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既已執手·蜚語流長(1)

  久視二年,正月初三,成州現佛跡。

  聖上大喜過望,改元大足。

  因這徵兆,李成器口中的『回長安』被拖延至三月,還沒有任何動靜。

  我在宮中身份微妙,竟意外不受束縛,皇姑祖母越發喜歡和我閒話往昔,我看著她依舊嬌豔的容顏,卻能從那片刻黯淡中看到很多。

  她終究是失去了很多。

  堅持了自己想要的無上至尊,放棄的究竟有多少?

  我自幼所聽說的,在宮中所見的,都不過是她登上皇位後的點滴。而那之前真正的血雨腥風,卻無人敢提起。就連婉兒這樣的人,也不過只偶爾提起李賢罷了。

  若稱帝,江山與共,若落敗,生死不棄。

  這句話太簡單,可這其間,這之後要死多少人才夠?

  「郡主,」夏至替我合上窗,「今年真是奇了,三月天竟然又降了雪。」我看這外邊越積越厚的雪,才發現自己太過悲傷感秋了:「是啊,柳樹都抽綠了,竟然還下這麼大的雪。」雖說是瑞雪豐年,可若是時辰不對,總覺會有什麼事發生。

  我從窗邊走回來,隨手收整著雜亂的書案:「冬陽的病怎麼樣了?」自從李成器在燕塔見我,我便沒再繼續抄經,他那日實在……我低頭,只覺臉有些發燙。夏至忙接過我手中的物事,替我擺回原位:「還在病著,不知是不是天氣的緣故,總不見好。」

  是因為什麼,其實我很清楚。

  我吩咐她準備今夜伴駕的衣裳,獨自去了掖庭。才繞過花舍,就見個小內侍迎面而來,我叫住他:「永安縣主的宮婢,是住在哪處?」那內侍忙行禮:「此處房間多,還是讓小的帶路吧。」我怕遇見什麼閒雜的人,反倒不好,索性點頭讓他先行。

  跟著他七轉八轉的,總算到了地方,他這才行禮告退。我剛才想叩門,就聽見裡邊有人哭罵,不禁心頭一緊,立刻推門而入。

  因外有大雪,屋內光線很暗,在搖曳燈火中,有個男人正立在床邊,衣衫凌亂,隨我入內,他顯被嚇了一跳,立刻目瞪口呆轉頭看我:「你,你是何人,膽敢擅闖掖庭?」我正吃驚時,冬陽已從床上滾落下來,重重叩頭,哽咽的說不出話。

  擅闖掖庭?

  我冷下臉,盯著那男人:「穿好衣裳,跪下回話。」他怔愣愣看著我,直到冬陽又叩頭喚了聲縣主,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匆忙拽住敞開的衣裳,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小的見過永安縣主。」

  我走過去,伸手抱起冬陽,替她理好衣衫。

  那男人就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也不敢再出聲,直到我坐在椅子上,才跪爬著過來,又叩頭道:「小的口出狂言頂撞縣主,請縣主責罰。」我依舊沒出聲,看著冬陽縮在床邊,更是心疼,他忙又重重扣了幾個頭:「請縣主責罰。」

  我這才看他:「告訴我官職名諱。」他肩膀抖了下,才低聲道:「小的掖庭令張子楚。」掖庭令?竟然是宮中內侍……像是一口氣堵在了胸口,我半天也沒說出話來,到最後才輕吐口氣:「下去。」他抬頭看我,捉摸不定我的想法:「縣主……」我冷冷看他:「下去!宮中刑罰萬千,我雖是個小小的縣主,卻也絕不會虧待你,現在我不想看到你,下去!」

  他眼中是什麼,我不願再看。

  直到他徹底退下去,我才走到床邊坐下,拉起冬陽攥緊的拳頭:「他雖是統管整個掖庭的人,你卻也不是沒有依靠,為什麼不告訴我?」看今天的態勢,絕非是初次,以冬陽的性情,為何會一直隱忍?

  她低頭不說話,我握緊她的手,心抽痛著繼續道:「你若不願說就罷了,我會安排你住在我身邊,不用再回來,」頓了下,我又接著道,「你放心,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這麼多年在宮裡,我雖沒能力保全自己,卻不是沒能力讓人生不如死。」

  手背上忽然有些溫熱,她又哭了起來,我伸手抱住她,肩膀漸被她哭得濕透,才聽見她很低聲地說:「是奴婢自己……自己想要在宮中立足。」我驚愕推開她,盯著她的眼睛:「為什麼?你跟我這麼久,我何時苛責過你?如果想要什麼都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自己立足?」她咬唇看我,我更是心沉:「究竟是為什麼?」

  屋內很冷,或許是因為下著雪,肩上淚轉瞬變涼。

  她過了很久才說:「為了郡王,奴婢不像縣主,自降生就有武家的姓氏,也不像婉兒姑娘,有無盡才氣,陛下寵愛。但奴婢知道郡王想要什麼,只想盡些薄力。」

  我不敢置信看著她。她口中能叫出郡王的只有一個,李隆基。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她可以為李隆基做這麼大的犧牲?腦中飛快而過的,儘是她整日笑著、愁著、隱忍著,勸說我用心待李隆基……

  我伸手,擦乾她又新落下的淚,她自幼在李隆基身邊長大,雖是婢女的身份,想必也是用了心,用了情的。

  「這宮內不是你簡單的一個念頭,就可以摸透走順的,你剛才也說,我自降生起就帶著武家姓氏,可算是身份尊貴,可你卻從沒見過,我曾有多少次在皇姑祖母面前下跪求生,」我只覺得胸口憋悶,默了會兒才又道,「你若有心,我放你回臨淄王府。我雖在他面前已不能開口,但他不是個不解風情的,你的心思他總會明白。」

  她含淚看我,忽而一笑:「縣主錯了,臨淄王府美女如雲,我不想只在一個院子裡,終日等著郡王偶爾記起我,看我一眼,我想幫他,幫他拿到他想要的。」我看著她,這笑意才像是冬陽,即便是寒冬熬人,卻總有陽光及身。

  當初給她這個名字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她真正的性情?

  「你的名字,是李隆基給的?」

  她眼中暖暖的,點頭:「是,是郡王初次見我,賜的名字。」

  「好好歇著吧,」我終是坐不下去,站起身,「你的事我會好好想想,記住我的話,不要妄動,否則極可能適得其反。」我說完,對她安撫一笑,剛想離開,她忽然喚了我一聲縣主,我回頭看她。

  「縣主和壽春郡王,可是……可是真如宮人說的那樣?」她眼中掛著期盼,像是在等我搖頭。對於宮中傳聞,夏至也會偶爾對我說上兩句,話語不堪至極,或許這正是她病倒的原因,自己心中一直憧憬的人被人如此辜負,多少會不甘吧?

  我轉過頭,不再看她:「是,也不是。我和壽春郡王開始的太早,真正知道內情的人極少,有些話你不適合聽,我也不會說。好好養病。」

  話說完,身後再沒什麼聲音。

  我這才拉開門走了出去,這場雪來的太急,宮中不少人都還是身著春日薄衫,草草用袍帔裹著身子,我一路走回去,遠遠就見夏至跑來,躬身道:「婉兒姑娘來了,說是陛下傳一眾皇孫賞雪,傳縣主去伴駕。

  入奉宸府時,一側候著的兩個小內侍忙上前拂雪,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著冬陽的事。她心性太強,若是留在宮中,總有一日會引來殺身之禍,可是……這件事究竟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姐姐,」身後忽然有人出聲,我扭頭看,竟是仙蕙。她周身藕色衣裙,青色袍帔外也是落滿了雪,正對著我走過來:「姐姐,我今日入宮就想著或許能見到你,沒想到真如願了。」她邊說,邊興奮地跑了兩步,拉住我的手。

  兩年未見,她眉眼已盡數張開,雖不及裹兒那般天資,卻也是漂亮的晃人眼。尤其難得的是,她笑起來還是那麼清澄澄,不帶半分心機。

  我笑著伸手捏她的臉:「都快做人家娘親了,不能再這麼跑了。」她紅了臉,吐舌頭道:「我還覺得自己很小呢,都是延基……」她說完,臉已是紅到了耳根,我不禁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初入宮,她還是個小姑娘,整日纏著李成器,甚至會悄悄問我是不是哥哥最好看。轉眼間已經是快做人母了,想想就覺得有趣,我暗嘆口氣,低聲道:「你看我不過是雙十的年歲,怎麼看著你這樣子,總覺得自己是要到不惑之年了?」

  她咬著嘴角,笑出聲,不再理會我的調侃,扣著我的腕子就入了殿。

  因突降雪,殿內又添了火盆,四下儘是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我剛一進殿,眾人就忽然停了聲音,皆是往這處看。我有些愕然,正覺得蹊蹺時,才掃見李氏皇族那一處,待看到王寰和元月,才恍然一笑,原來今日不止是皇子皇孫,武家諸王,這些王妃正室都已來了。

  仙蕙看著架勢,又見皇姑祖母未在殿內,立刻冷下臉:「諸位郡王親王,可是被大雪凍到了,怎麼都不會說話了?」她如今是武家媳婦,又是太子親女,說出這種話自然更添了尷尬。倒是婉兒先掩口笑,搭腔道:「小郡主這是孕氣大了,快落座吧。」她說完,又持觴敬了武三思一杯,武三思立刻笑出聲:「本王還以為只有府裡那些女子是這樣,看來世間女子皆如此,皆如此啊。」

  他說完,一仰而盡,殿內眾人也隨著相繼笑起來,各自將目光散了開。

  我攥著她的腕子,示意她隨我落座,無奈道:「這裡都是大你不少的人,怎麼這麼莽撞?」仙蕙氣鼓鼓地看我:「他們都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成器哥哥只肯與你日日私會,卻不肯娶你。」

  我詫異看她,明明是極不堪的「私會」二字,怎麼落到她嘴裡就讓人想笑?她這一句話,倒像是一劑良藥,將冬陽的事淡化了不少,我笑道:「你是聽誰說的?」她哼了聲:「當然是大哥和延基,他們兩個日日飲酒,總能說起此事。」

  我搖頭笑,看了李成器一眼。

  他亦是在看我,眼中有幾分憂心,直到我看向他才有了些緩和,淡淡地笑了笑。

  我抿唇笑,這才收回視線,看仙蕙:「那些人說的話,你就當是聽著有趣,不用太記在心裡,知道嗎?」她恨恨看我,頗有點兒怒氣不爭的意思:「那年姐姐為了他,甘願嫁給隆基哥哥,如今終是能再回宮了,為何還要忍?我看就是他如今妻妾成群了,把姐姐的深情厚意全忘了。」

  我被她說得是啞口無言,哭笑不得:「我記得當年你可是最喜歡這個哥哥的。」仙蕙氣著喝了口茶:「我最喜歡的是姐姐。」我一時有些觸動,只覺得心頭暖融融的:「好了,總會嫁的,不急在這一時。」她瞪大眼看我:「我都要有孩兒了,姐姐竟然還不急。」

  我決定不和她再爭論下去,這其中紛亂複雜她最好不清楚,若是聽說了還不知道能做出什麼來。

  想到這兒,忽然想起她剛才提到的話:「你大哥和武延基整日在一處?」仙蕙笑著點頭:「大哥和三哥、裹兒姐姐說不到一處,反而和延基熟一些,他們整日就湊在一起,說些有趣的事給我聽。」

  我看她喜滋滋的,心中總覺不妥。

  李重俊和安樂公主的心機,絕非尋常,說不到一處絕非是好事。

  多年前龍門山她耳語的話,暮然闖入腦中,我試探著問她:「當年你大哥的酒醉亂語,如今可曾再提過?」仙蕙愣了下,想了想才說:「姐姐罵我極凶的那次?」我點頭,有些緊張地盯著她,她猶豫了下,才輕聲說:「有說的,不止是大哥和延基,如今宮外人都是流言蜚語的,說皇祖母怕是要把天下給張姓人了。」

  我驟然一驚,猛地攥緊她的手,估計臉色不是很好看,她嚇得有些發懵,只怔怔看我,不敢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嘆了口氣,肅聲道:「為了你們的性命,還有你腹中的孩子,找機會提醒他們兩個,這種話可以有千萬百姓說,但身為皇族,他們絕不能說半個字。」

  她茫然看我,我又低聲道:「明白沒有?」

  她這才點頭,輕聲喃喃道:「知道了。」

  我仍是有些擔心地看她,但除了告誡,什麼也做不了。只希望那兩個大男人可以管住自己的口舌,切勿惹來殺身之禍。想到這兒,才覺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抿了小半口,又去看了一眼李成器,他似乎察覺到我臉色變化,有些猜測地盯著我。

  我苦笑搖頭,他若是知道這個妹妹如何說他,也不知會是何反應。

  估計如我一般,只能苦笑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