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沈家姊妹

沈老爺咳嗽一聲,臉上的灰白已經退了下去:「這是我的長女怡君了。怡君,這位是唐周唐公子,這位顏淡姑娘是唐公子的同門師妹。」

沈怡君走到桌邊,死死地盯著唐周:「原來是你?你昨晚鬼鬼祟祟地在我家裡做什麼?」

顏淡很艷羨,她要是也能這樣囂張地和唐周說話就好了,可惜她還不敢。

沈老爺立刻來打圓場:「怡君,唐公子是客,你怎麼說話的?」

唐周淡淡道:「昨晚我聽見一陣哭聲,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就循聲過去看看,結果看見了那位凌虛子前輩,還有令嬡。」

沈老爺看著自己的長女,怒道:「現在唐公子說明白了,這樣你可放心了?」

顏淡看看沈老爺,又看看沈怡君,心中總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至於到底是哪裡不對,一時又想不出來。只見沈怡君突然看了過來,眼神還是很凶狠:「我們沈家沒什麼可以招待兩位的,不如及早離開吧。」

沈老爺氣得直跺腳:「住口!你你你……真是要氣死我了!」

沈怡君冷冷地回望過去,然後嘴角一動,露出一絲古怪的笑,轉身走出了花廳。

顏淡支著下巴,悄悄湊過去輕聲說:「唐周,你昨晚對這位沈小姐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她看你的眼神很凶呦。」

唐周斜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沈老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勉強笑道:「二位,當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他搓搓手,像是在努力措詞:「怡君她從小就孤僻,性子冷漠了些,也都是怪我這個父親沒有看好她。」

唐周微微一笑:「其實也沒什麼,沈老爺,我看也差不多也該辦正事了。只是要驅除鬼氣,最好的時機是在正午,那時候也是一天中陽氣最盛的時候。從現在到正午,什麼人都不能靠近庭院。」

沈老爺點了點頭:「不知唐公子還要什麼東西?我馬上讓下人準備去。」

唐周淡淡道:「有我師妹幫忙就夠了。」

顏淡立刻警惕地看著唐周。她現在被封了大半妖法,剩下的那一點可謂寶貴至極,半分都不能浪費在他身上。

兩人沿著長廊折轉回庭院,一路之上果真再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可見是沈老爺吩咐過的。唐周突然問了一句:「你平日會去葬花麼?」

顏淡用一副被嗆到的表情看著他:「難道你昨晚見過女鬼葬花不成?這裡的怨靈都很弱,根本不會化成鬼怪,更不會成形讓你看到。而且,這種凡塵女子會做的傷春悲秋的事情,我肯定是不會做的。」

唐周輕喟道:「葬花的是個男子。若是女子這樣做,我自然不會問你的。」

顏淡一下子就聽出他話裡帶的刺,輕聲嘀咕一句:「既然是男子,你怎麼不問自己……」她走了兩步,突然問:「難道,是沈老爺?」

唐周輕輕嗯了一聲。

顏淡搖搖手指:「我現在可以給你兩個主意。第一,從現在開始,不論覺察到什麼異樣,都當作沒瞧見,驅完鬼氣後立刻就走人。這是最方便的一條路,也最為穩妥。第二,拖延些時日,有些事情只要有人做過,總會有痕跡留下,也終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這條路最為凶險,可能你還沒摸到真相,就已經沒命了。所以我覺得還是第一條路比較好走。」

「我也覺得還是第一條路比較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突然飄來。顏淡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唐周看著前方,只見庭院外的月洞門邊倚著一個窈窕的女子身影,面色沉郁,眼中隱約凶狠,正是沈怡君。

沈怡君嘴角一牽,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靠近這裡的都已經是活死人了,難道你們還想變成真正的死人?」

唐周看著沈怡君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手指叩著劍鞘,突然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大步往庭院走去。一切謎題,都是在這裡開始,也必將在這裡找到蛛絲馬跡。

顏淡突然抬手拉住他的衣袖,輕聲道:「你先等一等。」

唐周低頭看她:「什麼?」

她悠悠然道:「我們先來想想沈姑娘的用意為何。她之前在花廳時候,就已經說過讓我們離開這裡的話。現在又特地過來再說一遍,而且還是要瞞著沈老爺專程等在這裡。所以,可以想得出,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奧妙之處,只是不能說出來。那麼這宅子裡的秘密必定很是了不得了。」

唐周點點頭:「或許她所知道的也不完全,只是一個大概而已。」

顏淡嗯了一聲,又道:「那她為什麼要來提醒我們這些呢?這個秘密既是在她的家中,有很大的可能和她家裡人有關,她為什麼要偏幫外人?」

「那就有兩種可能。或許是她出於好心,所以特別來提醒我們別涉險。又或者,她也不想讓我們查到這底下的事情,所以出言恫嚇。」

顏淡微微一笑:「不愧是師兄,看事情真是犀利。」

唐周似笑非笑,又舉步往庭院裡走:「是麼。」只聽顏淡在身後歎了口氣:「其實還有可能是第三個原因的。她知道有種人,覺得自己很是厲害,明知道前面有危險,還是會為了一探真相往裡跳。她說得越是神秘,那個人就越是想反其道而行之,義無反顧地往挖好的陷阱裡跳。」

唐周轉頭看著她:「你覺得我會義無反顧地往別人的陷阱跳麼?」

顏淡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不會。」

「顏淡,其實你也很想知道這究竟是這麼一回事罷?從青石鎮上的人離奇死亡,到墓地中所見,最後是沈家的種種,這其中一定有某種關聯。我說的對麼?」

顏淡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認:「是啊。」不過相對於這其中的秘密,她更加想盡快擺脫唐周。如果唐周最後死於非命,她定會記得每逢清明幫他燒紙的。她到底還算是素來善心純良、品行良好。

唐周見她承認,又接著道:「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畢竟,在沈家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顏淡受寵若驚:「你已經夠厲害了,恐怕不需要我幫什麼忙了吧?」

唐周輕輕一笑,眉目清俊:「之前在草堆裡看到的那具屍體,麻煩你想想法子挖出來。」

顏淡被嗆得咳嗽。原來他之前說什麼不要讓人接近庭院,是為了來挖屍首的。她神色淒楚,語音溫軟:「我雖是妖,但畢竟是女子,你就忍心讓我做這種粗活?」

唐周訝然:「花精一族的男子和女子不是一樣的麼?」

「你到底是哪裡聽來的,這怎麼會一樣?」

「那也無所謂。我認得你到現在,從來都沒把你當成女子。」

顏淡咬牙,許久才憋出一句:「你……真是好。」

顏淡蹲在坑邊,看著裡面那具森森白骨。她看了一會兒,又轉頭去看唐周,卻發覺他神情復雜地看著自己。唐周見她看過來,忙不迭地別過頭去看著另一邊。顏淡很想把這個場景當成「唐周突然幡然悔悟被她的智慧和容貌打動」,但她也知道,與其等唐周被她打動,還不如讓紫麟突然在意她來得容易。

起碼紫麟還是心智正常的妖,而唐周生冷不忌、軟硬不吃,比女媧當年補天用的七彩石還難敲打。

隔了片刻,唐周突然問了句:「你只有半顆心?」

顏淡不由坐倒在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唐周,你中邪了?還是染風寒了?是不是覺得頭暈眼花?」

唐周拍開她的手:「沒事,我隨口問問。」

顏淡狐疑地看了他幾眼,突然有了好興致:「如果我說,我只剩下半顆心了,你信不信?」

唐周斜斜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我會信麼?」

顏淡一攤手:「我也是隨口問問的。」她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除了這具骸骨,這地底下恐怕還有別的,你是不是也想一具一具都挖起來看看?」她轉過身走開兩步,想了想又回過頭來:「我去那邊的蓮池邊上坐坐,你自己慢慢在這裡想。想不通的地方,或許我能告訴你一個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唐周低頭看著那句骸骨,沒有傷痕,似乎死前沒有受到一點傷害。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這宅子會有這麼多怨靈?他想起沈怡君和沈湘君兩姐妹,她們長得如此相似,但又能讓人一眼就認出這對姊妹。沈怡君之前說過的那些到底有什麼用意,是警示,是驅除,還是一個陷阱?沈老爺既然會在這裡葬花,應該也見過這具骸骨,他為什麼從來沒提起過?

他用劍鞘將一邊的土重新覆蓋在骸骨上,突然想到,這裡土質這樣雜亂,定是時常挖掘翻攪的緣故,而這森森白骨埋得這樣淺,恐怕還埋了不久。沈家搬到青石鎮的日子也不短了,他們可能確實不知道宅子裡曾有人暴死,但這具骸骨的由來,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想理清思路,卻怎麼也不能將一件又一件的事連在一條線上。

唐周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在庭院裡走了一圈,果然看見顏淡坐在蓮池邊上,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把魚食,往水池裡拋去,魚兒搖動尾巴游過來爭搶。

他走過去,站在顏淡身邊。

顏淡餵了一會兒魚,笑著問:「我能聽懂魚兒說的話,你相信麼?」

這句話她在進墓地的時候就說過了。唐周差不多清楚她說話的時候必定是真話假話連在一起說,十句話中至少有一半不可相信。比如這句話是隨口亂說的,那麼下一句必定有幾分道理,再下一句可能就是真話了,最後一句話又定是胡編亂造的。除非他失心瘋了,否則就不會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當真。

顏淡歎了口氣,幽幽道:「你果真是不相信的。你不信我聽得懂魚兒說話,卻會相信有人能懂得鳥語,真是奇怪。」

這句話正說中了他心中所想。唐周不動聲色,淡淡道:「沈二姑娘總歸比你可信一些,何況有些人身負異稟也說不定。」

「這兩位沈姑娘是同胞姊妹,我看也是這世上最不相像的姊妹了。就算是剛見過她們的人,也能一眼分辨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據我所知,同胞姊妹的性子不至於相差那麼多,除非她們兩人的境遇大不相同,但她們自小就在一起。」

這幾句話恐怕就是真話了。唐周點點頭:「你知道得倒清楚。」

顏淡神色悠遠:「因為我也有個姊妹,她和我生得幾乎一模一樣,很多人都會認錯。」

唐周淡淡道:「就算長得像,還是會有不一樣的地方。」

「是啊,每個人都會喜歡她。明明是一樣的容貌,但她看上去就很高貴溫柔。你和她說話的時候,不會想開玩笑,只想把實話全都說出來。」顏淡微微閉上眼,「可是還會有人會認錯,每個人都會把我錯認成她,卻從來不會有人把她錯認成我。」

唐周一怔,從認得她到現在,從未見她對什麼特別在乎過。將心比心,如果換了是他也會受不了,任誰都不會甘願當另外一個人的影子。只見顏淡伸過手來:「如果你真的同情我,就把這個禁制去掉好了。」

唐周看著她,慢慢道:「我是同情你的姊妹,竟然還會有人把你錯認成她。」

顏淡微微一笑,明眸皓齒:「這就沒辦法了。不過照現在看來,等百年之後,你說不定會有機會見到她的,只怕到時候你會更同情她,竟然和我長了同一張臉。」她將手上最後一點魚食都拋進蓮池,衣袂飄飄,遠遠看去恍如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