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脫力

  京宿官道邊上不遠處鏡湖邊,激戰正酣。

  侍衛統領幾乎在發現逃俘的下一刻就帶著侍衛們迎了上去,狹路相逢,本就避無可避,身後還有那麼多小姐婦孺,就算不為她們,就看這些戰俘猙獰凶惡的樣子,也不會輕易放過這麼大一群阻礙。

  他可以肯定這群人身後必有追兵,為了不讓追兵知道逃犯的動向,他們肯定不會放過這群人攔在路上的人,更可怕的是,如果讓這群逃犯傷到他們所保護的人,不僅自己,就連自己的妻兒也不會逃過京城那群大人的怒火。

  想必其他侍衛也是這般想的,當即拔刀迎上,人數上雖是侍衛隊占優,而且侍衛隊裝備好,精神氣佳,卻不如這幫逃犯經歷數次戰場搏殺,又是亡命之徒,招招狠手,還用戰場上的抱團拼殺,侍衛隊堵在鏡湖通往官道的路上,牢牢護住後面的女眷們。

  雖然都是一些將門女子,但是畢竟沒有親歷戰場,貴婦小姐們都嚇得花容失色,戰鬥來的太快,讓她們措手不及,想跑,背後只有山林和湖泊,只能縮在一起哭泣。

  唯獨少數幾個頗有些經歷的女人還維持著冷靜,其中自然包括薛棋芳和唐七。

  薛棋芳初時也嚇了一跳,見侍衛隊不會一下子被擊垮,硬是冷靜下來,大聲道:「姐妹們別怕!我們的丈夫,兒子,兄弟,個個經歷的都是比這凶險十倍百倍的戰場,不都好好的嗎?我們的將士兵精且勇,對方不過一群宵小之徒,有什麼可怕的?!」

  她說罷,眾女眷果然安靜了不少,薛棋芳見場面鎮定下來,看看四周,無處可逃,還是茫然了,她不由自主的握緊了唐七的手:「難道便只能靠他們了嗎?」眼神緊緊盯著侍衛。

  唐七點頭:「嗯,只能靠他們了。」頓了頓,又道,「往山裡跑,往湖裡游,你們都逃不過。」想了想,又懷疑了,「我說不定也不行。」

  「嗤,說的你以前多厲害似的。」

  薛棋芳想了想,拔下手頭的簪子,尖利的頭朝外,厲聲道:「姐妹們,拿出點防身武器,若是有人溜過來害過來,我們一人一下戳死他!」

  話音剛落,侍衛隊真有一個地方被殺出一條缺口,隨著一個年輕侍衛的慘叫,一個衣衫襤褸的逃犯揮著大刀衝了過來,他們的想法很簡單,眼前這群錦衣華服的貴族女子,隨便挾持一個人,就足以要挾那些侍衛停手,順便應付後面的追兵了。

  這一群人中,真正的主子不過十個,剩下三十多個女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一個兩個都是沒見過什麼陣仗的,見一個面目猙獰的漢子衝了過來,再強悍的心理準備也嚇成了渣,尖叫著躲避,亂成一團。

  唐七本以為薛棋芳那般臨危不亂的樣子,定會鎮定迎敵,卻不想她也嚇得臉色刷白,拿著簪子的手都得都有了殘影,眼睛死死盯著撲向她的逃犯,卻死活不見她扎過去。

  眼見著人近了,還有不堪的婆子嚇得倒在地上,更有不知誰將本就站在前面的薛棋芳往前推了一把,薛棋芳這才恍然夢醒,尖叫著一簪子扎過去……自然被輕而易舉躲過。^/非常文學/^

  那逃犯像抓小雞一般輕鬆的伸手過來,眼見著就要碰到薛棋芳的手臂,拿刀的手腕忽的一疼,他驀地警醒,並沒有下意識的鬆手,反而握緊了刀往旁邊砍去,卻見刀砍的方向,一個素衣小姑娘極為輕鬆的躲過大刀,一手拿下頭上的簪子,直接扎向了他的手腕。

  這一扎著實用力,簪子直接插在了他手腕上,逃犯劇痛欲死,只得鬆手,那姑娘奪了刀,二話不說,攔腰一劈……

  血濺三尺。

  逃犯倒在地上,腰腹間隱隱有蠕動的場子流出來。

  眾女極度的驚嚇後又見如此血腥的場景,一個接一個的嘔吐起來,唯獨薛棋芳臉色蒼白,雖驚魂未定,卻能強忍噁心的感覺抓住滿臉血卻面無表情的唐七道:「妹妹,妹妹你怎麼樣?你還好嗎?傷著沒?」

  唐七像是反應過來,她小手抓住刀似乎有些勉強,但是卻輓了個漂亮的刀花,對上薛棋芳擔憂的臉,卻露出了一個極為開心的笑容:「我好像很好。」

  「什麼很好?」薛棋芳又看看前面,雖然又有人把那個缺口堵上,但是雙方對打間,侍衛隊人數上的優勢正在漸漸消失,她不由得滿臉焦急,想到若是侍衛隊不敵,光憑唐七這一點「三腳貓」的功夫也無法保全大家,不由得悲從中來,「妹妹,你是個有本事的,等會若是他們衝進來,姐姐們拼死也要護你出去,你,你活著才好告訴後面的人,逃兵們在這兒,他們要往鏡湖山裡逃,還有,還有……讓世子別娶我妹妹做填房……「

  唐七眨眼,聽得一頭霧水,她好歹把最後一句之前的都聽懂了,唯獨最後一句……

  此時卻見後面有個貴婦作嘔了一會兒,聽了薛棋芳的話,點頭道:「遭逢此難也是天意,我等手無縛雞之力絕無逃脫可能,眾姐妹若是同意,等會匪人若衝進來,我們便衝上去堵住他們,唐七小姐若是能安然逃脫,給家人帶個話,也算一件善事。」

  前面刀劍撞擊聲,慘叫倒地聲不斷,自是沒有太多考慮時間的,眾人又覺得緊急時刻,帶話什麼唐七這有名的傻小姐肯定記不住,便七手八腳的把貼身小物往唐七手上和懷裡塞,要她帶給家裡人。

  唐七愣愣的看著眼前這一切,說道:「這些東西,不用給我啊。」

  「不給你給誰,你可一定要努力逃出去!不能讓姐妹們的犧牲白費。」

  「可是……這些東西自己又不會跑,也不值錢……你們如果全死了,家人搜屍肯定也搜到了啊,還省的我帶。」

  眾女眷目瞪口呆,見過毒舌的,沒見過這麼毒舌的,還毒舌得一臉理所當然的。

  不由沉寂了。

  然後又被一聲慘叫驚醒,眼見侍衛隊沒多少人了,臨死囑託的又是這麼不靠譜的,不由得悲從中來,都哭了起來。

  唐七受不了,扔下被塞到手裡的手帕荷包等物,提著刀就往前走。

  「妹妹你要幹嘛?!」薛棋芳雖不滿唐七如此不靠譜沒良心,還是有些擔憂的。

  唐七繼續往戰鬥前線走,說道:「剛才試了試,別的不知道,保你們不死……還是可以的。」

  說罷,她就衝入了戰團。

  此時雙方都已經拼掉了半數左右的人,護衛隊防線有些不支,他們不像逃犯那般毫無顧忌的濫殺前衝,他們要防住每一個企圖衝進去挾持女眷的人,不由得心力交瘁,卻見隊伍中最低調無聲的唐七小姐忽的舞著把大刀衝過來,正愣神間,幾下交鋒就抹了一個逃犯的脖子。

  一步殺一人,十步血一路。

  唐七沒了精神力,一切戰鬥信息都全憑本能和經驗,幾下之後竟然如魚得水,而且比起有精神力時的全知感,此時那種頭皮發麻必有背後一刀的感覺更為刺激和驚險,讓她全身每一顆細胞都興奮的戰慄起來。

  裙子在戰鬥中旋轉,染血,破裂,她一把扯下,舞刀的右手酸麻,無力,她立刻換成左手,一樣戰鬥自如;心跳加快,氣喘,汗流浹背,卻更刺激了她的神經,這才是背水一戰的快感,不快點結束,她要麼無力被人砍死,要麼自己累死,所以必須更用力的揮刀,更拼命的戰鬥,更小心的自保!

  侍衛隊因為唐七的加入仿佛打了一劑強心針,瞬時間整個戰鬥都有了主心骨,沒一會兒就看明白唐七的強悍,便有人主動配合起來,或是為唐七看好背部,或是在唐七沒砍死的人身上補刀,本來就剩下沒多少人的戰鬥,多一個強力的戰士都是一個決定性的力量,更何況唐七這種殺人狂一般的好鬥者,轉眼戰局就發生了逆轉,侍衛隊壓力驟減,逃犯們卻壓力陡增,一時間鬥志銳減,想逃,卻被看破他們意圖的侍衛攔住了後路。

  這是要把他們全弄死在這啊!逃犯們心裡哭喊,誰知道不過一群保護娘們兒的菜鳥而已,竟然也能讓他們栽上個要命的跟頭!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大隊人馬的聲音,隨著馬嘶人喊,轉眼一支百人的軍隊就在官道上飛奔而來,見到路邊的情景,紛紛變色,立時衝了上來。

  逃犯早就沒了鬥志,本就是俘虜,再做一次俘虜毫無心理負擔,面對唐七砍過來的刀,全都腿軟跪在了地上,大呼投降。

  唐七又不是非得殺人,見那些明顯是援兵的人來了,眼前這些人又投降了,便放下了刀,站著不動。

  她不動,周圍的侍衛們又不好說什麼,見趕來的人馬都在綁俘虜,便自覺的去照顧受傷的兄弟,還有的則去搬屍體。

  侍衛統領受了點傷,一瘸一拐的走來走去指揮著打掃戰場,見唐七一直不動,才上前恭敬道:「唐七小姐可還有事,若無事,最好還是歇歇,這地上都是屍體……」自始至終都沒看唐七一眼,語氣頗為僵硬。

  唐七早注意到他剛才指揮時偷偷抹了把眼淚,並不是她突然敏銳了洞察人性了,而是看著地上那些昨天還護著隊伍,今天就失去了生命的侍衛,總有些很不舒服的感覺,讓她即使累極,也不願動一下,只想站著看他們被安葬。

  侍衛統領見唐七不動,自己便也不動,低著頭正好讓忍不住流出的眼淚滴在地上,半晌才聽眼前滿身是血的姑娘緩緩道:「我,前陣子病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打……」她頓了頓,很是生澀的解釋道,「剛才,有人過來,我拿了刀,殺了……才知道,自己能打,所以才上來。」見侍衛統領還是沒反應,她的語氣有些侷促,「我不是,故意等那麼久。」

  唐七解釋完,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覺得心裡似乎舒服了不少,卻見那侍衛統領忽然跪了下去,哽咽道:「唐小姐大義,是屬下魔障了,望小姐恕罪!」

  「這是怎麼了?」薛棋芳本來安慰著眾多女眷,心裡擔心唐七,一直注意著,見侍衛統領鞠躬不夠,還要下跪,貌似氣氛也不像謝恩,便走了過來,握住唐七的手,「妹妹可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有。」唐七立刻道。

  「啊?哪裡?受傷了嗎?」

  聞言,那侍衛統領也忍不住抬起頭,擔心的看著。

  「我好像……脫力了。」這種似乎一動不能動,又仿佛動一下都會昏倒的感覺真是新奇又討厭。

  「那可如何是好!」薛棋芳可不會知道脫力什麼感覺。

  「我動一下,如果昏倒了,你接住我。」

  「誒,啊?!喂!妹妹!妹妹!」薛棋芳才應一下,唐七便毫不氣的昏倒了,她一弱質女流,剛還嚇得全身發軟,哪裡扛得住,侍衛統領立刻上前接住,正欲抱起來送到車裡,卻被一個年輕人攔住了,「還是我送她去車上吧。」

  「花校尉。」侍衛統領是認得這個年輕人的,望著他伸出的手不由得遲疑。

  花校尉笑道:「論輩分,我還算這小姑娘的舅舅,這事,自然是我來做,比較安全。」

  侍衛統領聞言,立刻把唐七交到了花校尉手裡,花校尉抱起唐七,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對侍衛統領和薛棋芳低聲道:「若是可以,麻煩叮囑下其他人,今日之事,最好還是別牽扯到她,我這外甥女的名聲……已經夠複雜了。」

  「屬下明白!」侍衛統領立刻表態。

  薛棋芳自然點頭:「在場的都是聰明人,自然是明白的,放心吧,到了京城,今日之事,必不會牽扯到唐七妹妹。」

  花校尉看懷中的少女滿身滿臉血的樣子,想到某個強悍的姐姐,不由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