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番外:此生已忘言(上)

夏清知很小的時候,就感覺爸爸媽媽,並不喜歡自己。

好幾次她睜開眼,就看到他們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她伸手想要抱抱,想要親近,他們倆卻都不理。

那個時候,她就會覺得很難受,也又是懵懂茫然的。

後來懂事了才知道,父母那時的眼光,叫做驚恐。因為小小的她,總是不由自主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這個孩子……小知她……莫不是撞邪了……」媽媽壓抑哭泣的聲音傳來。

「她是鬼嗎……」爸爸低聲嘀咕。

「知知不是鬼!不是!」才幾歲的她,聽到父母的竊竊私語,急得不行,衝進半掩的房門。母親到底還是哭著抱住了她,父親卻推開了幾步。

「爸爸媽媽,不要不理知知,別不要知知!」她在母親懷中哭道。

「嗯……乖孩子……」母親柔聲哄道,「爸爸媽媽會永遠愛知知的,會跟知知在一起。」

後來,夏清知漸漸知道,所謂的承諾,都有失效的那一天。無論親情,還是愛情。

父親一直就是個賭徒,在她十歲那年輸光一切,跑了。她和母親開始艱苦的生活。母親每天要做好幾份工,甚至賣掉了家裡的大房子,搬進了個老舊的小區,才勉強還上賭債。而她自小就沉默寡言,要學會自己做飯,洗衣服,做一切家務。每天上學放學,不會有人接送,即使下大雨,也要在老師無奈地注視下,一個人淋著走回來。

到十二歲時,她終於可以控制瞬移能力了。這是只有她和媽媽知道的秘密。當天晚上,她就進入了一家富人的別墅裡,偷了疊錢回來,遞給媽媽,然後淡淡地說:「媽,你以後不用這麼辛苦了。」

媽媽迎頭就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這錢哪兒來的?偷來的?」

她不出聲。

生活已經將曾經溫柔的媽媽,磨礪得粗糙暴躁。她揪住夏清知的頭髮,狠狠說道:「清知,我們是窮,但是永遠不能做違背良心的事。再也不許你偷,再窮也不准偷!」

「知道了知道了——」她疼得哭了,掙脫媽媽的手,跑出門外。再回頭時,卻見媽媽頹然倒在地上,望著她。臉色顯得後悔,但又執拗。

後來夏清知再也沒偷過,直至母親也離開她的那一天。

那年她十五歲。

母親也許能夠經受磨難,堅持讓她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但是母親無法抗拒愛情。孤身無依的她,終於愛上了另一個男人。那個出租車司機也願意跟她在一起,但條件是不能帶孩子。

那是一個細雨朦朧的早晨,夏清知躺在床上,聽著母親輕手輕腳收拾行李。最後,似乎在她房間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走了進來。

夏清知閉上眼睛,感覺媽媽在自己額頭輕輕一吻,然後有淚水掉了下來。

夏清知忍著,沒有掉眼淚。

「去吧。」她想,「開始你新的生活,媽媽。我一個人也可以生活下去。反正生活本身,也沒有太大差別。」

母親離開後,夏清知真正開始了屬於她的生活。

家裡開始變得亂糟糟的,她一點也不喜歡收拾,凌亂讓她感到擁擠,擁擠讓人覺得空間是滿的,莫名就有種安全感。

母親留下的錢只夠她支付學費,她開始肆意穿梭在夜色間,在她能夠抵達的任何地方,拿自己喜歡的、需要的東西。並且由一開始的生澀蹩腳,逐漸變得熟練縝密,不留下任何痕跡,不被任何人發現。

但是她只到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家裡拿東西。並且留下自己需要的部分後,多半都丟給流浪漢,或者孤兒院。

她漸漸開始喜歡這樣的生活,自由、自我、掌控一切。她漸漸開始討厭白天,只喜歡夜晚的穿梭。有的時候,她會花上幾天時間,累得精疲力竭,跳躍到很遠很遠的大海邊。望著天空的璀璨星空,她想,自己到底是什麼物種呢?會不會是外星人呢?會不會有一天,外星人駕駛飛船來接她,逃離這個寂靜又無聊的地球呢?

沈家是全城首富,他們的莊園,自然也是清知去得最勤的地方。她從那裡拿了鈔票、首飾、燈具……甚至從花園裡挖過幾株品種奇異的花,但是沒幾天就被她養死了。有一次看到沈嘉明買了台70寸超薄液晶電視回來,那幾天她正好想看世界盃,於是花了很大力氣,累死累活也搬回了自己的小窩裡。

至於沈家時常流傳的鬧鬼傳聞?她才不管。

第一次見到穆巖,也是在一個寂靜的深夜。

對於沈家的人口,她早已摸得門兒清。除了幾十個傭人,一堆傻啦叭嘰的保鏢,沈氏父子,就還有個書獃子科學家,也頗為無聊。

所以看到立在湖邊的清瘦青年,她頗為好奇地藏在樹叢裡窺探著。

他個子很高,穿著白襯衫和深灰色長褲,正是清知最喜歡的身材。頭髮剪得很短,整個人透出種工整乾淨的味道。側臉並沒有帥得很過分,但是眉目是難得的清朗分明,氣質很好。

他站在湖邊,要幹什麼?

清知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直至他微微低下頭,柔聲問道:「在沈家扮鬼嚇人的,就是你吧?」

他側頭看著她的方向。於是清知看清了他的眼睛,那雙乾淨得好像無限平靜的湖水的雙眼,彷彿能穿透夜色,穿過面紗,看清她的所有。

清知應該走的。在這種情況下,她應該轉身就走,避免洩露自己的秘密。

可那天,她竟然鬼使神差般,緩緩站了起來,沒有逃。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她冷淡地答道。

他在看清她的那一剎那,卻是一怔:「原來你……」

清知心頭一跳。

「原來你擁有時空裂縫。」他溫和而平靜地說。

周圍那麼靜,月色明亮照在他們身上,清知卻像置身在驚濤駭浪中。她完全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麼一語就道破了她諱莫如深的秘密。

後來,過了很久,她才知道,這個來自超高等文明的男人,一雙眼可以看清很多東西,包括星辰的運轉、太陽的衰亡速度、她身邊的裂縫……

只是,太過良善的他,卻看不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