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相思賦予誰(1)

溫寒努力置身事外。

那個喇嘛卻主動走到她面前:「我下車前,遺落了一本書在火車上,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

溫寒抬頭,對上那雙陌生的眼睛。

在視線相撞的一刻,她潛意識裡開始了自己的推導:這個陌生男人拿著程牧雲的車票,穿著他的衣服,車次、時間、還有對她的這句問話都毫無瑕疵地想要證明:他就是火車上的程牧雲。

當然,這是個天大的謊言。

可火車早就離去,在場的人只有她、少年和五個遊客。眼下看,警察已經開始不相信這五個遊客所說的話。只要她能和少年認定這個陌生男人就是火車上的喇嘛,警察就一定會相信。

況且,剛才那些人的筆錄裡確實有一個喇嘛,也是個證據。

所以,只要她肯配合。

這個陌生喇嘛就能反過來證明她和少年的清白,幫他們兩個脫身。

「應該……還在車上,」溫寒聽到自己輕聲回答,「我還以為上師會回來,就沒將書收好,很抱歉。」

喇嘛眼底有笑,遺憾地點頭:「可惜了,那本書我還沒讀完。」他回身,對著幾個警官說,「我下車後,看到你們抓了這兩個年輕人,特地趕來,看能不能為他們作證。畢竟,他們是兩個信佛的好孩子,我不想他們因為什麼誤會被人冤枉。」

幾個車站警察本來就被這五個吵鬧的年輕遊客弄得不耐煩,此時,自然選擇完全相信喇嘛的話。假冒的喇嘛?開玩笑嗎?

印度警察禮貌指了指椅子:「上師請坐,例行公事問幾個問題。」

喇嘛坦然落座:「好。」

十分鐘後。

溫寒走出車站警察的辦公室,走到人潮湧動的車站大廳時,背後玻璃門內,五個年輕遊客被扣在裡邊,據說天黑才會放出來。

算是妨礙公務的懲罰。

「謝謝你。」溫寒看著這個長得頗有些女相的光頭男人。

男人笑:「不必客氣,溫寒小姐。」

這並不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在尼泊爾那個小鎮的早晨,這個男人和少年親眼看著溫寒滿臉淚水,尖叫著衝出那個小店家後,才走入店內,像尋常遊客一樣在櫃檯上放下了一張美鈔。

那才是他第一次見到溫寒的場景,雖然溫寒並不知道。

那時,他可看不出這個女人有什麼特別,除了長得不錯,現在……起碼還算是個聰明冷靜的女人。

程牧雲在尼泊爾辦事時,這個男人正在印度安排接下來的行程,所以並不知道溫寒是程牧雲在尼泊爾艷遇的女人。他還以為,又是程牧雲手下眾多小組中隱藏的一員。

後來才算知道了這個小插曲:這位溫寒小姐是計劃外的女人。

男人打了個眼色,先一步隱入人群。

站在溫寒身邊的少年將手裡的紙巾丟到角落的垃圾堆上:「別怕,我們都在。」少年低聲說著,從自己的雙肩包裡拿出了一瓶礦泉水,塞到溫寒手裡,隨後離去。

告辭都沒有。

四周,是火車站的混亂和吵鬧。

現在,又只剩下她一個人繼續接下來的路程。

溫寒低頭看,手裡礦泉水的包裝竟然是尼泊爾的包裝。難道這兩個人……是一路從尼泊爾跟過來的?

她想起那個清晨在山谷醒來,紛紛從樹林的草叢裡出現的程牧雲的朋友們。那時沒仔細數過,但現在想起來,應該有二十幾個。他們穿著普通,容貌也大多不出眾,吃住甚至不如一般的背包客,還要不斷應付各種突發狀況。

從昨夜開始,全是突發狀況:被冤枉偷走護照,被帶到車站警察辦公室,被困住。直到,那個陌生男人與程牧雲交換了衣物和車票,來給他們解圍,她相信,這些都是他們臨時的對策。

這些人和程牧雲到底在做什麼?

就像一道數學題,她在按照程牧雲教授的公式,推導,獨自計算最後的答案。

她並沒那麼喜歡學數學。

可現在,竟然……開始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默默背誦了一遍程牧雲交待的話。

接下來,她要去找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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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她站在了狹窄的小巷子口。

巷子兩側都是露天的餐飲小店,有一隻狗繞著溫寒嗅來嗅去,她的突然出現,引來幾個在吃晚飯的年輕男人的回視。她當作沒看到,匆忙走入小巷子,兩側,有紀念品的小店。

她仰頭,找尋自己要去的地方。

沒有門牌號,只有程牧雲的描述。

有個白衣的印度大叔,大腹便便地站在自家店門口,笑呵呵看溫寒。她不好意思回笑:抱歉啊大叔,我沒時間買你的紀念品……

右轉彎後,出現了幾個銹跡斑斑的金屬扶梯。

一,二,三,四,第四戶扶梯就是。她不放心,重新數了一遍,終於輕吸口氣,沿著樓梯上去,走到了二樓的平台上。門是關著的,她走過去,裡邊甚至有電視機的聲音,還能聞到濃郁的食物香氣。

火車上發生的事,讓她心有餘悸。

沿途看到的任何人,都讓她感到不安全。所以這一路,她不敢隨便吃東西,只靠那瓶水撐到這裡。已是飢腸轆轆。「到了那裡,你就安全了。」這是程牧雲告訴她的。

所以,此時此刻,她莫名就覺得重新回到了正常的人間。

溫寒抬手,叩門。

裡邊有人用英文對話,笑著問,誰有手去開門?有個女孩說,她來開門。仍舊是笑聲,門也隨後被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很和諧的聚會畫面。

幾個穿著灰色或是白色棉布長褲的男人,湊在一起,看上去是在閒聊,都是年輕的印度人,而給她開門的是個年輕女孩子是西方面孔。還有個女孩靠在廚房門口……

溫寒很意外地看著她,這是第三次見面了。加德滿都的小旅店,營地的醫生,還有現在,是什麼?溫寒剛才落下來的心,竟有些微微發酸,理智上她能猜到這個女孩一定和周克、那個少年和假喇嘛一樣,是程牧雲的那群「朋友」,可情感上……這個女孩太特殊了,特殊到讓她很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很難說清。她只想能立刻見到他,徹底問清楚,這個女孩是誰?是不是真的和他沒有那種關係。

女孩倒是笑了,對小廚房裡說:「你妹妹來了。」

妹妹?溫寒微微一怔。

那個高瘦的,昨夜就在火車上消失的身影端著一個不銹鋼大托盤走出廚房,上邊有一疊烙餅,還有幾個不銹鋼碗裝著的糊糊狀的印度菜。他將東西放在矮桌上:「來得正好,可以吃飯了。」

眾人笑著,將溫寒迎進去。

彼此熱情地席地而坐,圍著矮桌子,那個女孩挨著程牧雲坐下來,從眼神到肢體動作都像是他的女朋友。而溫寒,從進門起就被介紹為他的妹妹。「我的朋友,請告訴我,你這位美麗的妹妹需不需要一個印度的男朋友?」有人半開玩笑問。

程牧雲手臂搭在身後的墊子上,用最舒服的姿勢在休息:「我們華人並不像你們的國家,兄長都可以決定妹妹們的命運,她的交友我無權過問。」他知道她一路來餓壞了,已經將這裡能用得上的最好的食材做了最有當地特色的晚飯給她。可惜,她看起來似乎臉色不太好,而為什麼這麼不好的原因——

他一清二楚。

晚飯很愉快,所有人都很熱情。

溫寒甚至以為,回到了高校裡的大學同學的那種家中小聚會。只是她始終思緒游離,從神廟那夜給他剃度後,她就越發覺得,兩個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距離感,而為什麼會有這種距離感的原因——

她並不清楚。

飯後閒聊時,溫寒才通過對話知道,這屋子裡的人印度人都是婆羅門種姓的年輕人。因為典籍裡會大量提到印度的種姓名稱,她自然有所瞭解,這個種姓在印度地位最高。「當然,現在的法律認為種姓制度不合理,」那個對溫寒很慇勤的男孩子笑著說,「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受到應有的尊重。」

他們有祭司的工作,在傍晚暫時離去。

兩個女孩子也悄無聲地離開了這間房,剩下了她和他。程牧雲撐著地板起身,示意她跟著自己上樓,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兩個人到了三樓的房間。

很小,推開門,只有個鋪著橘紅色床單的大床,還有露台,用玻璃全都封上的小露台。

明明一路上,最期盼見到的就是他。

可從邁入這小巧而只靠一張床佈置的滿滿噹噹的房間,除了浴室,就是露台。她就有些……

「不敢進來?」程牧雲背對著她,穿過拱形的露台門,站在了那小小的玻璃空間裡,看著窗外並不算美景的月下尼羅河。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比你早了一小時三十四分鐘。」他回答。

她在邁入房門的一刻,還在想,這麼平靜是不是真實的。

自從遇見他,每一天都過得很波折,甚至,她會有種不切實際的想像,是不是下一刻又要有什麼危險發生在這裡?比如那些婆羅門種姓的年輕人忽然翻了臉,比如……

可他說過,一旦她到了這裡,就安全了。

信任,不知道何時在她靈魂中紮了根,她對他的話竟不再懷疑。

露台的窗戶半開著。

有夜的味道。

那裡,窗下小巷的盡頭是河旁的小焚燒聚集地。

她聽見他說:「印度教裡,生命不以生為始,以死而終,這只是無休無止的無數生命旅程中的一段,所以,你看,那些人等著親人屍體焚燒完成的印度人並不悲傷。」

「嗯。」從昨夜在火車上,她就很喜歡聽他說這些。

「他們也不避諱人的兩面性,」程牧雲轉過身,「善惡,悲喜,愛恨,低賤與高貴,自私與利他的矛盾混合體,才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抬起手的一瞬,溫寒臉有些熱。

可他只是輕揉了揉她的長髮:「去洗個澡?」

她眼底的波動,被他輕易就捕捉。面前這個身體美好的女孩的第一次是他的,所以,他熟悉她一切性感的小動作,包括她努力試著平靜而矜持的呼吸頻率,他都瞭解,也從不避諱自己時刻都在被她吸引。

他甚至記得,初夜後,她背後磨破的那些傷口。

不知道,那些傷痕會不會留下終身印記?被她日後的情人看到,會不會問一問來歷?

「我們會一直在印度嗎?」她被他的視線灼燒著,有些恍惚。

「會,」他低聲說,「在我告訴你的範圍裡,你可以看書,交友,在咖啡種植園裡散心,這是亞洲最早種植咖啡的國度,那段殖民歷史很有趣,」他的聲音越發低,手卻離開她的長髮,「親愛的,我很抱歉在尼泊爾讓你度過那段奔波流離的日子。這裡,很安全。」

他俯身靠近她,望到她的眼睛裡:「快去,洗個澡。」

這種催促,太直白。

她再留不下去,匆匆在床上撿了乾淨的衣服,去沖了個涼。再走出來,房間空蕩蕩的,他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