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剁椒魚頭

  「怎麼能是我呢?」鄒蕾蕾馬上反問,臉上帶著茫然和委屈,然後訕訕地沉默。

  舒潯始終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說說吧,3月15日晚上6點到8點你在哪裡?」

  「3月15日?」鄒蕾蕾再次反問,「他不是3月14日就死了嗎?」

  舒潯瞭然,「你對他的死期記得很牢。」

  「報紙用了什麼『血色.情人節』的標題,誰都能記住了。」鄒蕾蕾不以為意地一笑,眉一揚,又露出幾分快意,「我還把那報紙剪下來了,可惜搬家的時候弄丟了。那個……哦,那天晚上我好像沒出去,應該跟我老公吃飯看電影呢。」

  「去電影院?」

  「在家啦,又不是剛談戀愛,還去電影院浪費錢。」

  「看什麼電影?」

  「不記得了。」

  又是一個除了直系親屬外沒有不在場證據的嫌疑人。

  「老公!」怕他們不相信,鄒蕾蕾跑去把方仲拉了出來,「他們問我3月14日晚上在幹嘛,你說我們那天是不是在家裡看電影?」

  「是啊,我如果晚上沒有加班,都會回來跟她一起做飯、找個電影看,習慣了。那天肯定也是這樣,因為,我除了3月20幾號出了幾天差,整個月都沒加過班。」

  左擎蒼等鄒蕾蕾走回來坐下,才接著問:「你們最後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

  「分了之後就沒再聯繫了。」

  「多久了?」

  「算算也兩三年了。」

  「談了多久?」

  「七八個月,不到一年……」鄒蕾蕾聳聳肩,「我原來不知道他那麼花,他對我挺好的,我以為自己遇見真愛了。那個……夏曉彤你們知道吧,不知道是他多久以前的女朋友了,他們一直藕斷絲連,被我發現好幾次了,黃文淵一直跟我保證,他想跟我結婚,穩定下來,我都相信了他,後來他居然又去搞一.夜.情,我實在忍無可忍,他跪下來求我,我都沒理他。你們覺得我還能跟他當朋友?」

  左擎蒼好像抓到了什麼關鍵點,表面上還是不疾不徐,「最讓你不能容忍的,是他一直跟夏曉彤藕斷絲連,還是一.夜.情?」

  「都有。」

  「這些你都是怎麼發現的?」

  「稍微留心一點就行了。而且,夏曉彤很囂張,他倆什麼時候偷偷見面、做了什麼,都公然寫在微博裡,好像怕我看不見似的。」說到這裡,鄒蕾蕾似乎餘恨難消,笑意全無,看來,對當年的事,她一直都耿耿於懷。

  「這個地段房價挺貴的吧。」舒潯轉移了話題。

  對於舒潯的問題,鄒蕾蕾還反應不過來,老半天才回答:「在鷺洲算挺貴的,當然也不能跟大城市比。」

  「東西都搬過來了嗎?」

  鄒蕾蕾又想了一下,「……差不多了,怎麼了?」

  「我參觀一下可以嗎?」

  「可以,你隨意吧,真的挺亂的,你們晚一兩天來就好了。」

  舒潯起身,四處看著。進主臥室的時候,她看見方仲還在拖地,天氣並不熱,可他的短袖舊T恤已經被汗水浸濕,於是上前問道:「這房子是……你買的?」

  「不是,我跟蕾蕾家裡一人一半,房產證寫了我倆的名字。」方仲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壓低聲音對舒潯說,「蕾蕾心氣高,嘴毒,可是人不壞,你們千萬不要因為她亂說話就懷疑她……她也是被那個男的坑了,別人都笑她,說風涼話,還好她沒有嫁給那個男的,不然……真不敢想像。她也就提到他才刻薄,平時不那樣的。」

  舒潯看上去對方仲的話無動於衷,「你們怎麼認識的?」

  「相親。」

  「她不像是會去相親的人。」

  「怎麼不像?她那麼宅,不靠相親怎麼認識異性?」

  舒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在房裡轉轉,盯著浴室裡一些洗漱用具看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客廳。

  小薇眼巴巴地看著舒潯,想必是肚子餓得厲害。舒潯覺得沒什麼好問了,給小薇一個「我們走」的眼神,小薇幾高興地站起來就往門口沖。

  加上商務車的司機,五個人一起到小薇找到的一家名為「橘子洲頭」的湖南菜館落座。大眾點評上說,這是一家很地道的湘菜館,到處掛滿毛.主.席詩詞,同是湖南人的老闆用詞表達對開國元.首的景仰和追思。

  「舒老師是霧橋人,應該挺會吃辣的吧。」小薇一邊問,一邊把菜單分給舒潯和左擎蒼,讓客人先點菜是一種禮貌。

  小薇說對了,舒潯確實特別能吃辣。在美國總找不到合口味的辣椒醬,就算是賣出高價的老乾媽,舒潯也覺得不過癮。一個墨西哥的同學帶過墨西哥魔鬼椒給她,可她覺得死辣死辣之餘,少了那麼點麻香氣。她想念家鄉的紅油抄手和小面,就像許多海外遊子想念故鄉明月一樣。

  大家一人一本菜單,舒潯望著菜餚圖片,紅通通一片,頓時心情大好,冷冰冰的表情好像也開始融化,有了點屬於年輕女孩的活力。

  「東安子雞,臘味合蒸,剁椒魚頭,板栗燒菜心,冰糖湘蓮。」

  左擎蒼念出幾個菜名,服務員一項一項記下。

  其他人不覺有它,舒潯一愣,他點的都是自己以前在學校附近湘菜館常吃的幾個菜,有時就他兩人去吃,出現在飯桌上頻率最高的,也是這五樣。她極愛吃剁椒魚頭,卻又不愛挑裡面的小刺,他就幫她把肉一小塊一小塊挑出來,她吃下一整個魚頭,辣得雙唇又熱又紅,他捧著她的臉,將自己微涼的唇印上去……

  「舒老師想吃什麼?」小薇問。

  「你們做主。」她想吃的左擎蒼都點了。他……舒潯不敢這時抬眼看坐在斜對面的他,也摸不清他出於什麼心理點了這些菜。她為自己找了個台階——也許是因為習慣吧,以前不會吃辣的他跟著自己吃各種以辣為主要口味的東西,潛意識裡只認得以前經常吃的菜,因此就點了。

  陸子騫和小薇又點了油辣冬筍尖、花菇無黃蛋、菠蘿魚、苦瓜釀肉和一道湯,就等著服務員上菜了。

  「我說點個人感覺吧。」陸子騫拆著餐具,為了把注意力從肚子餓上轉移開,就找了點話題,「雖說沒有什麼直接證據,可是憑警察的直覺……戴婕妤嫌疑不大。第一,她挺大大咧咧的,你看她的桌子、沙發,我們去了才想到整理一下,電腦上貼的便利貼也亂七八糟的,不像什麼心思縝密還有強迫症的人;第二,她的關注重點始終都是翁玉一個人,根本不具備那種殺人全家的仇恨度;第三,就像左教授說的,早上我們見的這三個女人,戴婕妤是最坦誠的,她排斥我們,所以儘可能地說實話,好讓我們別再找她問話了。」

  舒潯想起戴婕妤方才看左擎蒼的眼神,心底沒來由地一沉。「戴婕妤的關注重點除了翁玉,還有另外一個人。其餘兩個都把所有的心思放在3.14案上,一旦我們問一些跟案子無關的事情,戴婕妤回答得更快,而另外兩個人回答的時候就更加謹慎,顯然,和案子無關的事,可能是她們事先沒有準備好的。前三個嫌疑人中,只有戴婕妤分心關注那個人。」

  左擎蒼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看舒潯。

  舒潯對小薇使了個眼色,小薇朝左擎蒼看去,開始還挺不解,後來仔細回憶了一下,「撲哧」笑出聲來。

  「我也偏向『把戴婕妤從嫌疑人名單中排除』這個觀點。」舒潯說,「她對自己的生活有著很強的規劃性,並不如外人形容的那樣恨嫁或者自怨自艾。費盡心思殺翁玉一家,將把她的後半生徹底毀掉,她對翁玉的態度總體是輕視的,而不是仇恨。單純論恨意,夏曉彤與鄒蕾蕾更加強烈。」

  小薇點點頭,想了想,「凶手是個愛掩飾的人,怎麼可能會把恨意表明?」

  「掩飾不代表什麼都不說,夏曉彤的掩飾方法是強調她對黃文淵的感情,而且,她很會裝可憐,她哭泣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在構思自己該怎麼騙我們。她提到自己第一次看關於3.14案件時,說『他家門口的照片』,她若沒經常去黃文淵家,怎麼能通過一張門的照片就認出那是黃文淵家門口。她有事情瞞著我們,她說黃文淵婚後自己就單方面和他斷了聯繫,其實他倆還保持著曖昧甚至是……奸.情。但就像戴婕妤說的,翁玉『笨笨的』,根本沒發現。」舒潯雖然沒有向小薇一樣那個筆記本記錄信息,但和幾個嫌疑人的所有對話都清晰地記在大腦中,「鄒蕾蕾的掩飾方法更加高明,她運用了逆向思維,直接表明恨意,將『他該死』玩笑似的掛在嘴邊,這樣我們可能因為她的坦誠而打消對她的懷疑。但任何事情都過猶不及,她對黃文淵無辜的妻子和女兒也表現出了極大的殘忍無情,說到黃文淵一家的死亡,她表現出的興奮和快意讓人覺得非常恐怖。」

  「看來回去我得把她們的口供都梳理一遍……」小薇摸著下巴,在筆記本上寫寫寫。

  「看過美國電影《空中危機》嗎?」點菜結束後就一直沒有說話的左擎蒼開口道,他沒有刻意看著某個人發問,似乎是詢問所有人。

  看過……舒潯抿著嘴,他倆一起看的。不行,今天同他一起出來,想起了太多過去。或許他根本沒在暗示她,是她自己的思維不聽使喚。

  「我看過。」小薇搶答,「一個女飛機工程師從德國飛美國,睡了一覺之後發現女兒不見了,可飛機上所有人竟然都說她沒有帶女兒上來,大家都懷疑她有神經病。最後她靠自己找到了女兒,也戳穿了罪犯的陰謀。」

  舒潯跟著小薇一起回憶電影的情節,可不知道為什麼卻總是想起窩在他懷裡看電影時的情景,他的手環著她的腰,手掌按在她腰側,在小腹和腰部游移一會兒,掌心的熱度陣陣傳來,她總是懷疑,他真的有在認真看電影?當女主角救出女兒時,她舒了一口氣,摟住左擎蒼的脖子蹭蹭,「救出來了!萬歲!」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封住她的唇,順勢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舒老師,你很熱嗎?」小薇搶答完,疑惑地眨眨眼,「臉怎麼那麼紅?」

  喂!

  舒潯憋著氣,冷臉敷衍道:「是……有點熱。」

  這邊,左擎蒼不動聲色地瞥了舒潯一眼,臉色如常,「這部電影集中反映了當事人陳述的可靠性和不可靠性。人都是主觀的,人們的證詞更是如此。實話也可以有選擇地說,假話也可以偽裝成真話。我反對僅憑直覺將戴婕妤排除出嫌疑人之列,除非她能提供或者你們可以找到她新的不在場證明。」

  「她訂了去巴西世界盃的門票。」心緒平復後的舒潯強調。

  「這有待查證,另一種可能是潛逃出國。」左擎蒼冷言以對。

  又跟她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