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夜談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王旺旺半夜起來去了趟洗手間,然後感覺有點口渴。

  白水正好沒有了,於是她打開冰箱,拎出了自己上午在超市裡買的黑豆漿,倒了一小杯。

  正當王旺旺打算將黑豆漿放回去的時候,她看見蓋子上赫然印著一行大字:請在開封后四小時內飲用。

  什麼——這大半夜的,竟然要喝整整一桶的黑豆漿……

  「……」可憐的王旺旺將豆漿拿進餐廳,沒有開燈,就坐在餐桌前面,拚命地灌著黑豆漿。

  這個任務實在是太艱難了——

  ……

  ——鐘清文今天熬夜了。

  這些天公司裡面的事情很多,不得不盡快處理。最後終於忙完的時候,鐘清文有些疲倦,離開座位,準備洗漱。臥室的衛生間牙膏剛好用完,所以鐘清文準備下樓再拿一管。

  ……就在他下到一樓之後,卻冷不丁看見餐廳裡的凳子上似乎坐著一個人,或者別的一團什麼東西。

  烏漆抹黑的,有點瞧不清,於是鐘清文透過餐廳的窗戶仔細向裡面看過去。

  而那邊王旺旺似乎聽見點聲音,也在同樣努力地通過同一扇窗子向外面的客廳看過來。

  這黑燈瞎火的隔著個玻璃一對上眼,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鐘清文走進去,皺了下眉頭:「你幹什麼你!」

  「……咦?」王旺旺傻眼了。這個僱主,對自己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好像就是這個「你幹什麼你!」

  「我……我沒幹什麼呀……」王旺旺用爪子抓著杯子,「就是,在這裡坐一下。」

  「大半夜的不開燈?」

  「我,」王旺旺只好實話實說,「我想喝黑豆漿,就拿出來啦。哦,是我自己買的。」

  「然後?」

  「開了蓋子之後,發現這裡寫著——請在開封后四小時之內引用。」王旺旺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點著上面那行小字給鐘清文看。

  鐘清文一把將王旺旺給扒拉到一邊去:「太黑,我看不清字。」

  「哦……」

  「所以你就不去睡覺?」

  「沒辦法呢……」王旺旺說,「總不能扔掉吧……」

  「也對。」

  「每樣食物裡面都住著一個靈魂……」王旺旺說,「如果將其拋棄,這個靈魂會生氣的!」

  「……」

  王旺旺很不喜歡浪費糧食,這可能與爺爺奶奶的生活方式有關。

  王旺旺小的時候在爺爺奶奶家旁邊的小學唸書,每天中午都會過去吃飯。那個時候兩位老人就經常告訴王旺旺一定要珍惜,因為這些來之不易。那個時代的人經歷過苦難,知道飢餓的滋味,所以很不能忍受有人對此不管不顧。媽媽告訴王旺旺,曾經有一次,爺爺奶奶出去給全家人買來了早點,但是姑父、姑姑還有哥哥都一口沒動,兩位老人不忍心丟掉,堅持著將五人份的全部吃完,然後……雙雙進了醫院,當時爸爸媽媽都讓爺爺奶奶以後千萬別這樣,不要心疼幾個小錢,可是王旺旺覺得,更加不對的是姑父、姑姑還有哥哥。

  在這種理念下,王旺旺被教育成了這樣。

  「那個……」王旺旺說,「要不然,你也來一點?」

  「……」

  「黑豆漿不錯的……」

  「好吧。」鐘清文說,「你先把燈打開。」

  「要不然去我的房間?」王旺旺說,「可能沒有那麼快就可以喝完,我怕爺爺奶奶會有事叫我。」

  「可以。」鐘清文點了點頭。

  「那我再洗一點草莓,這樣就不會喝得太難受……」

  「……快點。」

  ——就這樣,鐘清文跟著王旺旺上了樓。

  王旺旺給他遞過去了一杯豆漿,還有一小碗草莓。

  鐘清文一看見那一小碗草莓就皺了皺眉頭。

  「怎麼了?」

  「這些草莓怎麼都長得這副鬼樣子?」

  「咦?」王旺旺伸著脖子瞧了一瞧,「還好吧……」

  「好什麼?」鐘清文嫌惡地瞅了瞅,「每一個都凹進去一塊兒。」

  「我已經將最好的都挑給你了……我的還要更加醜呢……」說著,將自己的那些推了過去。

  鐘清文一看,果然更加歪瓜裂棗。

  「怎麼搞的?」

  「今天開出的購物清單實在太多……」王旺旺說,「水果上面還有雞蛋之類的東西壓著,於是……草莓就被擠死了……」

  「……」

  「草莓的鮮血還從塑膠盒的通風孔中淌出,染紅了下面的桃子……」

  「……」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對了,你為什麼沒上完高中?」鐘清文突然轉移了討論的重點。

  「這個……」王旺旺怕被戳穿,胡亂答道,「因為我笨。」

  鐘清文點了點頭:「可能是吧。」一副心有慼慼的樣子。

  「……」

  其實王旺旺讀書可厲害了,不過她沒法說。現在之所以會顯得這麼笨,與這也有關係,因為聰明勁兒都沒有用在與生活相關的地方上。

  「可是我會努力做好這份工作。」

  鐘清文抬眼看了看王旺旺:「希望如此。」

  王旺旺一直覺得,能力和勤快,總得佔上一樣。要麼就是效率很高,要麼就得超時工作。幹活優秀當然最好,但是如果不行的話,那就要主動犧牲自己的休閒時間,情願加班完成一切。又呆又懶肯定是不行的。王旺旺也在用心做到最好。她星期日她就犧牲了1點到3點這個可以做自己事情的時間,仔細細細地劃了一張表格,上面羅列了她目前知道的一切資訊,比如,兩位元老人的身體狀況如何,什麼不應該吃、什麼會有好處,平時服什麼藥、每次需要多少,喜歡什麼電視頻道、討厭哪些廣播節目……還有清理一些傢俱時候的注意事項……全都記錄下來,方面隨時查看和複習。

  鐘清文也瞧見了,還拿去修改了一下。目前來看,鐘清文對王旺旺的用心還是比較認可的。

  「那個……」王旺旺想了半天,還是覺得這樣面對面聊天的機會非常難得。

  她想問問鐘清文的想法,因為會對論文很有好處。課題的重點是平等觀念與信任問題,只是參與觀察也許不能會與事實有所出入,如果能加上本人的意思,就能精確很多。

  既然,現在已經提到了這個話題……那,不如裝作無意似的問一問……

  「……嗯?」

  王旺旺看著鐘清文握著杯子把的修長手指:「你,你信任我嗎?」

  「你哪一點值得信任?」

  「……」

  「……?」鐘清文好像完全不覺得這回答有什麼問題。

  「我不是說幹活方面……」王旺旺解釋道,「是說人品。」

  「人品?」

  「嗯,」王旺旺說,「就是,怕我會偷拿你的錢財。」

  「哦,」鐘清文說,「這個我不擔心。」

  「咦……」王旺旺睜大了眼睛。

  「因為你沒有那個實力。」

  「……」

  「如果你能找到貴重物品,我就對你刮目相看。」

  「……」王旺旺覺得這個「實力」已經是個比較客氣的說法,其實鐘清文的本意就是「智商」。

  這個,到底算是信任,還是不信任呢——不過,總算是個好消息吧——

  不少僱主像防賊一樣地防著保姆,一直盯著,絕不讓人離開自己視線之外。更有甚者,故意將錢、貴重物品故意放在顯眼的地方或保姆的房間裡面,用以考驗她們的「忠誠度」。

  「那……」王旺旺又問,「你覺得我們是平等的嗎?」

  有些人一直認為家政就是伺候人的,僕婢一樣,低了一等,自己則是主子,頤指氣使,卻不明白每個人都有尊嚴。有些人只給保姆吃些很差的東西並且不許同桌,有些人不讓保姆用家裡的洗衣機洗衣服,有些人要求保姆無論什麼天氣都得戴帽子來防止頭髮掉在屋裡,還有些人動不動就破口大駡,一點小錯也不能犯……

  鐘清文似乎覺得這是個奇怪的問題,皺了下眉,沒有回答。

  王旺旺為自己打著圓場:「呃……就是……我前幾天看了一本書,叫《簡.愛》……」

  「貧窮低微不美矮小?」

  「嗯……」

  鐘清文看著王旺旺,若有所思的。

  「我……我沒說我貧窮低微不美矮小……」

  雖然也沒有多好就是了,全都處於中等偏上這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區間之內。

  「我承認你在人格上和我是平等的。」

  「……!」王旺旺睜大眼睛看著鐘清文。

  「但是在這個家裡的地位是不平等的,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

  「知道啦知道啦……」付錢的那個是老大嘛。

  鐘清文和她,不管是僱主和僱員的關係,還是客戶和服務的關係……都是鐘清文是那個付錢的老大。

  「我喝不下了。」王旺旺正胡思亂想著呢,鐘清文就來了這麼一句:「剩下的你自己解決吧。」

  說完瀟灑地一轉身,就離開了……

  「哦……哦……」

  剩下的……也不是很多了。

  不過……王旺旺回憶一下剛才談話的內容。所以說,對於「信任」和「平等」兩個問題,鐘清文都沒有用「是」或者「否」來回答,根本就沒有得出任何答案嘛。

  但是,這是王旺旺到這裡來了之後,和鐘清文的第一次深入的聊天。

  氣氛……竟然還不錯。

  ——有一種很放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