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7 章
逐日慢侵銷

  接下來幾天,楚玉算是見識到了容止哄小孩的本事。

  每天固定八個故事。

  第一天,僅僅只有孩子聽牆腳故事,第二天,那孩子便又帶了兩個小夥伴來,第二天下午,人數增加到四人,第三天,牆腳的蹲著的腳變成了十二隻,第四天,容止說要喝水,不消如何等待,便立即有七八隻碗爭先恐後的遞過來。

  碗中盛裝的都是清冽冰涼的井水,清洗傷口之餘,剩下的乾淨井水便留給楚玉洗臉洗手,雖然不能夠洗澡,但是也算聊勝於無。

  但是從第二日起,容止便不僅僅侷限於要水,他描述出幾種常見草藥的模樣,讓孩子們替他找來,而容止將草藥揉碎,敷在自己的傷處。

  找草藥這活兒並不算輕鬆,但是容止說的故事,對這群長期關在村子裡,沒有見識過市面的小孩還是很有殺傷力的,他見多識廣,故事之餘,講起各地風土人情來說得娓娓動聽,有時候就連楚玉也聽得入神。

  楚玉曾從小窗子裡看過一次,只見牆腳下蹲著十多個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的都有,容止就是把這群孩子指使得團團轉,讓他們幹這幹那,一點怨言都沒有,幾個孩子之間原本還有矛盾,也被容止幾句話化開,一團和氣的乖乖聽話。

  這樣特異的情形,一開始村裡的大人雖然注意到了,但知道了容止要的東西並不過分後,便沒有多加關注,只讓孩子們注意不要把危險的東西交給容止。

  但是第五日後,楚玉覺得有些擔憂,雖然容止不過是講講故事,偶爾要一點水和草藥,但是他已經在無形之間,聚集起了村子裡所有五歲以上的孩子,他的笑容哄大人都綽綽有餘,更不要說哄騙幾個小孩子。

  不光是村中的小孩,就連每天給他們送飯的孫當孫虎,也都和容止熱絡親近起來,有時候送飯來時並不急著離開,而是坐下來和容止聊上幾句,甚至告訴了他村子的一些基本情況,比如有多少人諸如此類消息。

  但是楚玉隱約有種預感,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容止鬧出來這麼大的動靜,雖然只要了一點水和一點草藥,可是村子裡的馬賊不可能一直這樣坐視不理。

  她將自己的憂慮告訴容止之後,容止卻不慌不忙地笑道:「我自有計較。」

  還沒等楚玉看出來容止的什麼計較,第七天上,中午該是往日有人送飯來的時候,今天卻遲了許久,終於等到門鎖響動,門被推開的時候,出現在門口的卻不是以往的孫虎孫當,而是身材高大宛如鐵塔一般的馬賊首領孫立,孫立不僅僅是馬賊的首領,也是這個村子的村長。

  他站在門口,便幾乎將整扇門給遮擋住了,需要稍微弓腰才能走進來,他一手提著送餐的藤籃,臉上沒有表情。

  楚玉下意識的拉了一下容止的衣袖:你勾搭別人家花朵,大人找你算帳來了。

  容止直視孫立,笑得很從容,完全沒有身負誘騙未成年人罪的自覺,只淡淡地道:「孫立當家的,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孫立進屋後,他留在外面的人便立刻將屋門關上,還進一步的上鎖,連孫立也一併關了進來。

  馬賊首領的鬍子比上次見到的時候剪短了不少,不再是嚴嚴實實的埋住半張臉,從空隙裡可以依稀瞧見他粗獷剛毅的輪廓。

  他眉骨高聳,顯得眼窩深陷,近處來細看,楚玉才發覺這馬賊首領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雖然他的外型無一處不粗獷,可是這一雙眼睛卻從粗獷深處翻出來別樣的細緻,這馬賊是一個粗中有細的人。

  孫立盤腿在兩人身前坐下,目光如刀子一般輪流在二人面上刮過,當然,刮容止的比較多,給楚玉的壓力則相對小了不少。

  良久,孫立才緩緩開口,問道:「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在回村之前,面對馬賊部下,他表現得十分粗魯蠻橫,但是回到村中,那種剽悍的莽夫氣質卻好像一點點的收斂起來。

  容止溫文爾雅地笑了笑,有一點矜驕的,還是那麼從容不迫的拂了拂已經理得十分整齊的衣衫,他這個做派,讓楚玉不由自主想起了建康城中見過的那些士族,也是這樣矜持傲慢的神情動作,因為家世而自傲,標榜自己的身份。

  現在的容止,就在完美的扮演一個世家公子,然而那些士族的風度,是安樂時才能保有的,容止在劫難之中猶能如此,令孫立眼中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如此做作了一番,容止才柔聲道:「我並沒有打什麼主意,只是想要過得稍微舒服一些,以我和阿楚的能耐,並不足以翻起風浪,當家的過慮了。」

  孫立冷冷地瞪視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想過得舒服些?為何不問我要?」

  容止微微掀了一下眼簾,眸光沉靜安寧,他淺笑道:「難道我現在不是在跟當家的要麼?」

  孫立一怔,片刻後很快恢復如常,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放在身旁盛裝食物的藤籃,籃中的飯菜食水翻倒出來,撒了一地。

  楚玉不知道他將要做什麼,不禁有些緊張,但是孫立只是轉身走到門口,輕敲了兩下門,門外候著的人隨即將門打開。

  孫立站在門口,頭也不回地道:「好,我答應你。」

  孫立走之後,楚玉和容止立即被請出了牢房,搬到村子裡的一間屋內居住,這屋子有桌椅床榻,有柔軟的被縟和乾淨的衣服,質料雖然比不上公主府裡的,但是卻也不是一般人家提供得起的,而他們的午飯,也從簡單的兩個菜變得豐盛起來。

  作為良好待遇的交換,孫立要求容止暫時擔任夫子一職,教村裡的孩子唸書。

  兩人吃飽了飯後,便有個皮膚微黑的小孩推門進來,這個小孩是最早來聽故事的孩子,九歲,叫孫小江,同時的,他也是孫立的兒子。

  孫小江蹭蹭的跑進屋,先親熱的叫了聲容哥哥,再隨便敷衍的叫楚玉一聲楚哥哥,親疏之別一目瞭然,楚玉無心哄騙馬賊家的花朵,也不在乎這小孩子親不親他,只見孫小江從懷裡掏出一隻拳頭大小的小瓷瓶,拿到容止眼前晃了晃:「容哥哥,我爹說你的腳傷不能這麼拖著,叫我拿傷藥給你。」

  容止溫柔的謝過他,又保證下回給他多講個故事作為報償。

  打發走了孫小江,容止拿著瓷瓶在手中把玩,楚玉在一旁看他只玩不用,好奇道:「你怎麼不上藥?」

  容止微微一笑道:「倘若敷上這藥,我的腿只怕這輩子就廢了。」論起玩藥,孫立還差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