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到了入更時分,酒興已盡,雲毓說累了,回府去睡覺,楚尋也抱琴請辭。

我送了送雲毓,吃了幾口茶後去沐浴,待沐浴出來,忽而想起柳桐倚還沒有來辭過,就隨口在廊下叫了個人,問了一句:「柳相幾時走的?」

那回話的小廝道:「王爺,相爺還在小廳裡和韓四說話哩。」竟然還沒勸完?

我遂踱去小廳看,到門前時,恰好看到韓四正跪在地上叩頭:「多謝相爺,多謝相爺。」

柳桐倚道:「不必,明日我便稟明皇上,應你之事,一定一一做到。」

看來柳桐倚總算大功告成了,我便轉到一旁的廊下站,過了片刻,柳桐倚果然出來了。我道:「這兩天可勞累柳相了,連這等事都要親自過問。」

柳桐倚的眉眼在燈下掩著倦意:「本是份內事。」

究竟怎麼順通了韓四,他還沒向啟赭稟報,不便說,我也沒問。柳桐倚開口告辭,我留了一下:「柳相勸了半天,喝杯茶再走吧。」

我和柳桐倚同進了前廳,待茶捧上來,我向柳桐倚道:「本王府中晚上備的茶都是淡茶,擱一兩片葉子取個味道,怕濃了不好睡覺,不知道柳相能否喝得慣。」

柳桐倚道:「臣一向晚睡,確是常喝濃茶。但晚上還是宜飲淡茶。」

我道:「柳相政務繁忙,還當留意身體,晚上早些睡。如果一味耗費精力,眼下不覺什麼,長久下來身體還是會有所虧損。」

柳桐倚笑著道謝,我也笑道:「沒留神話就多了,本王常有愛多話的毛病,柳相別介意。」我有意將話岔開,便道,「我這個早睡吃淡茶的習慣,也是小時候被逼著養出來的,那時候父王喜歡喝濃茶飲烈酒,母妃就管著不讓他喝,全府每天晚上都只能喝淡茶。我晚上入更就被命令去睡覺。還曾學過古人,夏天晚上抓螢火蟲,包在薄綢口袋裡,藏進床帳中偷著看傳奇話本,可惜不好用,不夠亮。」

柳桐倚道:「是,而且夏天沒被褥,不好藏。臣倒是湊著月光亮看過,費眼,冬天冷,就看不得了。或是把正經書的皮兒扒下來,糊在話本上,可惜線釘那裡不好糊。」

我笑道:「那還是你太老實了,我都直接去書坊中訂書,花點錢讓他們直接給我裝一本封皮是《六韜》、《三略》之類的。就是這樣,還被抓住過,因為書太新了有些蹊蹺。」

柳桐倚輕笑道:「臣的運氣比較好些,手法不及王爺,卻一次也沒被抓到過。」

我道:「那是因為你書背的好,不會讓人起疑罷。我小時候,父王逼我讀兵書,比他練新兵還厲害。」

我爹也曾希望我和他一樣,為朝廷開疆土守基業,縱馬邊關。昔日我兵書也被逼著讀過,馬步也被逼著紮過,甚至還耍過兩天槍法。

實在往事不堪回首。

我接著道:「不過後來,任我去了,我就想怎樣怎樣了。」

當日被打被罵逼著讀兵書練武功,當真沒人逼沒人管時,最初又覺得心裡空得慌。

唉,往事都如浮雲了。

柳桐倚道:「小時候巴不得有一天能不受管地看,真的到了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看,又難得少年時那麼高的興致。人生雖然不能事事如意,但偶爾回憶少年時,還是樂趣多於苦。」

我稱讚道:「柳相講話總這麼有道理。」

柳桐倚笑著做輕歎模樣道:「可能是剛剛勸過人,尚未緩過神來。讓王爺見笑了。」再飲了兩口茶,放下茶杯站起身,「又打擾許久,當真要告退了。」

天已將兩更,夜太深,我也不再客套久留,起身送柳桐倚出了前廳。

之後幾日,都無大事。

啟赭最近也沒有傳我進宮,只等端午那日,本王帶著禮進宮賀節,幾位王兄都沒來,但皇侄王侄們來了不少。在宮中領了一頓節宴,和一群人一道吃了兩個粽子,喝了幾杯雄黃酒。之後也沒被聖旨口諭單扣下,散席後就回府了。

五月初六,又收了些消息。我斟酌許久,還是寫了個帖子給雲毓。雲毓來後,到了方便說話的靜處,便問是否是東北那邊已經定了消息。

我道,東北的事按理說應該定了,但確定消息我這裡還沒收到。我和雲毓說,我這次找他,是有旁的事兒。

天晴而無風,亭中有股乾燥的悶熱,本王躊躇片刻,向雲毓道:「隨雅,西南山谷之事,你……當真不再考慮?」

雲毓正搖著摺扇扇風,聞言直望向我,我看他神情眼色有些不對,他一句「王爺,臣……」剛出口,本王腦一熱,截住他的話衝口而出道:「隨雅,我有句實話和你說。我,我喜歡你。」

雲毓握著摺扇看我,扇子沒動,眼神沒動,神情沒動,他整個人,都沒動。

這句話,我沒打算說過,可忽然有種,我此時不說,一輩子就沒機會說了的感覺。

本王有很多話想講,又好像沒話講,期期艾艾了片刻,再斟酌道:「隨雅,我讓你走,只是不想你犯險。我,我若有別的用心,那比殺了我自己還不可能。隨雅……」

雲毓終於動了,他合上摺扇,嘴角上揚,卻是笑了:「王爺這句喜歡,輪著送了不少人,終於送到臣這裡了。」

只這一句話,本王便出不了聲了。

也就新近,本王的確和然思說過。這句話,我統共和兩個人說了,一個是然思,一個是雲毓。

我一直在心裡惦記著然思,可被我惦記的然思,並非真正的柳桐倚。那是在半天雲中飄著的一個幻影,本王在心裡畫的。

從夢裡醒了,才知道確確實實的好處。

轉頭回顧,這幾年來,陪我喝酒消遣的,和我聊天打趣的,都是雲毓。之前沒人與本王這樣親近過,而今唯有雲毓,以後可能也沒有旁人。

可惜,連這份實在,都是虛的,若非本王假意造反,雲毓也不會親近我,也可以說,與雲毓的一場相交,還是我騙來的。

五月十五之後,註定什麼都會沒了。

之後的事情,本王暫不去想,但雲毓被殺,還不如先要了我的命。

雲毓笑意未褪,口氣輕描淡寫道:「王爺,大事當前,其他的事情,還是暫時容後再說。臣一直說,這條道,既是天讓我選,更是我自己情願選。走了就要走到底。與旁人並無關係。臣會永遠追隨王爺。望王爺能早日登大寶,掌天下。也望到時,皇上不會忘記臣與家父今日的忠誠。」

「皇上」兩個字針一樣紮進本王的耳朵。

雲毓再笑了笑:「那時,後宮之中,自然各色人物濟濟,臣就不再湊趣添上一筆了。」

這話更紮耳朵了,想來我和雲毓說,除了你,不可能再有旁人了,他也不信。

本來,若有他,又怎會有旁人。

本王現在如同浸在十八層地獄的油鍋裡,可惜沒人明白。

我抓住雲毓的衣袖:「隨雅,我今天說的話,固然荒唐,但都是心裡的話。我景衛邑可能不是個什麼好人,但隨雅於我,再沒什麼及得上。」

雲毓再瞧著我,片刻,又哧地笑了:「王爺這番話說得臣唏噓不已,是否王爺又要和柳相說什麼,預先拿臣演練演練。」

我訕訕地鬆開他的衣袖,方才抓的緊,天熱,本王的身上和手心裡,竟然都出了一層潮汗。

本王輕咳一聲,訕笑道:「興許今天天熱,頭熱得有些昏。」

雲毓懇切地望著我道:「那王爺還是先暫時歇息吧,大事就在眼前,請千萬保重身體。」微微躬身,「若無他事,容臣先告退。」

他轉身離去時,倒是帶起了一絲風,我尚未覺出冷熱,風便沒了。

我在亭中來回踱了兩步,想苦笑。

雲毓這樣,是好事。月華閣那次,我明白了。現在他這樣,算是他想透了。本就應該如此。

只是大約本王真的沒有喜歡人的命。之前的然思,而今的雲毓。

本和我最近的那個,也要遠了。

雲毓不肯走,左右我還是有辦法的。眼下形勢的確也不容本王唏噓了。

死水面下的暗流急湍彙聚,大浪將起了。

雲毓之後再來,也只是和本王說些各方佈置。

五月初八,各地州府兵營已蓄勢待發,王、雲二氏經營多年,根系盤踞之深,枝葉擴散之廣遠出本王想像。東西南北各郡各州幾乎都有可差之人,本朝文武分治,互不可干涉,本王原以為王、雲手中大多文官,漸漸才發現竟也有不少可動之兵。

這一遭拔除,從朝廷到地方,不知會空出多少好缺,刑部大牢,裝不裝得下。

五月十二,本王拿了一塊符給王宣看,估計雲棠和王勤晚上一定會喜不能寐。

那塊符是京城周遭兩萬龍衛驃騎軍的兵符。

京城常年防守有一萬禁衛軍,兩萬驃騎軍。禁衛軍唯有皇帝玉璽方能調動,另兩萬驃騎軍,本由太師、兵部尚書等幾位武職重臣共掌。兵部尚書和統兵將軍李簡處各有半枚急令符,能合成一枚,在情急時,臨時調動全軍。

五月十四晚,夜空坦蕩,銀星清朗,月只差一絲不圓。入更之後,懷王府中很靜,想來整個京城都很靜。

不知有多少雙眼正和本王一樣望著月,只待子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