠說道,「他受傷以來一直和我形影不離的,一旦離開我便會陷入遇難時的回憶,再次受到驚嚇。你趕緊去太醫院找溫太醫來看看。」

  銀翠連忙應諾,匆匆離開了。孟桑榆也沒了比對字跡的心思,抱著阿寶坐在榻上,又是揉又是親的,好容易才將渾身發顫的阿寶從她懷裡哄出來。阿寶嗚嗚叫著,用小爪子勾住她的脖頸,一個勁兒的舔她的唇,動作前所未有的急切。

  這邊廂,假皇帝和常喜走出去老遠,常喜忽然擰眉停步,低聲道,「哎~灑家記著德妃的信期可不是這個時候,應是月底才對啊!這還有十七八天才到呢!」

  「公公,她是不是看出什麼了?」假皇帝面色一緊。

  「憑她的腦子,應該看不出什麼來。不過,還是找個太醫給她看看保險。」常喜沉吟,一邊派了個小太監去太醫院傳喚良妃常用的林醫正,一邊帶著假皇帝回乾清宮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