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 章
卷一《恰同學少年》應作如是觀(上)

  站在斷碑前,陳長生卻沒有想斷碑的事,也沒有試圖從中找到很多年前的那個故事,而是在想著自己的問題。

  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觀碑者,都能看到自己身前的斷碑。

  那麼,他很想知道,看到這座斷碑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

  就像京都有些人已經發現的那樣,也就像聖後娘娘在甘露上對莫雨說的那樣,他一日看盡前陵碑,確實是有些問題,那些碑文,他看到了並且懂了,卻沒有試圖從中獲得更多的信息,於是自然也沒有領悟到什麼碑文之外的真義。

  他很容易便讀懂了天書碑,卻似乎沒有獲得什麼好處。

  但這不是問題,至少不是他現在思考和擔心的問題。

  他之所以不用取形、取意、取勢這三種最常見、也是最正統的解碑流派,除了一些比較深層次的原因,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因為他的經脈有問題,真元無法在斷開的經脈裡流動來回,那麼再如何豐沛都沒有意義,所以他必須找到一種新的方法。

  看起來,他獲得了極大的成功,成為繼周獨夫之後第二個一日看盡前陵碑的人,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對。

  就像在決定開始解碑之前,心裡的那抹遺憾與無奈一樣。

  他用的解碑方法很巧妙,但依然還是取意這種解碑法的變形。

  他本以為,在連續解開十七座天書碑後,自己應該不會再在乎這件事情,但此時看著這座斷碑,他才明白,不完滿便是不完滿,你可以欺天欺地,欺君欺聖人,欺父欺母,欺師欺友,就是沒有辦法欺騙自己。

  天書陵前陵本來就應該有十八座碑,如今少了一座。

  所以哪怕解開了十七座碑,依然還有殘缺。

  這種殘缺的感覺,落在心靈上,非常不舒服。

  就像他用的解碑法,確實很強大,但終究是一種妥協。

  為了去周園,他想盡快解開這些石碑,於是放棄了前面二十餘日的苦苦求索。

  一日看盡前陵碑,著實風光,但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失敗?

  因為他修的是順心意,終究意難平。

  在斷碑前站了很長時間,終究什麼都沒有想明白,陳長生向山下走去。

  沿途那些碑廬,在夜色裡非常幽靜,沒有一個人。

  伴著星光,沒有用多長時間,他便走過了十七座碑廬,回到了照晴碑前。

  照晴碑的碑廬外到處都是人,黑壓壓的一片。

  原來,平時夜裡那些碑廬前的觀碑者,今夜都來到了這裡。

  他們在等陳長生。

  看到他的身影出現在碑廬外,人群騷動不安起來。

  唐三十六迎上前去,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十七座?」

  陳長生點點頭。

  唐三十六開心地笑了起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著眾人大聲重複道:「十七座!」

  議論聲戛然而止,碑廬四週一片安靜。

  人們看著陳長生,震撼無語。

  葉小漣睜著眼睛,看著陳長生,覺得心情有些奇怪,這個世界上,難道真的有人能夠和秋師兄相提並論?十七座天書碑,只怕秋師兄……也很難做到吧?她想著當日在離宮神道畔對陳長生的羞辱,不禁覺得好生丟臉,低下頭去。

  陳長生沒有說什麼,與唐三十六一道向山下走去。

  無數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些目光裡滿是羨慕的意味,甚至還有敬畏。

  任何人在這樣的目光下,都會有些曠然沉醉。

  如果他就此離開,那些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與星光,都會是榮耀。

  然而下一刻,他停下了腳步。

  唐三十六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陳長生站了會兒,忽然轉身向碑廬走去。

  「怎麼了?你在裡面落了什麼東西?」唐三十六看著他不解問道。

  陳長生沒有說話,直接走到碑廬外的樹林邊,掀起衣衫的前襟,就這樣坐了下來。

  就像前面二十餘天那樣,他再次開始觀碑,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那塊青石很乾淨,已經變得光滑。

  「你這是在做什麼?」唐三十六走到他身前,吃驚問道。

  折袖和苟寒食等人也走了過來。

  陳長生沉默片刻後說道:「我覺得解碑的方法不對,打算重新再解一次。」

  此言一出,碑廬四週一片嘩然。

  人們很詫異,很震驚,很不解,很茫然。

  陳長生究竟要做什麼?

  蘇墨虞問道:「為什麼?」

  陳長生沒有回答。

  關飛白神情微寒問道:「到底為什麼?」

  他還是沒有回答。

  苟寒食沒有問,應該是隱約明白了。

  莊換羽在遠處微諷說道:「矯情。」

  鐘會沒有說話,身旁一名槐院少年書生冷笑說道:「裝什麼裝?就算你了不起,何至於非要坐在這裡羞辱大家?」

  陳長生沒有理會這些議論,對唐三十六等人說道:「今天的晚飯,看來要你們自己做了。」

  ……

  ……

  就像聖後娘娘說的那樣,一日看盡前陵碑,只有周獨夫真正地看懂了那些碑。除了天賦與悟性,最重要的是性情。周獨夫狂傲囂張,為了問個究竟,哪怕把天穹掀開又如何?陳長生哪有這樣的氣魄?

  然而她不知道,陳長生的性情雖然平穩,但非常在意順心意。他想要問個究竟的渴望,或許表現出來的很淡然,實際上同樣強烈,如野火一般。

  當他在照晴碑前再次坐下的消息傳到京都後,所有人都傻了。

  聖後娘娘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

  ……

  有人想看看陳長生到底在弄什麼玄虛,卻被年光逐走,不讓他們打擾。

  唐三十六提著食盒,給他送來了晚飯。

  陳長生繼續觀碑。

  他看星光灑落,石碑如覆雪一般。

  他想起荀梅筆記裡的一句話,又想起入天書陵之初,苟寒食說過的一句話。

  天書碑是某個世界的碎片。

  既然這些天書碑曾經是一體的,那麼單獨去解每一座碑,是不是錯的?

  是不是應該,把這十七座碑聯繫在一起理解?

  他靜靜看著廬下的照晴碑,卻彷彿同時看著折桂碑、引江碑……

  十七座石碑,同時出現在他的眼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