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仙人指路】第⑦章

  漁線人偶的記憶好像陰霾,重又在頭頂聚集,木代的心跳的厲害,下意識連退兩步,忽然撞在一個人身上。

  她觸電般回頭。

  是羅韌,沒看她,目光飄在高處,表情很平靜:「你也看見了?」

  原來羅韌已經知道了,木代放心了些,忽然想到什麼:「那鄭伯……」

  「我打發出去了,屋裡沒人。」

  聘婷進過屋子,羅韌一早已經知道,那間屋子,不可能只靠掛鎖,意會著拼湊起來的金木水火土,也不能讓他完全放心。

  所以他在屋子裡裝了簡單的紅外熱成像監控,出於謹慎,沒有跟任何人說,連木代他們都沒告訴,而每天查看,已成習慣。

  人體的溫度偏高,當螢幕上出現熟悉而又模糊的熱成像輪廓,當那個人緩緩打開箱蓋,他的眸光驟然收緊。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難道說,除非真正的死亡,否則凶簡是不可能離體的,它感知到聘婷的存在之後,再次找上的,仍然還是聘婷?

  如果真是這樣,聘婷還有擺脫這種厄運的可能嗎?簡直讓人絕望。

  羅韌給神棍打了個電話,聲音沒法保持平靜:「我打開箱子看過,那塊人皮明明還在的。」

  神棍的回答像是兜頭一盆涼水:「小蘿蔔,你是不是理解錯了?凶簡不等於就是人皮。」

  是的,神棍講過,那只是一道不祥的力量。

  是聘婷冥冥中聽到了召喚,把魔鬼又引回了身上。

  而就像老話說的,山不向你行來,你就向著山走,即便看住了聘婷,凶簡還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某個所有人都熟睡的夜晚,找上聘婷的。

  能困住凶簡的,有且只有鳳凰鸞扣。

  羅韌把那塊人皮夾出來丟在地上,水淋淋的一灘,泡的發白,死氣沉沉一動不動,只不過是行將腐爛的皮膚組織。

  空氣中,好像有看不見的猙獰的臉對著他笑,向他說:怎麼樣?騙得過我嗎?我又回來了。

  木代很擔心他:「羅韌?」

  羅韌的思緒轉回現實:「你回去吧,我會處理好的。」

  頓了頓,又補了句:「不會像上次那樣的,你放心吧。」

  ***

  木代失魂落魄般回到酒吧。

  鄭伯也在,坐靠邊的桌子,擺弄一個黃楊木的棋盤,頗為寂寥地往上頭擺子,張叔興致勃勃在邊上看,鄭伯邀約:「來一盤?羅小刀那臭小子趕我出來,說什麼,越晚回去越好。」

  張叔原本想推辭,眼角餘光瞥到木代往這邊走,木代今晚心情不好,他儘量避免跟她說話,於是點頭:「行,我不怎麼會,你教我。」

  誰知木代卻不是問他的:「鄭伯,聘婷一直喜歡翻手繩嗎?」

  鄭伯忙著擺楚河漢界,頭也不抬:「也不是,今兒突然提的,腦子不清醒嘛,當然想一出是一出,我臨時給買的線團。」

  說完了才想起問她:「怎麼了?有問題嗎?」

  抬頭看時,木代已經離開了。

  ***

  吧檯裡不見一萬三,代之以傻愣愣的曹嚴華,一萬三總是這樣,得空就開小差,隨便抓個人頂包。

  木代沒心思關心一萬三哪去了,疲憊地靠住檯子,額頭輕輕點在檯面上,冰涼。

  曹嚴華很體貼:「小師父,要不要我給你調個酒?」

  他當然不會調,只見過一萬三調酒的架勢,私心裡覺得並不難:隨便調唄,反正一樣難喝,喝不死人就行。

  木代搖搖頭,說了句:「聘婷可能又不好了。」

  曹嚴華的第一反應是植皮手術不成功,下一刻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麼,驚駭地話都說不囫圇了:「皮……那塊皮又回去了?」

  「嗯。」

  曹嚴華打了個冷戰,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邊上簇擁著的高瓶矮杯,發的都是冷光。

  「那她……會……會殺人嗎?」

  會吧,木代額頭抵著吧檯點了幾下。

  她聽到曹嚴華對著身後尖叫:「三三兄,你聽到了嗎,聘婷又感染了,你可別再跑去見她了!她要是把你穿個繩就慘了!」

  很好,一萬三也聽見了,省得她重複一遍了,木代轉頭看一萬三。

  他站在往吧檯近處的幽暗過道裡,臉色有點發白,問她:「那……那怎麼辦?」

  木代苦笑:「可能是羅韌做的那個什麼五行的陣不管用吧,也應該不管用,如果管用,古代那些人老早這麼做了,也不用等那麼多年才等到老子。」

  曹嚴華點頭:「可不嘛,能封住凶簡的應該只有鳳凰鸞扣吧。但是鳳凰鸞扣太不給力,傳遞資訊也不明確,鬼知道那圖是什麼意思啊,可憐我聘婷妹妹……」

  他越說越是心有慼慼:「可憐咯,可憐。」

  一萬三的聲音有抑制不住的煩躁:「那現在呢,現在怎麼辦?」

  「羅韌說他會處理的。」

  一萬三原地僵了兩秒,再然後,他突然大踏步向門口走去,越走越快,跨出門時,幾乎是在飛奔了。

  ***

  一萬三把院子裡的門砸的震天響,沒人應門,他一身的躁汗,轉到門邊試圖翻牆,牆面好滑,他不是木代,幾次輔沖都上不去,心頭火起,撿了半塊磚頭,吼了句羅韌,狠狠往二樓扔過去。

  嘩啦一聲碎響,不知道砸破的是哪間屋的玻璃,過了會,他看到羅韌出現在二樓的欄杆旁邊,明明看見他了,一點開門的意思都沒有。

  一萬三吼他:「開門!」

  他還是不動,一萬三真火了,往門上連踹好幾腳,門自巋然不動,他的腳都踹麻了。

  一萬三破口大駡著又踢又踹,到後來,忽然腿一軟,坐倒在台階上,額頭上冷汗涔涔,身子止不住打篩。

  聘婷出了事,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的刻意隱瞞?會嗎?如果當時和盤托出,現在的情勢是不是會更好些?

  趕過來的木代沒想到會是這副場景,她抬頭看羅韌,羅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平靜但毫無內容。

  木代猶豫了一下,徑直上牆,跳下內院給一萬三開了門,一萬三聽到門響,噌的彈起來,幾乎是撞開她往裡跑的。

  關上門之後,木代又抬頭看了一眼羅韌,他還是原來的那個姿勢,甚至沒再看她了。

  沉重而惶急的上樓聲,然後是一萬三的吼聲:「你幹什麼了羅韌?你幹什麼了,啊?」

  ***

  眼前的場景,並不是羅韌幹什麼了就能簡單解釋的。

  紅色的毛線,約莫十幾根,顫巍巍纏起一張長條凳,兩個凳腳虛虛挨地,另外兩個騰空,沒來由的讓木代想起奮蹄欲奔的野馬。

  聘婷躺在最裡頭的床上,蒼白著臉一動不動,一萬三往裡沖,只是毛線,他大概以為能衝過去的,卻沒想到根根都絻得牢,乍乍一沖,像是纏進了蜘蛛精的網陣,越急越掙脫不開,倒是木代,平著氣從邊上繞過去,不費什麼力就到了床邊。

  聘婷的兩手並在小腹,手腕上綁了束帶塑膠手銬,腳腕上也有。

  枕頭邊上有個打空了的玻璃針筒,床頭櫃上有兩個掰掉了玻璃口的針劑瓶。

  「強力麻醉劑,抑制中樞神經,持續使用可以讓人長期昏迷。」

  羅韌不知什麼時候進來,平靜地像是在背書:「同時可以讓人四肢乏力,長期使用會造成局部肌肉萎縮,過量的話會損傷中樞神經系統,造成大腦缺血缺氧,最壞的結果是再也醒不過來。」

  一萬三的額上青筋暴起:「我cao你媽!那你還給她用!」

  羅韌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上下打量了一下屋子的佈局:「這房子不夠牢,我會加紅外探頭,窗和門另外加固,實在不行,裡頭再加個囚*籠,門口到籠邊放傳送帶,吃的傳輸進來,儘量減少人和她的接觸,或者保險起見,讓她一直昏迷,可以打營養針劑。」

  目前看來,凶簡還沒有強大到能夠操控著人飛簷走壁,它還是要借助人體去行走、行動。如果聘婷持續昏迷,但又沒有死亡,也許可以繼續騙過且困住凶簡。

  是的,他冒很大的險,凶簡的確是附身了聘婷,但換個角度看,他也可以讓聘婷成為一個活的,可以困住凶簡的容器。

  羅韌的聲音靜的近乎冷酷,木代的小臂上不覺泛起近乎酥麻的顫慄。

  一萬三的眼睛裡都要噴火了:「聘婷是人!」

  羅韌笑笑:「是嗎,等到她像我叔叔一樣殺人的時候,你還敢這麼講嗎?好了,看完了吧,二位可以走了吧?這是我羅家的地方,我說了算。還有,我不喜歡別人拿石頭隨便亂扔,也不喜歡不經主人家同意就擅自開門。」

  忽然涇渭分明起來,是啊,這是別人的地方,別人的家事。

  木代覺得自己像是被扇了個嘴巴,顯得她和她酒吧的夥計,都好沒家教。

  木代過去推一萬三:「走吧。」

  擦肩而過時,木代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他:「那你要怎麼辦,一直這樣……關著聘婷嗎?」

  她難堪而又小心翼翼的樣子讓羅韌心裡一軟。

  他語氣柔和很多:「希望在這段時間裡,我能進展順利,搞清楚那幅圖和仙人指路的資訊,說不定那些是指向鳳凰鸞扣的,而只有鳳凰鸞扣,才可以真真正正制住凶簡。」

  一萬三忽然不動了。

  屋子裡靜了有那麼片刻,木代輕輕嘆了口氣,想再催一萬三離開時,他忽然開口了。

  「仙人指路,我可能知道那個地方在哪。」

  迎著羅韌詫異的目光,他自嘲地笑。

  「應該沒想錯,我老家的那個祠堂,簷角上的行什,就是排在最後的那個猴子,是我敲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