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番外】酒鬼先生(1)

白璐趕到萬達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跳壩壩舞的人群已經散了很久了,商場也關門了,她把車停在路邊,四處搜尋著一個傳說中「帥翻整個廣場的人」。

秦真說她那個皮厚嘴賤的程陸揚總監喝醉了,眼下正浪蕩此地。偏偏恩師病重,明天就要動手術,她不得不趕過去陪著聊會兒天,害得白璐只能一個人開著車前來幫她搜尋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廣場上人不多,有人坐在樹下發呆,有情侶在小道上散步,有行人神色匆匆地路過。

她眼瞅著有個拎著酒瓶的漢子在商場外面晃蕩,於是一個箭步走上前去,大叫一聲:「程陸揚!」

那漢子猛地回過頭來,胡茬滿臉,頭發亂七八糟,身上也穿得破破爛爛的,重點是手上還捧著只殘缺不全的碗……是個要飯的。

對上那雙凶殘的眼睛,白璐捂著臉,鞠了個躬,「不好意思大哥,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她找了好一會兒,最後瞅見前方的路燈下有個男人站著沒動,像是在等人。

看身形……是個帥哥沒錯。

這一次,她在原地琢磨了一陣子,從那人的側臉掃到他剪裁合身的西裝,再觀察了片刻他那修長挺拔的身材與大長腿,最後確定這個人應該就是程陸揚了。

於是白璐一路走到他面前,試探性地做出最後一次確認:「先生,你是在這裡等人嗎?」

那人轉過頭來看著她。

漆黑狹長的眼睛,刀削一般稜角分明的面龐,面容俊美,薄唇輕抿。

白璐還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男人定定地看著她,薄唇輕啟:「是。」

白璐確信無疑,這個人就是酒鬼程陸揚。於是她一把抓住程陸揚的手臂,「總算找到你了,走走走,趕緊的,秦真在等我們!」

***

寧皓晨胃疼外加頭疼。

胃疼是因為日前由他帶領團隊親自設計的大型網游日前封測,第一次公測大獲成功,獲得網友無數好評,而今晚舉辦慶功宴的時候,他不好拒酒,因此多喝了幾杯,胃病犯了。

頭疼則是因為,他明明在這裡等著好友從停車場出來接他,怎麼會平白無故冒出個年輕女人,還對他動手動腳、拉拉扯扯?

他從白璐的手裡掙脫出來,眉頭一皺,「小姐,你認錯人了。」

白璐咧嘴一笑,「酒鬼都這麼喜歡胡攪蠻纏嗎?好了,快跟我走,我找了你大半天了,不趕在十二點以前回家睡個美容覺的話,明天我又有黑眼圈了。」

說完,她的爪子又攀上了寧皓晨的手臂。

她往常只和秦真這麼親密過,秦真的胳膊軟軟細細的,不像眼前這個男人,堅硬有力,充滿了……男人的力量。

沒等到她細細品味一番,寧皓晨就又一次抽出手來,胃疼加頭疼,導致他的臉色一點也不好看,帶著點森冷意味地對她說:「小姐,我不知道你是認錯人了,還是別有居心,不過容我提醒,不管是哪一點,你都找錯對象了。」

言下之意:我不是好惹的。

白璐也生氣了。

你說你和家裡人吵架了就算了,心情不好跑出來一個人喝悶酒也算了,這大半夜的,你這麼折騰對你好的人,還擺臉色,這說得過去嗎?

她也不管,連拖帶拽地就拉著這個男人往車上走,嘴裡還氣勢洶洶地說:「鬼才和一個酒鬼講道理!你給我乖乖呆著,我叫你干嘛就干嘛,不然叫你吃不了兜著走!告訴你,我可是學過跆拳道的!」

「……」

她的胡攪蠻纏叫寧皓晨簡直哭笑不得,而接下來更甚,不管他說什麼,她都充耳不聞,甚至一生氣,還給了他一個重重的手刀,砸得他肩膀疼。

寧皓晨胃疼得不行,急需休息,當下也不掙扎了,只能由著她去。

一路上,他數次提醒:「小姐,你真的認錯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哦,好的。」白璐微笑著答應了,目不斜視地繼續開車。

「我姓寧,全名寧皓晨,我想你並不認識我。」他繼續解釋。

「哦,好的。」

「我沒有喝醉,站在廣場上是在等朋友。」他保持住耐性。

「哦,好的。」

「……小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忍住,一定要忍住。

「哦,好的。」

「……」

是可忍,孰不可忍!

寧皓晨終於沉默了,胃疼得厲害,偏偏身上沒帶胃藥,最要緊的太陽穴也突突地跳著,簡直要命了。

他索性閉了眼,靠在座椅上不說話了。

白璐側過頭來瞟了眼閉目養神的他,這才滿意地說:「難怪都說酒鬼的廢話多,一個字都不能信。」

她把車開到了醫院樓下,給秦真打了個電話,「你那邊OK了沒?需不需要我也上來?」

秦真說:「不用了,我剛出病房,馬上就下來。人你接到了嗎?」

「那當然,我辦事你放心!」白璐回過頭去看了眼閉眼靠在座位上的男人,瞧瞧這鼻梁多挺,看看這臉蛋多冷酷帥氣,「照你吩咐的,我把廣場上最帥的那一只給你拎來了!」

秦真松口氣,「我馬上就到,你等一下。」

白璐收起手機,卻聽將身側的男人閉著眼睛淡淡地說:「這位小姐,容我最後一次提醒,你認錯人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一個酒鬼的話?」白璐呵呵他,卻又忍不住再三打量他,這家伙長得真好看,像個明星似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個酒鬼了?」那男人慢慢地睜開眼睛,轉過頭來一瞬不瞬地盯著白璐,眼珠子像是黑曜石一般純淨幽深,好似要將讓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反正你說什麼都沒用,老老實實呆在這兒,等著你親媽來了再說。」白璐十分好心地拍拍他的臉,「瞧瞧這英俊小臉蛋兒,多好看呀?就拿給你活生生的糟蹋了,可惜啊可惜,毒舌外加酒鬼,這屬性還真奇葩。」

那男人瞇眼瞧她,也不說話,索性又一次閉起眼睛,像是真的在乖巧地等待秦到來。

而等到秦真來到車外,朝副駕駛的座位上看了一眼後,又茫然地朝後座看去,然後一頭霧水地問白璐:「人呢?」

白璐也是一驚,「什麼人呢?不是在這兒嗎?」她指了指坐在身旁的男人。

「他是誰啊?我不是讓你去接程陸揚嗎?」秦真頓時醒悟過來,「你接錯人了!」

「……」

白璐急得趕緊叫住秦真,「那,我再開車回去找他!」

秦真卻已經無暇與她細說,只擺了擺手,「你自己把你車上那人解決了再說!程陸揚那邊我親自去!」

說著,她已經招手攔下了一輛空車,「你到家了記得給我打個電話!」

白璐絕望地坐在那裡,看著身邊從天而降的禍害,豈料這禍害卻忽然睜開了眼睛,側過頭來好整以暇地盯著她,薄唇一掀,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Hi?」

白璐艱難地擠出一抹笑容,「那什麼,真是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男人微微一笑,「我剛才說什麼了?」

「……」她全忘了,因為不管他說什麼她都當他在放屁┬┬﹏┬┬,一去無影蹤。

見白璐一臉悲催的表情,那男人抬頭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雲淡風輕地說:「陪你耗了這麼久,酒意也退了。作為時間賠償與精神損失費,勞煩你載我去吃個宵夜,今晚這事我既往不咎。」

他的語氣與動作看起來都不是普通人,白璐心頭也覺得尷尬,畢竟逮錯了人,不容分說把他拽上了車,還無論如何都不信他說的話……她毅然點頭,「行,去哪兒吃?」

那男人微微一笑,「你決定。」

眼眸裡有淺淺的光華流轉,意蘊無窮。

而白璐一邊開車,一邊嘀咕,「明明就是按照她的吩咐逮了個最帥的來,居然也會搞錯……XXX!」XXX是一定會被視為敏感字眼和諧掉的東西。

她只顧著專心開車,卻沒有發現身側的男人唇邊那抹慢慢暈開的笑意。

***

宵夜是在白璐的公寓附近吃的,她常常去光顧這家面館,老板人很好,和和氣氣的,面條味美,分量也足。

寧皓晨晚上沒吃什麼東西,又喝了幾杯酒,導致胃病發作。眼下看到這碗熱氣騰騰的大骨面,也終於來了興致。

他接過白璐遞來的筷子,嘗了一口,味道驚人的好。

「怎麼樣?」對面的女人興致勃勃地問他。

他抬起頭來,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問這話的表情就像是在問自己的閨蜜她介紹的東西好不好吃,眼神真摯到了極點,甚至有幾分像搖著尾巴乞求摸頭順毛的小狗。

寧皓晨覺得有些好笑,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一向挑剔,就連團隊裡的精英組做出來的完美策劃,也總能被他挑出那麼一兩分問題來。不是他苛刻,而是他一貫就要求精益求精,特別是在電子市場這一塊,細節決定成敗。

當然,白璐並不知道挑剔是他的習慣,所以對於這樣的回答很不滿意。

她大口地吃面,用行動來表示自己對面條的欣賞,甚至發出了呼哧呼哧的聲音。

「……」寧皓晨無語地盯著她,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女人這麼豪放地當著他的面吃東西。

白璐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特別自然地問他:「看我干什麼?吃面啊!」

他斟酌片刻,委婉地問她:「你一向這麼吃東西嗎?」

白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位先生,你們老師難道沒有教過你,食物也是有生命的嗎?尊重食物的最好方式就是用虔誠的心靈和端正的態度去慰問它、欣賞它,你不發出聲音,它怎麼知道你覺得它好吃呢?」

說完,她還捧起碗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滿足地擦擦嘴,「這樣吃起來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寧皓晨覺得自己遇見了一個奇葩。

而且這個奇葩還特別認真地盯著他,「快點,為了不辜負你碗裡的面條,不讓它感受到生命的挫敗與來自顧客的負能量,大口吃!」

「……」

寧皓晨放下筷子,淡定地擦了擦嘴,「走吧,我飽了。」

***

故事的結局就是,如此珍愛食物、尊重食物並且堅信食物是有生命的白璐小姐,怎麼能容忍寧皓晨糟蹋糧食呢?

她皺眉看著那碗只吃了三分之一的面,像是在絞盡腦汁琢磨一個完美的逼吃方案。

寧皓晨扶額,「你該不會是想逼我把它吃下去吧?」

白璐搖了搖頭,打了個響指,「老板娘,打包!」

「……」

最後她把那袋尚且冒著熱氣的面條硬塞給寧皓晨,「帶回家吃,一定要吃!如果你辜負了它們,今後的每天夜裡,你都會在夢裡看見無數面條的靈魂哭著向你控訴你的不忠與不義!」

「……」

寧皓晨淡定地看了眼手裡的面條,覺得自己今後每次吃面時,一定都會毫無例外地想起這樣一朵奇葩。

他本性冷淡,也不說什麼,免得這位小姐繼續聒噪。

走出店門後,白璐提議送他回家,這麼晚了也不好打車,他欣然上車,報上了地址。

半個小時的車程裡,白璐小姐真的就一個人聒噪地嘰嘰喳喳,一會兒說到路邊的景色,一會兒抱怨前面的司機開得太慢,她甚至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起自己吃過的美食,並且堅稱每道菜都有自己的靈魂。

饒是寧皓晨不愛說話,更不愛與人爭辯,也忍不住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嗯,有靈魂。」

……你們家的每顆大米都有靈魂,你每天都在殺生。

就這麼一路被人吵到了小區門口,寧皓晨終於如釋重負地下了車,然而走了沒幾步,他摸了摸西褲的口袋,發現鑰匙不見了……估計是落在她的車上了。

於是他立馬轉身走回車旁,這一轉身不要緊,你猜他看見什麼了?

他看見車裡的「傻女人」正笑得前仰後合地給人打電話,那表情一反先前的較真與愚蠢,甚至只看側臉,也能察覺到她的歡樂與狡黠。

她大著嗓門兒對那頭說:「秦真你睡了嗎?哈哈哈,我跟你說,今晚那個酒鬼太逗了,一路給我擺臉色,看我就跟看蒼蠅一樣,還想訛我請他吃頓好的!結果我帶他去吃了大骨面,還跟他胡扯了一堆食物的生命理論,一路嘰嘰喳喳把他吵得簡直忍不下去了!你是沒看見他的表情,哈哈哈,真是太搞笑了,就跟便秘了三天三夜還是沒拉出shi來一樣!」

寧皓晨頓時石化了。

他站在車外,手裡還拎著那袋已經涼了的大骨面,而車內的女人沒心沒肺地笑著,把他當成笑話一樣跟人炫耀。

他的表情霎時陰沉下來。

下一秒,他伸出手來,在白璐的車門上敲了敲,砰砰砰,指節扣在車身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車內的聲音驟然停止。

白璐驚悚地轉過頭來,看見路燈下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面容俊美,眼眸漆黑一片。

她姿態僵硬地拿下電話,咧嘴一笑,「呵呵,呵呵呵,你,你怎麼又回來了?」

卡嚓,車門被人打開。

寧皓晨重新坐上了車,淡淡地說:「是這樣的,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見過有靈魂的大米。我估摸著是我家的大米都已經失去生命已久,沒有了靈性,所以還請你滿足一個求知欲旺盛的男人,帶我去你家看看那堆有靈魂的大米長什麼模樣。我想在你的幫助下學會如何與食物溝通,並且相親相愛。」

「……」

白璐被這個男人的無恥程度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