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一月『我比較想知道內褲顏色』

  過年後到下學期課程開始之前,我的生活只有在公寓和打工地點的鞋店之間往返。現在連鞋店也已經事前告知只做到三月底了,一方面因為必須參加就業活動,另一方面也想要避開和她碰面的機會,我知道應該極力避免做出破壞她心情的事。

  十一月、十二月的時候為了逼自己和她保持距離,健康狀況變得很差,但現在已經逐漸平穩下來。感覺就快沸騰熔化的腦袋也因為吸入寒冬的空氣而變得緊縮,雖然思緒遲鈍,但已漸趨穩定,感覺好像回到了與她邂逅之前的自己。

  剛硬冷漠的我甦醒了過來。雖然俗話說打鐵趁熱,但現在我就像被錘打過度而即將腐朽損壞。如果就這樣找個地方悄悄埋起來,讓我腐爛到失去原形,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樂趣,只可惜這世界不允許我這麼做。這個月我周遭的世界恐怕不得安寧,雜誌封面的交稿期限似乎就快到了,上次遇到的那群男生不停催促我,我非常後悔怎麼會不小心把手機號碼告訴他們。

  為什麼他們會那麼想要我來畫封面呢?我畫的圖那麼有吸引力嗎?如果他們是因為看了那本筆記本才有這樣的想法,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畫的圖沒有吸引力,純粹是因為畫中模特兒的她太美了。他們沒察覺到這點,就等於沒察覺到自己的不幸。不過,我這個察覺到不幸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正準備走向稱不上是幸福的終點。

  不過,儘管得不到回報讓人發愁,我還是打算率先接受事實,承認自己是一個體現出悲劇的人。我的悲劇將會是她的幸福。

  雖然不可能,但如果她是個醜女,世上人們應該不會覺得我愛上她是一場悲戀,也不會覺得是悲劇,而會覺得是喜劇。

  所以,我真心慶幸自己的故事是悲劇。她是個美女,無庸置疑的美女。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如此不值一提。雖然我無法理解,但她在乎的對象是像那傢伙那樣的人。有什麼可以愛上她的方法嗎?那傢伙竟然態度認真地提出這麼無聊的問題。為什麼她會喜歡這種傢伙?

  我甚至不知道那傢伙是不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從那傢伙的言行舉止看起來,似乎換成其他女生也無所謂。我忍不住想說:「既然這樣,為什麼一定要選她?」這世界太體貼命運了,體貼到不合理的程度。

  我一邊擦拭店裡擺設的鞋子,一邊沒完沒了地陷在鬱悶情緒裡,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和我一起打工的男生總會取笑我缺乏雄心壯志,不過,別人會說我工作很認真,所以這樣就夠了。

  比起畫圖,要先做好賣鞋子的工作。來鞋店打工必須千里迢迢來到車站前,還必須自己出交通費,所以我經常後悔應該在更近的地方找打工,我是說在她光臨這家鞋店之前。她的腳似乎到現在還會慢慢長大,所以每半年就會來鞋店一次。而且,她來鞋店的時候大多不會帶那傢伙一起來。

  她似乎是不願意讓那傢伙知道腳的大小,搞不好她從來沒告訴過那傢伙也說不定。這麼一來,就表示只有我知道她的腳有多大。

  自從去年發現這點後,我一直沉醉在優越感之中。人就是這樣,當自己沒有任何值得驕傲或受到肯定的地方,就會隨便找點事情來自我滿足。現在回想起來,就會覺得那股優越感支撐著我那甚至有尋死念頭的自尊心。

  我更想知道其他關於她的事情,而那傢伙全都知道。

  我不知道她的內褲顏色。但是,那傢伙或許知道。

  反正就是那麼回事啦。到底是哪回事啊?就是我很羨慕的意思。

  光是想像這些事情,就讓我恨得咬緊牙根,羨慕和嫉妒的集合體混濁了我的心。她和那傢伙會在房間裡做什麼?沉默之中,腦袋不斷浮現下流的想像。理所當然地,我只看過穿著衣服的她,所以,儘管只是想像,還是會覺得和平常看慣的她相差太多而感到難以置信。另一方面,又會覺得即使她如此完美,還是會在喜歡的男人面前那麼做,我不禁感到一陣暈眩。她也是人,是個女人,是我自己的妄想將她化為女神。妄想和現實之間的落差讓我的心臓劇烈跳動,同時興奮得想吐。我是不是生病了?「你的手停下來了喔!」聽到同事的提醒,我急忙動手擦鞋。

  我以為店長會罵我,結果聽到店長說:「歡迎光臨。」我一邊心想「有新客人上門了」,一邊抬起頭,一道衝擊力襲來,感覺靈魂都快從口中吐出來。

  她走進了店裡。

  她縮著身子獨自走進來,看起來很冷的樣子。

  我不由得捏緊拿在手上擦拭的鞋子,不小心把鞋子前端捏扁了。「喂!」店長責怪我的同時,她的目光也移到我身上。她明顯露出感到厭惡的表情,立刻別過臉去,那態度彷彿在說「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但我可是一直都在這家店打工。雖然我早就預料到她可能沒發現我在這裡打工,但預料一旦變成事實,還是會覺得痛苦。為了不讓彼此感到痛苦,我轉身背對她。

  同事走到我旁邊詢問我是不是認識她。

  「不認識。」我的舌頭不停顫抖,好不容易才否定說道。

  我把已經擦好的鞋子又拿了起來,然後背對著她擦拭腳跟部位。這段時間裡,她似乎一邊避開我,一邊在店裡走動。她沒有討厭我到會不由分說就直接走出鞋店的程度,我在她心中的評價似乎還沒有跌到谷底,我發現自己因為這樣而感到安心,忍不住想揍自己一拳。

  當然了,她沒有叫我,而是叫了另外一位同事。同事拿出她指定尺寸的鞋子,這下子又多了一個人知道她穿幾號鞋,這已經不再是什麼特別的事了。如果是去年,我一定會絕望地哀聲嘆氣吧。

  現在我卻覺得眼睛和嘴唇瞬間變乾,甚至能夠深刻感受到自己喪失精力,就像夏天時在馬路上被曬乾的蚯蚓或被壓扁的青蛙一樣變得越來越扁。這兩年來,不僅是活力,因她而有的滋潤感也全被奪走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叫我,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買好了鞋子。

  我聽到收銀台的聲音而回過頭看,正好看見她把裝了鞋子的袋子穿過手腕,並準備離開收銀台。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她搭話的機會。

  我不知道有什麼話可說。不過,我一直在這裡打工,只有一句話可以說得很好。這次一定也能順利說出口,也能夠從正面看著對方。

  「謝謝光臨。」

  我深深一鞠躬,並帶著百感交集的心情對著她說道。

  她則是完全沒看向我,只是輕輕點一下頭就走了出去,像在逃跑似地快步走出店外,就立刻拿出手機輸入簡訊。

  她一定是準備發簡訊給那傢伙。她打算跟那傢伙報告說遇到噁心的人嗎?

  「……也對啦。」

  雖然對我來說,真的是很特別的時刻,但對她而言根本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來買東西罷了。我和她的愛並不對等。她的特別時光才要開始,接下來她會在車站搭車,然後前往那傢伙的公寓。

  我的特別時光根本不會開始,剛剛的時刻甚至不會成為故事裡的段落。

  完全理解這般事實後,我突然覺得腦袋某處轉動過度而燒壞了。

  「……搞半天,我……」

  我還是沒辦法從正面看她,我的命運就注定如此。

  我打算接受命運。雖然感覺像是胸口被刺傷般痛不欲生,但我決定把痛苦往肚子裡吞。儘管喉嚨因為太乾而湧出鮮血的味道,但只要能夠吞下這般痛苦,就會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發瘋,另一條是揮去內心的鬱結。不論最終走哪一條路,我的心情都會是爽朗的。

  我的腳步沉重,全身倦怠不已。為了多少能減輕一些負擔,我使出全力把腳上的鞋子踢得遠遠的。

  鞋子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我懶得用目光尋找,所以決定不管鞋子,順便把襪子也脫了。看見我奇異的舉動,同事驚訝得瞪大眼睛。店內一片凝重氣氛,我拿起和她買的同款式鞋子向店長說。而且,比起告知三月底要辭職,這次說得更加流利。

  「我要買這雙鞋子!請從我這個月的薪水裡面扣錢。」

  我穿著剛剛買來的不合腳大鞋子,往十字路口跑去。

  天氣很好,是晴天。外頭冷得像隨時都會下雪,我心中卻晴朗無比。

  我當然有權利決定自己頭上那片天空是晴或陰。

  我要趕快回家畫只屬於我的她的畫像。

  還有,我今天和現實世界的她穿情侶鞋呢,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