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秦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把存折本往他身上一甩,「程陸揚你神經病是不是?」

程陸揚手忙腳亂地把存折本給拿好了,特別暴躁地翻開來往她眼前一湊,「喂,拒絕之前好歹看個清楚行嗎?看看!看看這上面的數字!怎麼樣?跟了大爺你絕對不吃虧,你這個女人那麼愛錢,為了錢愛我一下又不吃虧,干嘛不考慮一下啊?」

他急得跳腳,一副「你怎麼這麼沒有眼光」的痛心疾首樣。

秦真盯著他,看見他慢慢紅了的面頰和耳根,還有那故作鎮定卻又忍不住躲避她的眼神。

程陸揚像個大孩子一樣,特別迫切地想要得到一個人的肯定,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是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都透露出他的忐忑不安。

他還在嘀嘀咕咕地說:「我條件不錯了,你看你那腳,指不定今後落下點毛病,只有我才會不嫌棄你,你就是瘸了我也一樣能背你。還有啊,你長得又不好看,只有我才不會以貌取人,還能厚著臉皮昧著良心誇你漂亮……」

囉囉嗦嗦一大堆廢話,聽得秦真好生氣,為什麼他就連告白的話說起來也能跟放屁一樣臭?

可是最神奇的是她竟然聽得心情大好,唇角也忍不住翹起來了一點又一點。

她問他:「程陸揚,你這是在干嘛?」

程陸揚像是被人拿針戳了一樣,頓時不說話了,就臉紅脖子粗地僵在那裡。

秦真歎口氣,「我這人也沒別的要求,找對象要求也不高,但是告個白吧是必須的。聽說當律師的口才好,估計我也就指望孟唐能來跟我好好告個白,要不以前怎麼一直喜歡他呢?女人就是矯情,愛聽好聽的。」

「好聽的又不能當飯吃!」程陸揚忍不住插嘴。

「可我就愛聽!」秦真很篤定。

看她那賊精賊精的樣子,程陸揚特別想掐死她,這女人一早看出自己的想法了,就是要為難他!

以他的脾氣,要換以前鐵定扭頭就走,可是今天,面對這個長得不算太漂亮、性格也挺別扭的女人,他反倒挪不動步子了。

他想,死要面子活受罪,要是就這麼走了吧,肯定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著。如果這時候趕上姓孟的再來挖牆腳,估計他想拿砍刀砍死對方的沖動都會被激發出來。

這麼想著,他咳嗽兩聲,從果籃裡拿了只蘋果出來,然後又從床頭櫃上拿過小刀,坐在床邊一邊削皮一邊說:「說那麼多渴了吧?先吃個水果。」

秦真有點摸不透他的心思了,這是什麼節奏?獨家告白進行到一半,怎麼變成吃水果了?

而程陸揚一邊利落地削皮,一邊用一種很低沉悅耳的聲音說:「其實我的意思就是,你看咱倆年紀都不小了,父母都在催婚,不如將就將就,就這麼著了吧?」

他專心地盯著手裡的蘋果,耳根子越來越紅。

「雖然我脾氣不好,但是對你也還算挺能忍氣吞聲了,你看,你經常對我大呼小叫,還拿拖鞋砸我,我也沒把你怎麼樣……當然,要是在一起了,我肯定會努力不對你發火的。」

秦真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都把我抵牆上這樣那樣了,還說沒怎麼樣!」

程陸揚的臉唰的一下跟著火了一樣,又開始凶巴巴地說:「那你也不能否認,其實我技術還是很好的!」

秦真指控他:「你剛才還說不對我發火!」

程陸揚瞬間噤聲,最後臭著臉把削好皮的蘋果遞了過去。

秦真接過蘋果,也不說話,湊到嘴邊就啃,汁水很甜,那味道在舌尖迅速蔓延,化作心坎裡一點奇異的感覺。

她看見程陸揚慢慢地轉過頭來,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眼神看著她,「有時候我真懷疑自己是受虐狂,在我認識的人裡,你是對我最凶的一個。從來不愛聽我的話,還總愛念我罵我,你小氣,貪財,任性,優柔寡斷,並且特別沒有原則,對誰都笑臉相迎,特沒骨氣!」

等等,她什麼時候成了這家伙口中這種毫無優點的大媽型婦女了!?

秦真一下子黑了臉,正欲反駁,卻冷不防聽他又說一句:「可是怎麼辦啊,跟這樣的家伙相處久了,我覺得女神對我來說都沒有吸引力了。」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程陸揚卻沒有笑,反而閉上眼睛,拉起她的左手貼在自己的眼皮上。

秦真一愣,聽他用一種低沉柔和的嗓音說:「秦真,我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失去色彩,也許今後的人生會只剩下一片黑白。我一度認為自己很富有,長相也不錯,這樣的程陸揚應該會有很多女人喜歡。可是如今,我卻生怕你會嫌棄這樣的我。」

屋內一片寂靜,窗外有滴答滴答的雨聲。

在這個小小的病房裡,程陸揚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怔怔的女人,輕聲問了一句:「你那麼好心,能行行好,收留一個看不見色彩的人嗎?」

***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我們也許都在遇見不同的人,或行色匆匆之間的驚鴻一瞥,或閒庭信步時的凝神觀望。

所以我從未料到,從遇見你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會由陌生人變成如此奇妙的存在,就好像高中時學的化學一樣,冷冰冰的鎂一旦開始燃燒,頓時白光乍現,耀眼到不可思議。

於是今天的我終於明白,就好像鑽石或者玉石的光芒,不經雕琢是無法驚艷眾人的一樣,所有的感情也是由一個平淡的起點開始,因為相處的過程而逐漸變得美好溫馨,最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開始變得閃閃發光起來。

程陸揚,你說的話從來都不是最好聽的,但卻是最誠心,最能打動人的。

——秦真日記·程陸揚的告白日

***

「你那麼好心,能行行好,收留一個看不見色彩的人嗎?」

好像從這句話開始,秦真就傻掉了,她任由程陸揚閉合眼睛,拉著她的手覆在他的眼皮上,而她的掌心正對他的面龐,他柔軟溫熱的鼻息也如同蝴蝶一般抵達她的皮膚上。

熱熱的,軟軟的,叫人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

程陸揚的眉眼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她輕輕觸碰著他精致好看的五官,忍不住輕輕貼了過去,在他緊閉的眼睛上親吻了一瞬。

她能感覺到程陸揚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眼睛來,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那雙眼睛好看極了,像是波光流轉的墨玉,又像是冰雪之上的一點墨漬,烏黑光亮,不帶一絲雜質。

程陸揚輕輕開口問她:「這算是同意收留我了嗎?」

那麼溫柔,那麼小心翼翼的程陸揚。

秦真的整顆心都塌陷了,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他,「程先生,雖然你嘴巴毒、脾氣臭、愛別扭、還有王子病,但是像我這麼善良的好姑娘,最樂於助人了。看在你這麼誠懇的份上,我決定替天行道、拯救蒼生,勉強把你收留了,你千萬不要太感動,存折銀行卡統統交給我就好!」

她胡亂說著搞笑的話,眼眶裡卻熱熱的。程陸揚低低地笑起來,也沒跟她慪氣,反而伸手慢慢回應了她的擁抱。

他一邊笑一邊說:「好,都給你,讓你數錢數到手抽筋,然後從此死心塌地跟著程大爺,行不行?」

秦真說:「不行,我數學不好,程大爺你得替我買個驗鈔機。」

「……」程陸揚只能笑個不停,感歎一句,「程秦氏,你怎麼這麼可愛?」

「沒錯,我就是這種可愛到沒朋友並且迷死人不償命的人,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

程陸揚點頭,「珍惜自己的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蹂躪她,夫人還請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負你的期望!」

秦真倏地抬起頭來指控他:「你又開始說有顏色的話了!」

「眼睛裡沒有顏色,只好在話裡話外帶點顏色了,這樣批不批准?」程陸揚嚴肅地板起臉孔,一臉「我在申請領導批准」的模樣。

他明明是在開玩笑,秦真卻覺得很心酸,再次伸手覆在那雙明亮璀璨的眼睛上,輕輕地說:「你放心,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但是從小到大就被人誇成是小太陽,陽光死了。就算你看不見顏色也不要緊,我還能當你的眼睛,負責把你的世界照得光芒萬丈!」

她說得信誓旦旦的,表情認真得要命,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心疼、著急、安撫以及依戀。

程陸揚有時候真的不明白,這樣一個柔弱到在外人看來平凡無奇還沒什麼骨氣的姑娘是哪裡來那麼大的信念和勇氣,敢於挺身而出保護一切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就像那一次在公車上幫助殘疾婦女,就像在歐庭的樓盤處保護被色狼欺負的同事。

可是就是這樣的秦真才叫他難以挪開眼睛,她勇敢,真誠,擁有不顧一切的勇氣和善良。

他笑了,連連在她臉上親了好幾下,「我們家程秦氏就是棒!說起肉麻話來特別厲害,叫我雞皮疙瘩都掉光了,媽媽以後再也不用擔心我被誰惡心到了!」

秦真撲哧一聲笑出來,推開他那到處亂親的嘴,「程陸揚你別貧嘴,告訴你,你以後要是敢凶我,我一樣翻臉不認人!別以為吃到嘴裡了就安全了,我可是長了腿的,指不定就跑掉了!」

程陸揚無辜地豎起手指,「第一,我現在就是沾了沾味兒,還沒來得及吃進嘴裡。第二,你確定你這腿真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把你壓倒試試,你看你跑得掉麼。」

「……」秦真覺得這家伙已經無藥可救了,話裡話外都是顏色。

上帝給你關了一扇門,就會另給你開一扇窗——這話放在程陸揚身上很合適,因為他雖然眼睛裡沒有色彩了,但他的那顆心充滿了黃暴的力量,所向披靡,無人能及。

秦真一邊想,一邊忍不住翹起嘴角來。

她發現自己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滋味,當他回應了你,你會覺得自己擁抱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