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不眠

  林維最近非常不珍惜他的精神力,這是罕見的。

  他甚至放棄了把精神力凝成細絲的習慣,而是在身邊覆上了淺淺一層。

  當然了,這有著充足的理由。

  林維右手支腮打量著對面的斷諭,時而用精神力觀察,時而專心盯著他的臉——這人現在正在極深的冥想中,逸散出來的元素以他為中心成一個淡金色的漩渦,漩渦的轉動越來越慢,幾乎要靜止了。

  這時候,斷諭正在和元素建立另一種聯繫,一種身為召喚師的林維不能理解的聯繫,這種聯繫在之前的幾天中緩慢地建立著,到現在已經完成了大半。

  當它徹底完成——所有的元素都與魔法師心意相通之時,魔法師的力量就會有一個極大的、本質的突破。

  同時,他體內的,由於元素過於純粹而形成的元素亂流,將被徹徹底底地壓制,然後消散,最後再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對於此,魔法師本人還是非常平靜的,他的狀態甚至越來越好,冥想的深度是林維這種不安分的、心思轉來轉去一刻不消停的半吊子召喚師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假如讓林維努力進入這種冥想狀態,他的思緒最終會不由自主地飄到魔法師、女神、帝都等等各種各樣的事情上,最後毫不意外地睡著,也許命運女神會因此眷顧他,讓他在睡夢中得到一些啟示——但可惜的是,這種事情還從未發生過。

  但是,魔法師本人的平靜並沒有影響到林維,現在的小公爵非常焦躁。

  他把這幾天來的進度看得非常清楚,現在離完全建立聯繫已經不遠了,也許就在下一次冥想……

  召喚獸是不會撒謊的,它們忠實地反映了主人的心情——阿貝爾翠綠的藤蔓在床柱上繞來繞去,給自己打了一個死結,精靈振著翅膀飛來飛去,讓獨角獸甩著尾巴不滿地踢了一下後蹄。

  房間現在是淺灰色的——近乎於白,細膩的石質有著淺淡而好看的紋路,原本簡易的石床在這幾天的改造裡也氣派起來,床柱雕花的圖案與蒂迪斯宅邸里長子房間的圖案如出一轍,藤蔓纏繞其上,作為裝飾,銀白色的皮毛在床上鋪開,厚實而溫暖。

  獨角獸的光芒完全照亮了這裡,火焰獅的魔法也驅趕了地下的陰冷和潮濕,使這裡乾燥而暖和。

  空間戒指裡裝飾性的東西有限,所以這個地方依然空空蕩蕩,但他已經不能做得更好了。

  深度的冥想已經不會外界聲音打斷,所以林維招了招手,讓精靈停在上面,對它道:「等下,你要藏起來……不能讓他看見這麼一個醜東西。」

  精靈——它是一個是非常聰明的精靈,雖然現在還聽不懂林維的語言,但幾天來對於「醜」這個音節已經十分熟悉——林維的右手又增添了一圈牙印。

  林維覺得,自己作為斷諭在學院的同級,真誠的夥伴和親密的朋友,應當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使好友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最起碼是正常的,不能像外面死氣沉沉的沼澤一樣令人生厭。

  他和斷諭已經約好,突破高階的最後一次冥想要在入睡之前進行。

  這個打算來自於阿嵐的警告,壓制元素亂流的過程中魔法師會慢慢失去所有感官,大約半天后才能恢復——聽覺、嗅覺、甚至是觸覺,連精神力都不能使用。

  林維的想法非常簡單,在失去這些感官之前,先睡過去,一切就都得以解決了。

  進入睡眠之後,什麼都感覺不到,不必體驗一切體驗都脫離自身的、死去一次般的感覺,醒來時,張開眼睛,看到的便是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世界!

  這樣一個計畫無疑是完美的,它也在順利的進行著。

  斷諭從這一次冥想中清醒過來之後,幾天前開始成型的、重新開始旋轉的元素漩渦又強大了許多。

  感知到他醒來之後,林維湊過去,問道:「怎麼樣了?」

  斷諭的眼睛緩緩張開,仍是安靜又冷淡的、失焦的雙瞳——這可能是自己看到這樣的它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林維心想。

  果然,斷諭道:「下一次。」

  「那……什麼時候可以下一次?」

  斷諭答他:「現在就可以。」

  好吧——這傢伙建立聯繫的速度幾天來越來越快,大概他原本這次冥想就可以順利進階,但是因為和自己的約定而中途從冥想中清醒了過來。

  林維把他拉到床邊:「那太好了——我們這就來睡覺吧!」

  斷諭似乎是有些無奈地答他:「好。」

  林維摸了摸鼻子,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自己似乎比正主還要心急……

  但這是情有可原的,林維告訴自己——首先,作為合格的好友,自然是希望對方能夠快些好起來,其次,這傢伙作為自己這輩子過去、現在,乃至會在將來十分久遠的時光裡一起戰鬥和歷險的同伴,能夠早日正常視物,對於自己是絕對有利無害的,最後——現在面前這人,是上輩子從大陸這頭鋪展到那頭的戰場上,不可戰勝的、強大而危險的宿敵,如果見不到他最完整、最氣勢攝人的樣子,總歸會有惋惜和遺憾。

  也許是所有準備都已完成,連元素們都迫不及待想要認下主人的緣故…這一次的冥想持續時間不長,漩渦在短暫的靜止後緩緩開始轉動,越來越快,單單是用精神力看著,就會覺得自己的心神要被這巨大的漩渦吸入其中。

  在漩渦的中心,出現了無數飛竄的淡金色光流,它們的顏色純粹到極致,互相裹挾纏繞著飛流的速度也快到了極致——這就是所謂「元素亂流」了。

  元素漩渦正在一點點收緊,將原本散佈的它們聚攏在中心,一點一點壓制、瓦解著,這是元素們自發的過程,只需要斷諭的一個意志便可以持續進行下去——就像聽命於國王的軍隊在剿滅叛軍。

  林維抓住了他的手,問:「還能感覺到嗎?」

  「能。」

  林維沒有放開,他奇異地平靜了下來,輕輕道:「睡吧。」

  斷諭回握住了他的手:「你也睡?」

  「嗯。」

  林維望著圓形的穹頂,淡淡石紋勾勒出意味不明的圖案,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但是毫無睡意。

  思緒在種種回憶間徘徊不定,最後又回到相互握緊的手上。

  溫熱的觸感,在此時完全的寂靜中甚至能感受到跳動的脈搏。

  他終於靜了下來,不去思考什麼事情,只是平靜地感受著彼此脈搏的跳動從開始時的紛亂逐漸變得平穩,再漸漸趨向相同的節奏。

  也許是過了許久……不知什麼時候,脈搏不再能被感受到,握住自己左手的力道緩緩放鬆,他沒有抽回手——仍是交握著,張看眼睛看向身旁,輕聲喊:「斷諭……阿諭?」

  這個「阿諭」的叫法是從「阿嵐」那裡學來的,林維從進入沼澤以來就在練習大陸通用語的那些音節,現在已經不算生澀,而這個稱呼不論是在通用語還是人族語上都意外地好念。

  那傢伙並沒有回應,不知是因為睡著了,還是不再能感知到。

  小公爵於是肆無忌憚地上上下下打量著身邊人,不論以怎樣挑剔的眼光來看,這都是一副賞心悅目的場景——如果不是還有輕輕淺淺的呼吸在,很難讓人不懷疑他是真實的……就像是最天才的刻師才能完成的雕像,材質是雪山頂上終年的冰雪,或者深海裡埋藏著的寒晶……輪廓分明而清朗——這一點與人魚或傳說中的精靈過分精緻到分不清雌雄的外貌不同。

  他伸出另一隻手碰了碰斷諭的長髮,笑容帶著一絲絲惡劣的味道。

  「不醒也挺好的,」林維道:「把你封在冰裡…水晶也行,就放在我房間裡,誰都不給看。」

  傑拉爾撲著翅膀飛過來,好奇地看了一會兒,學著林維的樣子,伸出小且短的胖胳膊理了理斷諭的頭髮——然後被毫不留情地趕走了。

  築在地下的宮殿沒有日光變幻,時間的流逝模糊不清,也許又是過了很久,久到一直沒有動過的左手骨節都有些僵硬時,這彷彿連時光都靜止不動了的寂靜終於被打破,林維覺出自己的手再次被緩緩握緊,身邊人的呼吸也有了些許變化。

  他坐起身來,看著那雙闔著的眼睛,聲音小心翼翼:「你醒啦?」

  那人並沒有出聲回答,答他的是眼睫的微顫,以及在那短暫微顫的片刻之後,緩緩張開的眼睛。

  雪山上下起漫天飄飛的白雪,冰封的深海湧動暗流,靜默的雕像被賦予了靈魂,黑夜已盡而黎明將至。

  林維再想起這一幕時,發覺自己記不起了那時的感受。

  他只是靜靜望著那雙眼睛——那雙同樣望著自己的眼睛。

  他有許多話想說,他也準備了許多話想說,此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只是用極平常的語氣問:「你……睡了麼?」

  那人輕輕閉了眼睛,再張開,像是被乍然顯現的光亮刺到了眼睛一般,幾乎在同時,林維觸動契約,獨角獸減弱了光系魔法的強度。

  「沒有睡,」他的眼神在紋路淺淡的穹頂上走過,在雕花床柱上藤蔓纏繞處稍稍停留,終又回到最初的地方,道:「你也沒有。」

  「嗯…沒有睡。」林維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