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6 章
病逝(一)

若想保存最後一點體面,就自己乾脆的喝了藥!

這一句話不停的在耳邊迴響。

慕元春頭腦一片空白,茫然呆滯的抬起眼。

太子妃的眼神一片冰冷。蔣氏的目光中閃動著恨意和暢快,終於第一次張口說話:「慕元春,在你動了心思謀害我兒子的那一天,就該知道會有今天這個下場!今天的結局,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這一切真的都是她咎由自取!

如果她沒有遇到周琰,她會嫁給一心呵護她的表哥羅鈺,會嫁到熟悉的舅家,會是羅家的七少奶奶。衣食無憂安享榮華琴瑟和睦......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心被滿滿的嫉妒和不甘盈滿,生出了要凌駕眾人之上母儀天下的心思?為此不惜和家人決裂,背棄了自己的感情和最後一絲良心,嫁入太子府這個泥沼中?

真正的幸福唾手可得只差一步。可她偏偏就走錯了這一步!

不知不覺中,慕元春已是滿臉悔恨的淚水。

自己釀造的苦酒,就用這條性命去償還吧!

慕元春顫抖著伸出手,從一個丫鬟的手中接過藥碗,然後送到唇邊。正要閉眼一言而盡,太子妃忽的說道:「等一等!」

慕元春心裡生出最後一絲希冀,期盼的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定定的看著慕元春,說道:「如果你肯寫一封絕筆信給琰兒,讓琰兒對你斷了所有的念想,我可以允諾你一個要求。」

絕筆信?

慕元春頭腦麻木。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然後不可思議的尖銳的笑了起來:「我已經是要死的人,為什麼還要寫絕筆信?你倒是打的好主意,要了我的性命,還要周琰不記恨你這個母親!你休想!你就等著周琰回京城。等著他發現是你逼死了我,然後和你這個母親翻臉成仇吧!哈哈哈......」

瘋狂又絕望的笑聲在屋子裡迴盪不息。襯著慕元春此時的模樣,令人心中不寒而慄。

劉氏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垂下了頭,不忍再多看慕元春一眼。

慕元春確實可恨可厭。同為側妃,自己被牢牢的壓了一頭。還曾數次被慕元春陷害。也因此為太孫不喜。她恨慕元春,卻又暗暗的羨慕嫉妒。可親眼看著慕元春落到被逼死的下場,她的心中又不禁生出了幾分惻然......

「因為你,你的兄長錯過了會試。如今依然在讀書,沒能入仕。你心中就沒半點後悔和愧疚嗎?」太子妃不疾不徐的說道。

慕元春的笑聲戛然而止:「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宛如一個洞悉了人心的魔鬼,撒下令人無法拒絕的毒餌:「我的意思很簡單。只要你肯寫這封絕筆信,斷了琰兒對你所有的癡念。我會許你兄長一個光明坦途。將來他在仕途上的成就,絕不在你祖父之下。」

慕元春身子一震,眼中閃過動搖和軟弱,口中猶自強撐:「你一定是在騙我,我才不會上當!」

「皇上已經撐不了幾日了,等太子殿下登基。我就是六宮之主。想提拔你兄長,易如反掌。這點小事,我又何須騙你。這裡的人都聽到了我剛才說的話。我豈肯因為區區小事就食言,壞了自己的名聲。你大可以放心!」

太子妃聲音淡淡,並未刻意揚高音量:「你就快死了,人死如燈滅,琰兒是否記住你,對你來說根本無關緊要。若是能用這條命換來你兄長的一世榮華。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你又何必拒絕?」

「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不妨好好想一想。若是答應了。就起身去寫信。寫完了再喝藥!」

說完這些,太子妃便住了嘴。

......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這一炷香裡。慕元春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和表情。宛如一尊石雕。

她心中充滿了恨意,恨不得周琰就此和太子妃反目成仇。即使她在地下無所知,臨死前想到這些也有一絲快意。可是,太子妃偏偏提出了這麼一個她無法拒絕的條件......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兄長的臉。

從小到大,兄長一直都很疼她。在羅家的時候兄妹相依為命,感情十分親密。回了慕家之後,也依然親厚。如果不是因為周琰,他們兄妹也不至於漸漸疏遠至今天這個地步。

慕長栩因病錯過會試,是她心中最大的遺憾和痛楚。現在有機會可以彌補當日犯下的錯......她反正逃不過這一劫了,能換來兄長的一世仕途順利,也算死得其所!

「我......我答應!」慕元春顫抖著擠出幾個字。

太子妃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

慕元春是一定要處死的,以免留下後患。可周琰確實是真心喜歡慕元春的,若是知道她逼死了慕元春,心中必然會對她生出怨懟。她不願母子因此生出嫌隙,因此才許下這個誘人的承諾。只要慕元春肯寫這封絕筆信,周琰或許會傷心難過,至少不會和她離心。

「我要沐浴更衣,吃飽了飯,再寫信。」或許是已經下定了決心,慕元春漸漸平靜下來,聲音裡多了幾分決然。

死亡已經無法避免,至少也該填飽肚子,乾乾淨淨的再上路。

太子妃很快便答應了,轉頭吩咐一聲:「準備熱水給慕側妃沐浴。再吩咐廚房準備些精緻的飯食來。」

......

沐浴時,幾個婆子寸步不離的守在一旁,目光緊緊的盯著慕元春的一舉一動。

慕元春視而不見,仔仔細細的將自己洗乾淨。然後換上乾淨的衣物。

廚房的動作很快,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送來了飯菜。六個精緻的炒菜,裝在細膩的白底瓷盤上,猶自冒著騰騰的熱氣。外加一碗上好的粳米飯。

然而,再美味的飯菜,吃到慕元春的口中也沒了滋味。

慕元春逼著自己一口一口的吃下飯菜。

填飽了肚子之後,慕元春坐到書桌前。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紙筆。慕元春深呼吸口氣,提起筆,蘸飽了墨。當下筆時,頭腦裡卻一片空白。

周琰白胖清秀的臉孔在眼前不停的晃動。乾淨澄澈的眼眸裡總是浮著溫柔的笑意,倒映著她的虛偽和陰暗......

不能否認,她心裡真正喜歡的人,一直都是表哥羅鈺。她對周琰。一開始就存了虛榮和利用,哪怕是溫柔討好,也不過是虛情假意。她只要直抒心意,就能徹底打消周琰所有的癡戀。甚至由愛變恨......

慕元春手顫了一顫,墨滴落到乾淨的信紙上。

罷了!已經到這地步了,還有什麼可留念可矯情的!

慕元春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終於恢復了平靜。將被墨汁染髒的信紙扔到一旁。重新取了一張乾淨的信紙。這一次,她手中的筆穩穩的落了下去。一開始還有些生澀,寫到後來。越來越流暢。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絕筆信便寫好了。

「把信給太子妃看一看,如果滿意的話,就把藥端進來吧!」慕元春頭也不回的吩咐。

沈媽媽走上前來,拿起信,迅速的走到了外間的偏廳裡。恭敬的遞給一直等待的太子妃:「慕側妃的信已經寫好了,請太子妃娘娘過目。」

太子妃接過信。仔細的看了一遍,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慕元春果然是個聰明人。這封絕筆信。寫的甚合她心意。

「把藥端進去,」太子妃淡淡說道:「由著她自己喝藥,給她留些體面。」

沈媽媽應了聲是,端了藥進去。

蔣氏看著太子妃手中的信,忍不住輕聲道:「母妃,這封信能否讓臣媳看一看?」

太子妃沒說話,只似笑非笑的看了蔣氏一眼。這一眼,卻令蔣氏心生羞愧不安,立刻起身請罪:「是臣媳冒昧了,還請母妃息怒。」

太子妃緩緩說道:「但凡是女人,天生都存著妒忌之心。誰也不願自己丈夫的心裡放著別的女人。你對慕元春的忌憚和嫉恨,本宮心裡都明白,也能體諒幾分。不過,你也得謹記自己的身份,不必斤斤計較耿耿於懷。慕元春今日『病逝』之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眼前。你又何須在意她寫的是什麼。」

「臣媳受教了,多謝母妃。」蔣氏恭敬的垂下了頭。

太子妃對蔣氏的柔順很滿意,不再說什麼。

......

沈媽媽將藥碗放到了慕元春的面前。大概是因為慕元春最後一刻表現的還算平靜,沈媽媽對她倒是多了一分敬意:「太子妃吩咐了,請慕側妃自己喝了藥。」

沒讓人硬灌下這碗藥,也算是給她最後的顏面了。慕元春扯了扯唇角,卻扯不出上揚的弧度,臉上的表情麻木而僵硬。

她顫抖著伸出手,端起藥碗,送到唇邊。閉上眼,一言而盡。藥汁滑過喉嚨,留下難以形容的苦澀。

她閉著眼睛,眼角緩緩滲出兩滴淚。

胃裡很快灼痛難當,痛楚很快蔓延至全身。眼前漸漸黑暗。

短暫的十六年生命,在這一刻終於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