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日本之行(6)

  兩個人安靜的呆著,在相同的悲傷裡的不同世界。

  小鹿從來沒有這樣的近距離的接觸過蔣少卿,這是一個真實的他,跟別人無關的蔣少卿,只有他們兩個的世界。

  一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什麼對他這麼深情。年少的時候,仰慕少年的容顏,他確實很好看,像是日本漫畫走在櫻花雨中的白襯衣的桀驁不馴的少年,只是這個少年有些冷罷了。

  自己第一次見他好像是在剛剛搬進盧橋的家裡,那時候家裡的變故真是糟透了,小鹿甚至是想過自殺。那時候的她整天呆在家裡,不說話,誰也不說就是盧橋也不說話。

  她一直找不到貨下去的意義。

  盧小鹿很熱心,她會幫助所有能幫助的人,即使媽媽不喜歡貓,她還是偷偷的給門口那些流浪貓送食物,會給災區的孩子捐獻衣物,偶爾看到報紙上的什麼尋親啟示,她也想盡辦法盡一點力,哪怕她根本做不到什麼,只是給人家打個電話安慰一下,鼓勵一下。

  事實上她做的也只能是這些,從10歲開始她就再也沒真正意義上出過盧家的大門。嚴格意義上說是出過,只是坐著車,偶爾會看一下窗外,灰色的公路,黃色的花兒。

  她熱心,但是自卑。父母的意願是把她培養成大家閨秀,音樂,繪畫,各種老師都給她請了。小鹿算不上聰明,也算不上笨,倒還是能跟上老師的步伐,只是他們看自己的眼睛總是帶著些無奈。

  漸漸的她明白了那種無奈,最初是源於看到報紙上一個女孩兒因為相貌自殺,又或者是種種原因。那時候她還抱著公主夢的想法,只是一次聽到醫生跟父母的談話之後,她的夢碎了。

  那時候醫生說:「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在哭,倚在父親的懷裡哭的很難受,父親也不開心。她裝作沒看見,依舊笑嘻嘻的,可是醫生跟父母能說的事情也只有自己。

  那天餐桌上一切都很正常,母親還笑著跟她說:「我們囡囡是小公主,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盧橋也笑著說:「是啊,是啊,囡囡最漂亮的。」

  爸爸也說:「囡囡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公主。」

  她笑笑沒說話,半夜起床,沒有開燈,她揭下口罩,自己也被自己嚇到了,真是面目猙獰。她站在鏡子面前哭,不停的哭,為什麼會這樣呢,曾經爸爸媽媽跟自己說會好的,可是現在還是這麼可怕。

  小鹿臉上有疤,很大很大。之前一家人出遊出了車禍,都好好的,除了小鹿,她的半個臉從下巴處掀起來,一直到眼睛下邊,好好的個小姑娘就這麼毀了。

  從此小鹿再也沒獨自出過盧家的大門,所有人都在給她灌輸美好,大概是祈禱有一天能讓她就這麼美好的去接受這個世界。容貌對於一個女孩子真是致命的傷害。

  一直到那天晚上,小鹿才明白了世界都是假的,原來爸爸,媽媽,哥哥都在騙自己啊。

  那種自卑的種子在心裡開始萌發,她每天卻笑嘻嘻面對所有人。

  每次盧橋說:「我們囡囡真漂亮。」

  她都笑笑,眼睛彎彎的,不說話。

  這也許就是上天的捉弄,她的傷一直沒張好,卻在盧橋那裡住了幾年後,痕跡漸漸淡了,現在化了淡妝也不是很明顯。

  她想起了那年見到蔣少卿的時候,他站在梧桐樹下,穿著白色的襯衣,藍色的校服褲子。

  小鹿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他抱著一隻小貓。

  那隻小貓很醜,臉上還生著病,走起來還一瘸一拐的。小鹿一直覺著它可憐,經常來看它。

  那天過來的時候就見到了蔣少卿,他抱著它很溫柔的樣子,眼裡帶著憐惜。他是真的不介意那隻醜醜的貓咪。小鹿那時候甚至是羨慕那隻貓咪,會不會有一個人也這樣接受自己,醜醜的自己,看到自己內在的好,不介意外貌。

  大概是那個時候愛情就種下種子。

  小鹿膽小,沒敢過去看看他,只是遠遠的站著,一直等他走了,才過去,小貓看見她來了跟高興,蹭著她的褲腿。她蹲在地上撫著它的小腦袋,愣愣道:「小貓咪,小貓咪,你真是可愛。他的懷抱是不死很溫暖呢,帶著好聞的琥珀香。」

  她也不知道什麼是個琥珀香,只是小說看多了,總覺得這是少年身上應該有的味道,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小鹿沒想到很快就見到了蔣少卿,他依舊是那身裝扮,騎著單車,在家門口吼:「橋,出來。」

  她站在窗戶邊上,心撲通撲通的亂跳,看著窗外的少年,他的聲音原來這麼好聽。

  蔣少卿經常會過來,他找盧橋,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著個女孩兒,那個女孩兒很漂亮,長長卷卷的頭髮,粉粉嫩嫩的臉蛋那才是真的公主,她很美,美的讓人嫉妒。小鹿在想他們是什麼關係呢?會不會是戀人呢?或者是別的,大概是戀人吧,他們那麼親密。她會坐在他的後座上,兩個人打鬧。蔣少卿會生氣,皺著眉頭看她,女孩兒衝他調皮的吐舌頭。

  她耷拉著腦袋在窗前,要是這樣的蔣少卿是自己的那該多少。他幾乎是肯定了蔣少卿跟那個女孩兒就是戀人。戀人戀人吧,自己單戀,這個偷偷的也好吧,這樣不算是卑鄙吧。

  她有著這樣的心思,漸漸的氾濫,偶爾會問一下盧橋的朋友,他會笑著跟她講他們的故事,他說:「那個男孩叫蔣少卿,女孩兒叫蘇夏怡。「

  小鹿在心裡嘆:哦!果然是戀人的。兄妹的話,姓氏怎麼會不一樣。她自嘲,自己果然是想多了。

  盧橋愛說他們的故事,每次聽他們的故事成了小鹿的樂趣,他還會說學校的事情,之後感嘆一下:「要是囡囡去學校,一定是學校第一名。」

  小鹿不說話,她每天沒事兒幹,拿著盧橋的書看,也會畫漫畫,編故事,寄過雜誌社。開始有編輯賞識她。

  盧橋說:「囡囡,你再呆幾年,等臉好了,哥哥帶著你出去,帶著你去看全世界。」

  小鹿說:「哥,你不帶我出去,是怕我丟臉嗎?」

  盧橋說:「不。爸爸跟媽媽都沒嫌棄過你,只是想讓你以最好的面貌出現在外邊,就像是期望著的那樣。」

  小鹿哦了一聲,還是嫌棄自己唄。

  自己偷偷出去了,摘了口罩,又被人說是醜八怪。心扎針了般疼痛,忽然就明白了家人的目的。

  她想這樣呆在家裡就好,那種異樣的目光,惡毒的口氣真是讓人難受。小鹿開始想:蔣少卿會這樣想嗎?不會吧,他那麼溫柔的對待那隻小貓。也許會呢,他再也沒去看過那隻小貓。也許他只是善心氾濫而已。

  這樣也好,至少他是善良。

  小鹿喜歡的蔣少卿是虛幻的,她在心裡勾勒了少年美好的幻影,甚至是那天晚上,她還在想,明天早上他會說什麼,會不會對自己負責。

  早上她聽到他起床的聲音,慌亂無序,她呆在一邊一動不動,心撲通撲通的響。她在等著他的反應,等著他會跟自己說一些話,終歸是她把他想的太好了。

  他只是頓了頓,給自己蓋了蓋輩子離開了。小鹿那時候還想,他會不會給自己留下一張紙條什麼的,因為有事兒不能跟自己說話,之後回來找自己的。

  她找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找到。果然,她的世界太童話了。小鹿說恨蔣少卿又恨不起來,他無非是不負責,打破了自己對他所有的幻想。不過她接受了現實,是自己想的多了。

  以至於她後來懷孕了還是恨不起來,都是自己作的怨誰呢?可是等那個孩子終於沒了,她才開始恨,她在那個孩子身上放了那麼多期許,就那樣全部被打破了,那個孩子是她的未來,在她對所有人絕望的時候的希望,就那麼生生的沒了。她開始想,那個時候他為什麼不說一句,哪怕是討厭的話,她也不會對這個孩子抱這麼大的期許。

  可是他什麼都沒說,沒有言語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她在絕望的同時,卻抑制不了希望的星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