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雲毓正舉杯沾了唇,聽了我的話,頓時一臉被嗆著的神情:「王爺……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迎著他目光道:「這次舉事,能否成功,實在說不準。王勤、你父與本王都已將手中的老底盡數拋出,留一著暗棋,且為他日打算。」

雲毓不言不語地瞧著我,我接著道:「西南某處,有個山谷,雖不比江南富庶安樂,倒也山清水秀,該有的那裡都有。從京城過去,約半月可到。」

我向雲毓說,今天他從懷王府回去,沿途將遇刺客,經救治後需靜養,要去雲家在江南的別莊,行至徐州時,留宿一夜,第二天繼續趕路。

雲毓不再看我,去看手中酒杯,只說了一句,王爺安排的十分妥當。

我道:「這件事,本王思慮許久,唯有你最合適。才學、謀略、膽識這些雲大夫你都有,更難得你正年少,來日方長。」

我這番話乃是肺腑之言。雲棠與王勤伏誅罪有應得,可對雲毓,我始終有些憐惜甚至愧疚。

雲毓是個人才,啟赭的朝臣中既要有柳桐倚那種寬厚仁相,也需有雲毓這種鋒銳之臣。除了奉其父之命時常和本王探討些造反事宜外,雲毓一件對不起朝廷的事情也沒做過。

雲毓再次放下酒杯:「王爺和臣說的這番話,是在玩笑還是真心?」他笑了兩聲,「現在箭已在弦,今上那邊說不定早已緊緊盯著,此時此刻,王爺還談暗子佈局?」他站起身,走到欄邊,「晚了。」

我道:「晚倒不晚,我既然和你說,便是做得到。」那個山谷,原本是本王給自己留的一條退路,本王好歹頂著本朝第一毒瘤的名號,送個雲毓過去還是綽綽有餘。

「假如事成,本王登基,立刻就召你回京。假如這件事敗了,你留在那裡,想報仇可以報仇,想從此隱姓埋名住下去,就住下去。總算我們這裡,還剩了個人。」

等到雲棠和王勤伏誅,如果雲毓能回心轉意,我那皇帝堂侄也不計前嫌,使雲毓能重新回朝做官最好,不過本王也知道這種結果大概不可能有。雲毓置身這件事外,從此隱姓埋名也罷,或者他想回來找我報仇,當真把我一刀宰了也罷,我心裡總能好過些,不像現在這樣,每每瞧著他,就覺得負累。

雲毓站在欄邊回過身,突然跪倒在地。

我吃了一驚,急起身去拉,雲毓卻像釘住了一樣地跪著,任我怎麼扶都不起來:「原來王爺說的並非玩笑。」他苦笑一聲,「王爺不必這樣委婉,臣心裡明白,懷王殿下對我們父子始終並未完全信任。臣下定決心追隨王爺,就早已有隨時死的準備,這是臣的心意。但王爺如果真的不放心家父,要以臣為人質,臣也會遵從。只是,」雲毓抬眼,神色目光,一派平靜,「如果現在送臣去西南,定然會引起帝黨疑心。倒不如用藥穩妥。慢藥或傀控之藥王府中應該有。臣家裡也備了幾瓶。」

本王原本正俯身拉雲毓起來,聽了他這番話,卻連自己也差點坐到地上去。我想著,他還不如拿刀捅了我算了,到了臨了,只說得出一句話:「你當我……什麼都沒說過罷。」

其實我想說,原來在雲大夫眼中,本王是這樣的人。

或者,我怎麼可能這樣猜忌你。

可這話我沒底氣說,本來我就是在算計雲毓的命,有什麼立場說這種話。

我只能歎氣,口氣商量到幾乎等於本王在求他:「你當我什麼都沒說過,你先起來行麼。」

雲毓還是跪著,逼著我又說了一句:「雲大夫,倘若本王真的猜忌你,怎會一向和你……」

雲毓再苦笑了一聲:「臣已在自省,是否一向在王爺面前太過不知輕重高低,那日在月華閣,險些做出孌佞之事,如此不知廉恥,王爺又會如何看臣?」

我扶著雲毓,已經坐在了地上,我不知該如何說,掙扎了又掙扎,也只能再說了一句話:「隨雅,你想拿話堵我,也別作踐你自己。」

雲毓終於又抬了頭看我,我再向他商量道:「你當我什麼都沒說過,起來行麼。」雲毓依然不動,本王終於被他逼得說了幾句真心實意的話,「月華閣那件事,我知道你心裡有事,喝多了,方才那麼做。本王……我……是怕我自家當了真。」

我的兩隻手本來都攥著雲毓的衣袖,現在鬆開了,竟然出了些潮汗:「隨雅,不瞞你說,從以前到如今,你是唯一一個和我不大拘禮走得近些的人。王妃也罷,那些我瞧上過的人也罷,乃至楚尋,沒誰真的心裡放過本王。柳相,更不可能了……」

事實上,本王唯一求的,就是能有誰真的和我互相把對方往心裡裝一裝。說說話喝喝茶聊個天,成天這麼過,一輩子不膩,就行了。

可那個人若是雲毓,事情便不大妙了。

那日月華閣之後,有些事本王已想到了,卻不能有。就算有了,也不能認。

我道:「只是,現在這個時候,談這種事有害無益。隨雅,你……你知道,本王是斷袖,假如本王喜歡了隨雅,那可麻煩了。」

雲毓看著我,半晌,挑起了眉:「那是,真的就麻煩了,王爺喜歡的可是柳相,怎麼能看上臣?王爺斷然不會移情別戀。」

他一面說,一面終於站了起來。

本王總算鬆了口氣,也站起身:「隨雅……」

雲毓歎了口氣:「王爺請放心,月華閣的那件事,不會再有。臣心裡的,只在心裡放著,不會說出來。」

我道:「隨雅……」

雲毓看著我,忽然一笑:「臣開玩笑的,月華閣那時,的確心裡有事,喝多了。如果真的想做什麼,倘若王爺登基了,臣更成了孌佞之臣了。這個名聲可不大好,縱使臉皮厚,也扛不大住,還是不要了。」

他再笑一笑:「今日就說到這裡罷了。有些事王爺與臣都當做沒發生過罷,臣想告退了。」

我看著他躬身行禮,我和他一道出了水榭,走過浮廊向岸上去。一路之上,雲毓都沒再說過話,本王更說不出什麼。

雲毓到了對岸,便即刻離去,一刻也沒多呆,他走後,本王就回房中坐,半天都沒緩過來。

我算真的怕了雲毓了,他拿刀子往我心窩裡戳了半日,一下比一下狠,我想他早知道了。

知道我其實喜歡他。

柳桐倚是一個桂香中水波月色的夢,正是他在水榭中的兩句話讓我夢醒了,明白了切切實實的好處。

月華閣一事,我雖不想琢磨,卻不得不琢磨,聯繫以往種種,雲毓這樣做毫無道理,除非……

除非他看上本王了。

這個想法比較大膽,本王這把年紀,本不該做如此春風少年的想像。但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再對照雲毓近日的行徑……想像越發切實。

不知道為什麼,有了這個想像後,本王心中竟有了種莫名的喜悅,喜悅之後卻是悲哀。

造反在即,此事之後,本王將如何,雲毓將如何?

無論如何沒有好結果。

我算計雲毓,實屬不義,這也許就是報應。

只是這個報應,為何也有雲毓一份?

所以這件事,本王不打算認帳。

我正在臥房中煎熬,皇宮中又有使臣來,說皇帝堂侄有事傳召。

皇命大如天,我只得換了身朝服趕進宮去。

皇帝堂侄眉頭微鎖,滿臉心事重重,他看著本王,問:「皇叔怎麼滿面愁容,似有心事?」

我連忙道,沒什麼,只是韓四不知好歹,不肯娶女王,臣正在開導他。

啟赭道:「哦,韓四麼,朕就覺得他可能不會痛快去做王夫,皇叔不擅開導無妨,雲毓常到皇叔王府中去,可讓他開導開導?」

我的心跳了一跳,忙道:「雲大夫恐怕也不太擅長此事……」

啟赭抬手道:「算了,朕今天懶得糾纏王夫之事,雲毓不擅開導,朕就讓最會開導的柳相去皇叔府中開導韓四。」當真就喊人上前,傳了道口諭,讓柳桐倚去我懷王府中和韓四聊聊天。

本王眼睜睜看著宦官領命下去,不知道皇帝堂侄賣的什麼藥。

啟赭繞回御座上坐,又讓人搬了把椅子在本王身邊,露出牙齒笑道:「好了,柳相去皇叔府上和韓四聊天,皇叔就在這裡陪朕聊聊天罷。朕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心裡有些話,想和人聊聊。」牙齒又多露出半顆,「皇叔先坐。」

本王心裡提著謝了恩坐下,只聽啟赭道:「朕一直,對一個人很猶豫,不知道該拿他如何是好。是辦了他,還是就這麼放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