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慕容舒清

  暖暖的風吹過湖面,泛起一陣漣漪,連天的荷葉搖曳生姿,幾朵晚開的桃花像是在與荷葉捉迷藏般忽隱忽現,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湖邊軟榻上半倚著一女子,頭髮不似時下女子一般綰成髻,只隨意地編成長辮,幾縷調皮的髮絲隨風起舞,女子也不以為意,眼睛只注視著手中的書。女子身上著了件白色衣衫,只在衣襟和袖口處綉著幾片竹葉,便再無其他裝飾。

  女子身邊坐著一綠衣女子,面貌清麗,手上緞面牡丹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白衣女子扇著,似乎無心欣賞這初夏美景,一雙明眸大眼直盯著白衣女子看。

  綠倚看著這個服侍了五年的小姐,心裡的疑問總不能散去,自三年前小姐落湖被救起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以前小姐性格乖張,脾氣暴躁,皮鞭從不離手,看誰不順眼就揮過去,家中下人、城裡百姓沒有人不怕這位慕容小姐的。奇怪的是,小姐落湖醒來以後,很多事都不記得了,性子也變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以前她很怕在小姐身邊伺候,總是戰戰兢兢的,可是現在她很喜歡待在小姐身邊,還常常看小姐看得呆了,總被她唇邊淺笑所惑,覺得如沐春風。

  「小姐,小姐!他,他來了!」遠遠傳來的女聲打斷了綠倚的沉思,回過神來,只見小姐緩緩地放下手中的書,嘴角泛著一絲無奈的笑,看著匆匆跑來的紅色身影。

  慕容舒清遞給滿頭大汗的小丫頭一杯清茶,笑著說:「慢慢說,不急。」

  紅袖大口地灌了一杯茶,兩眼放著光芒,興奮地說:「小姐,軒轅公子來了!」

  「軒轅公子?誰?」慕容舒清還不太明白這位是何方神聖,竟讓小丫頭興奮成這樣兒,但看著她那股牛飲的勁兒,那一杯上好的龍誕新茶怕是浪費了。

  「就是您的心上人,未來的夫君啊!」小姐連軒轅公子都不記得了?

  哦,原來是那個和她指腹為婚,卻一而再再而三拖延婚期的男人。

  「他來幹什麼?」慕容舒清拿著一杯清茶,看著滿池搖曳的荷葉,漫不經心地問。

  「呃,來,來退婚……」紅袖低著頭,偷偷地看小姐的臉色,硬著頭皮小聲地說出來。

  「退婚?」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慕容舒清嘴角的笑變得戲謔。

  「嗯,軒轅公子和老爺都在花廳,老爺正在發脾氣呢!」紅袖一臉的擔憂,眉毛都快疊到一起了。

  「看來我該去看看了!」畢竟是主角嘛,不出現怎麼有戲唱呢?

  「那我馬上給您準備衣服去,穿什麼顏色的呢?紅色還是您中意的紫色?或者白色?今天梳飛雲髻好了,高貴又大方,一定很適合小姐……」

  「停!」這只小麻雀還真是鬧心,「我說過要換衣服嗎?」

  「可是以前軒轅公子來的時候小姐都是要精心梳洗打扮的啊……」紅袖越說越小聲。小姐現在雖然都不帶皮鞭也不打人了,可是只要小姐聲音一低,她就會不自覺地心慌,比以前小姐常打人時更讓人手足無措。

  「那是以前。」慕容舒清無奈地嘆了口氣。去見一個男人,還是要來退婚的男人,需要梳洗打扮一番嗎?是不是還要齋戒沐浴!女人啊,有時只是在自己為難自己,給自己難堪。「我記得有個訂婚信物?」

  「對啊,是南海明珠,差不多有拳頭那麼大呢。」紅袖也只見過兩次,真是光彩奪目。

  「綠倚,去把它拿來,我們去花廳。」說完,慕容舒清邁開步子,朝花廳走去。

  小姐真的要退婚啊?兩個小丫頭面面相覷,但也不敢多嘴。綠倚跑回隨園,拿了明珠,連忙跟到花廳。

  哐當!慕容舒清才走到院內,正好聽見一隻白玉茶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我不同意!三年前我就說過了,這是兩家訂好的婚事,哪裡由得你說退就退!」低吼聲中氣十足,看來慕容老爹氣得不輕。

  「我只是來告訴您,我要退婚。」

  慕容舒清嘴角輕揚。這聲音頗有些磁性,低沉中帶沙啞,而且霸氣十足。聲音不大,卻給人很大的壓迫感,真不愧是當朝最得勢的將軍。慕容舒清突然有點期待見到這位少年得志、名滿天下的未婚夫了,一定會很有趣。帶著淺笑,慕容舒清跨進了花廳的門。

  「爹。」清潤的嗓音讓花廳裡的三個男人同時一怔,劍拔弩張的氣氛消散不少。

  「清兒,你來得正好,這小子居然說要退婚!你放心,爹是不會同意的。」慕容祥看到寶貝女兒來了,連忙表明態度。

  慕容舒清看向花廳裡的兩個男子,兩人都出類拔萃、器宇軒昂。迎著兩道完全不同的視線,不難猜出,一身青衫、面無表情的男子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未婚夫了。劍眉星目,傲鼻薄唇,樣貌俊逸自不必說,此人氣勢非凡,與普通武將的粗獷不同,身上帶著一股沉靜之氣,卻又時刻保持進攻姿態,這樣一個男人,任何人都不能忽視他的存在。

  他身旁,另一名灰衣男子滿目笑意地看著她。那人舉止進退得宜,頗有些溫文爾雅的氣質,只是那雙帶著興味的眼讓慕容舒清直覺地認為他決不像看起來這般簡單。

  收回視線,慕容舒清微笑著說道:「爹,既然軒轅公子執意退婚,定是有他的理由,我們也不好強求。」輕柔的低語徐徐道來,似乎為這初夏的燥熱帶來了一絲清爽。

  「這是你娘生前和軒轅夫人訂下的婚事,哪裡由得他說了算?」慕容祥暗自好奇,女兒從小就喜歡這小子,還曾經為他尋死覓活的,今天怎麼又同意退婚了?

  「想來兩家長輩訂下這門親事也是希望我們幸福,既然現在軒轅公子不願意,要是強行履行婚約,又何來幸福可言?相信娘地下有知,也定會諒解的。」慕容舒清嘴角笑意更深,雙眼直視著慕容祥,讓他看見她眼底的堅決。

  「可是你外公那裡……」

  「外公那裡爹就不用擔心了,我自會說明。」

  慕容祥知道多說無益,這三年來她執意要做的事,沒有不成功的,但是身為人父的他還是說道:「你已經十九了,要是退婚——」

  「爹,女兒還想多服侍您幾年,而且有女兒在身邊,相信您會過得更舒心。」

  這話讓慕容祥臉色微變。是啊,這三年來家中生意都不用他操勞,還越做越大。要是女兒嫁出去了,那這一切不是又成為他的擔子了?她要退婚就退吧,想必她也是早有安排,自己何必多慮。「隨你們了,退就退吧。」說完慕容祥拂袖而去。

  慕容舒清一直都知道有兩道視線從她走進花廳以來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她也不以為意,轉身對上那雙深邃似海的眼睛,輕笑道:「既然婚約已經解除,這訂婚信物自當歸還了。綠倚,給公子送上。」

  「是。」綠倚將那名貴的南海明珠送到軒轅逸面前。軒轅逸看也沒看,雙眼仍然盯著慕容舒清不放。

  慕容舒清臉上笑意不變,任由他看,也不閃避。東西她是還了,要不要是他的事。她現在是生意人,總不能失了禮數。

  「二位公子既然已經到了花都,不如住上幾日,欣賞一下美景,也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那我們就打擾了。」回答的是那灰衣男子。慕容舒清看到軒轅逸明顯皺了一下眉,可是灰衣男子手持摺扇,滿臉笑意地輕搖著,對軒轅逸的皺眉視而不見。

  這個男人貌似對她很感興趣呢。無所謂,多兩個客人也無妨,她也想看看這名揚天下的大將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綠倚,帶兩位公子到聽風軒,別怠慢了貴客,我就失陪了。」說完稍一點頭,白色身影翩然而去。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傲慢無理、乖張任性的慕容小姐?」裴徹慢條斯理地喝著今年新採摘的春茶,暗嘆慕容家還真是有錢,這茶可是千金難求的。

  「不是。」軒轅逸看著窗外挺立的青松,吐出兩個字。想不到慕容家還有這般景緻,以前因為煩厭慕容舒清,從來不在慕容家多待,竟不知這聽風軒的景色如此令人震撼。兩層小樓四周被青松環繞,院門口立著一塊巨石,上面寫著蒼勁有力的三個字——聽風軒,在房裡就能清晰地聽到風吹過鬆林的聲音,果然不負聽風之名。

  「不是?你是說剛才那個不是慕容舒清?」裴徹促狹地笑道。

  「是慕容舒清,但脾性完全不像。」軒轅逸深沉的眼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欲擒故縱?」裴徹來到軒轅逸身邊,遞給他一杯茶,順便也欣賞欣賞這偌大的松林。

  「不可能。」他認識的慕容舒清不可能有這樣的氣質和神韻。當她進來的那一刻,他的心神恍惚了一下。素淨的臉上掛著淡雅的笑,隨意的姿態中卻透露著自信,那刻的她讓他移不開眼,這樣的風華怎麼可能裝得出來!

  「是啊,確實不像欲擒故縱。而且你應該也注意到了老爺子的態度,好像不僅僅是疼寵這麼簡單,似乎……還有點畏懼,這就很耐人尋味了。再則慕容家這三年來動作很大,現在可是東隅國數一數二的大戶啊,你不好奇這三年發生了什麼嗎?」裴徹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緩緩地說著,眉宇間興味更濃了。

  「這就是你執意要留下來的原因?」軒轅逸是有些好奇,但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他還是不贊成留下來的。

  「反正也要參加了易兄的婚禮再走的,住在這兒也沒什麼不好。看,風景多美。」他也陶醉在這松林裡了。

  「二位公子休息了嗎?」綠倚站在門邊小聲地詢問。

  「沒有,綠倚姑娘快請進。」裴徹揚起笑臉,把綠倚迎了進來。

  「二位公子看看可還缺些什麼,綠倚去準備。」

  「很好,不缺什麼了,不勞煩姑娘。」

  「公子客氣了,這是奴婢分內之事。」綠倚微笑著作答,「小姐今晚在落雲苑安排了家宴,為二位公子洗塵。」

  「慕容小姐客氣了。聽說貴府還有個小少爺?」聽軒轅提過幾次,那孩子聰明又倔犟,或許可以從他口中知道些什麼。

  「公子說的是星魂少爺吧?少爺現在還在星和園讀書,家宴上公子就可以見到少爺了。」

  「在家讀書?為什麼不去書院?」這位小公子是已經過世的姨娘所生,傳聞姨娘還曾與青梅竹馬的情人出逃過,最後非但沒逃掉,肚子裡的孩子也被慕容祥懷疑並非親生骨肉。這樣一個沒有母親庇護,從不受寵的孩子,怎麼會專門請夫子授課?

  「主子的安排,綠倚不清楚。」這位公子到底想知道什麼?還是少說為好。「綠倚不妨礙二位公子休息了。」綠倚說完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好個進退得宜、玲瓏剔透的丫頭。「慕容舒清身邊的丫鬟都特別有味道。」裴徹才說完,即刻就被賞了個白眼。

  軒轅逸和裴徹走進落雲苑時,慕容家的人已坐了一桌了。慕容祥身邊坐著兩個婦人,一個四十歲左右,依然美麗,端莊賢淑;另一個二十來歲的樣子,鳳眼櫻唇,風情萬種。他們對面一個少年面無表情地坐著,小小年紀已是氣質不凡。

  裴徹朗聲笑道:「我們好像來遲了!」落雲苑這名字起得好,廳門正對西方,吃飯時還可以觀賞到夕陽西下流光溢彩的絢爛美景,慕容府還真是處處景觀。

  聽到聲音,那少年站了起來,笑著說:「軒轅大哥,你來了!這邊坐!」說著把軒轅逸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軒轅逸拍拍少年的肩,三年不見,這孩子長高了不少,身上環繞的冷傲不改,但怨恨陰沉卻少了很多。

  「今晚有月兒愛吃的腿腿嗎?」

  「有,月兒好乖,今晚給你吃兩個!」

  「好耶,把小肚子吃得圓圓的。」

  「好!」

  童稚的對話伴著輕笑聲,一襲白衫的慕容舒清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說笑著走進落雲苑。小女孩穿著粉色的短衫,扎著兩個小辮子,紅撲撲的臉蛋掛著甜甜的笑,好個粉雕玉琢的娃。

  「大家都到了,上菜吧。」慕容舒清抱著小女孩坐上身邊的椅子,隨口對身後的綠倚說。

  這看似隨意的吩咐卻讓裴徹一怔——這種大戶人家向來重視飯桌上的規矩,一般只有家中主事者才可以吩咐開席,老爺子雖然坐在主位,開席卻是慕容舒清說的。裴徹與軒轅逸對視一眼,在他眼中也同樣看到疑惑,兩人皆不動聲色。很快,滿滿一桌子菜就上齊了。

  「軒轅,好久沒和你一起吃飯了,上次同桌,你還是個小孩子,一晃竟過去了十來年。」慕容祥還是很欣賞這孩子的,有勇有謀,偏偏看不上他的寶貝女兒!真是可惜!

  軒轅逸對慕容家的人一向沒什麼好感,只是長輩舉杯,他也只好舉杯,卻不接慕容祥的話。軒轅逸並不熱絡,場面頗為尷尬,慕容祥的臉色漸黑。裴徹暗笑,軒轅逸這脾氣,還真不怕得罪人。

  一同舉杯,裴徹笑道:「老爺子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們這些晚輩敬您才是。」

  裴徹及時打了個圓場,慕容祥也順勢回道:「好好,一起乾一杯。」

  「月兒,想吃什麼啊?」他們三人寒暄虛應著,從頭到尾,慕容舒清都在照顧身邊的小丫頭吃飯,連正眼也沒有看過軒轅逸一眼。外人是看不出來,裴徹卻明顯感覺到身邊這位「將軍」今晚的心情似乎不怎麼好。

  「嗯……要那個。」慕容星月很小聲地說,身體直往慕容舒清懷裡鑽。她小小的頭一直低著,她好怕爹爹,她覺得爹爹不喜歡她,而且今天人好多。

  「好。」慕容舒清把丫鬟夾過來的雞腿放到慕容星月的碗裡,「好香哦,快吃吧。」

  慕容舒清看著小丫頭費力地用筷子夾雞腿,碗筷碰撞得哐當直響,不禁笑了,「月兒,用手拿著吃。」聽到鼓勵,小丫頭開心地放下讓她苦惱的筷子,抬手就朝雞腿伸去。

  「連用餐的禮儀都不會,怎麼進得了大雅之堂?別讓客人看笑話了!」一道帶著輕嗤的女聲讓小手如遭電擊般收了回來。

  慕容星月掰著手,低頭蜷在慕容舒清懷裡。這孩子一向敏感,或許是從小沒有母親,父親也不聞不問,讓她很沒有安全感。這也是讓慕容舒清最心疼的,她拿起雞腿放到慕容星月手裡,笑著拍拍她的頭,「用手拿著吃的腿腿最好吃了,月兒忘了嗎?」

  在鼓勵的眼神中,慕容星月才小口地咬起雞腿來,畢竟是小孩子,很快就把注意力都放在雞腿上了。

  「趙姨娘說得有理,看來兒時家教定是森嚴。」慕容舒清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的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趙玲瓏頓時臉色煞白,她自小家境貧寒,娘親過世早,只留下終日酗酒的爹爹和三個弟妹。她十歲就被賣進青樓,只因長得標緻,耍了些小手段,才嫁進慕容家做妾。今天撒嬌討好的慕容舒清,也絶不是那個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那麼她是誰?

  「兩位公子既然來到花都,可不能錯過了一年一度的祈蓮節。星魂,這段時間你就好好招待兩位公子吧。」

  「我會的,姐姐。」他一直敬重軒轅大哥,這次他能住在家裡,慕容星魂實在太高興了。

  慕容舒清準備把我們這兩個「包袱」丟給慕容星魂了?軒轅逸心想。我留下來是因為要解開她這個謎團,怎麼能讓她這麼容易逃脫?「我以為是清兒你親自招待我們呢。」

  低沉的嗓音很是誘惑人,慕容舒清卻只能苦笑,清兒?他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聽說他從來不給慕容舒清好臉色看的,更別說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叫她清兒了,軒轅逸不會也對她感興趣了吧?罷了,她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隱藏自己。

  「二位公子難得來花都,自然要好好遊覽一番,星魂正好可以給二位做嚮導,我身體一向孱弱,怕是壞了二位的興緻,就失陪了。」語氣溫和,禮數得宜,她倒是很會推託,只可惜他軒轅逸沒這麼好打發,「清兒身體有恙那更要多出去走動走動,別老悶在家裡才是。」

  「多謝軒轅公子關心。」軒轅逸跟她杠上了,今天她要是不答應,他是不會罷休的。好吧,她也想看看這個剛退婚的未婚夫想怎樣,有時候太多的神秘感反而會激起男人探究的慾望,這可不是她想要的,「有機會出去遊山玩水也是件雅事,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有慕容小姐作陪,那真是太好了。」裴徹臉上浮現著促狹的笑。軒轅逸已經受到這位與傳說完全不符的慕容小姐的影響,卻還不自知。一頓飯吃下來雖說不上賓主盡歡,但至少看上去是其樂融融。晚飯後,眾人便各自散去了。

  夜晚的聽風軒較之白天更顯魅力,層層疊疊的樹影交錯,如群山圍繞,因看得不真切,讓人更想一窺全貌。風聲透過鬆林,徐徐送來,新月很美,卻不明亮,只隱約照見小樓前的石凳上坐著的三個人。

  慕容星魂有些焦急地問道:「軒轅大哥,你真的和姐姐退婚了?」在他看來,現在的姐姐和軒轅大哥很般配,他希望他們可以在一起。

  「嗯,你姐姐自己也同意了。」關於這一點,他也認為似乎太順利了。

  「她是巴不得,當然同意了。」慕容星魂雖然很小聲地嘀咕著,兩人卻一字不漏地全聽進去了。軒轅逸一怔,眉頭輕皺,裴徹感興趣得很,湊過去問:「為什麼?慕容姑娘不是很喜歡軒轅嗎?」

  「三年前,姐姐因為一次意外落水差點喪命,醒來以後性情大變,很多事也都不記得了。這三年來,姐姐從未提過這門婚事,有一次我問起,她只說不會有婚約,所以我覺得姐姐早有退婚的打算。」

  一開始軒轅逸只希望儘快解決掉婚約這件事,但這麼順利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原來慕容舒清也有退婚的意思,但為什麼呢?因為她曾失憶?既然早想退婚,又為什麼要等這三年?難道是……「慕容舒清知道我也有退婚的打算,所以她不急,讓我來做這個背信棄義之人?」

  「我想是這樣的。」看到軒轅逸眉頭都快打成結,慕容星魂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要是我一直不來退婚,她就打算嫁給我了?」

  「不,我猜姐姐總是會有辦法讓你來退婚的,就算你不來,這婚也是要退的。」說到這裡,慕容星魂臉上寫滿了驕傲。這讓軒轅逸感到很疑惑,這兩姐弟的感情什麼時候這麼好了,而且可以看出,慕容星魂甚至很崇拜慕容舒清,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麼說慕容舒清是個很有心計的女人了?」裴徹也聽出了慕容星魂語氣中的崇拜,這女子還真不簡單。

  「不,姐姐是個很聰明的人,而且沒有姐姐,就沒有今天的我。」回想這三年的生活,慕容星魂知道,要是沒有姐姐,他和慕容星月這樣不受重視的孩子,注定是要淪落的。

  軒轅逸看著這個早熟的孩子,不得不承認,現在的他和三年前的確不可同日而語了,瘦高的身材不算健碩卻很結實,隱約可以看出身體裡的真氣在流動,不穩定,但已生成,應該是有名家指點,經常習武才會有的。卓越的氣質從堅定的眼中可窺見一二,這些都是因為慕容舒清嗎?

  「聽說她給你找了夫子在家中教授,為什麼不上書院呢?你不怕她有什麼陰謀?」裴徹總覺得慕容舒清變化太快,一定有問題。

  「剛開始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不是不去上課就是在夫子面前搗亂,但是姐姐和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在這世上,只有一樣東西是別人無法從你身上搶走的,那就是——智慧。』要是我想打敗敵人或者憎恨的人就要讓自己變得強大,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慕容星魂明朗的臉上帶上了笑容,拿起桌上的新茶,輕抿了一口。

  之前軒轅逸和裴徹對慕容舒清只是好奇,現在就更疑惑了。軒轅逸雖然一直不喜歡慕容舒清的嬌蠻任性,但兩家是世交,可以說他是看著她長大的,她一向不喜歡讀書,怎麼可能說出這番話,就因為所謂的失憶?實在太可疑。

  裴徹試探性地問道:「慕容小姐果然見識過人,這麼說外界傳聞慕容家的主事其實是慕容舒清的事是真的了?」

  「當然,現在慕容家的生意都是姐姐在打理,老頭子很早就不理事了。」不理事也好,不然慕容家早晚會被他敗光。「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軒轅大哥、裴大哥,我明天再過來找你們,帶你們到處逛逛。」說完,慕容星魂大步出了聽風軒。

  「我們好像應該重新認識這位慕容小姐了,她可再不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慕容舒清了。」原以為這次陪軒轅來慕容家是件非常無聊的事情,今日看來,卻是來對了。

  不理會裴徹的笑語,軒轅逸跟著慕容星魂的腳步,也出了聽風軒。他沒有跟著慕容星魂,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慕容府很大,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燈籠,不是很明亮,卻足夠照明。不知不覺中,他來到了一座大湖前,淡淡的荷香隨著清風飄來,若有似無,讓人頓時神清氣爽,也把軒轅逸混沌的思緒拉回。

  雖然是新月,朗朗星空沒有雲霧遮擋,月光還算明亮,這讓他看清了湖畔那抹白影。是她?腦子還在思索著她的種種異常,腳卻不由自主地向那抹白影走去。

  三年了,她差點忘了自己的本名叫白依凡,以前的生活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輕撫著腕間的鐲子,思緒又陷入了那個炎夏的午後。她小的時候,爸爸的生意剛剛起步,大哥又要上小學,小哥也還需要照顧,媽媽根本忙過來,她一直跟著爺爺生活,讀初中了才回家住。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們都很疼愛她,但是她還是更喜歡和爺爺待在一起,爺爺是考古學教授,她喜歡看他專注做研究的樣子,喜歡那些飽經風霜和歲月的洗禮,呈現在世人面前的千年古物,那種鋒芒盡斂,內藴天成的光輝,是現代多麼精美的物件都無法比擬的 爺也喜歡拿那些古董和她一起評鑒,那日他興緻勃勃的拿出一個鐲子……

  「丫頭,給你看一樣好東西。」爺爺端著一個黑絨托盤,神秘兮兮的遞到她面前。鐲子通體雪白,晶瑩剔透的綻放著溫潤的光芒,細看之下,可以看出玉鐲紋理間透著淡紫的螢光,彷彿會隱隱流動。

  「我可以摸它嗎?」她的心像被什麼動作紮了一下,眼睛離不來它。她想觸摸它,看看是否如看上去這般溫潤。

  「當然可以,它是馮教授從樓蘭帶回來的,讓我鑒定一下是什麼年代的珍品,不過我到現在還沒有結論。」這也是他把寶貝孫女叫回來的原因,這孩子從小待在自己身邊也學了不少,而且她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其他的孩子鬧著出去完的時候,她總是安靜的待在家裡,她可以練字練一天也不動一下,可以盯著一塊美玉幾個小時也不厭煩,有時候他也很奇怪,這孩子安靜得離譜,在她身邊彷彿就能感受到平靜寧和的氣息。

  拿起那鐲子,她馬上能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氣圍繞在指尖。對著陽光看,鐲子透光性很好,在陽光下,紫色更明顯,使它環繞在淡淡的紫霧之中。

  「哪個年代很難界定,看鐲子的光澤程度,不想新打磨的,但也不像經歷過長遠年代侵蝕過的古董。還有,鐲身一點刮痕都沒有,還明顯感覺到涼氣,看來質地應該也不是玉。」那會是什麼呢?把玩著鐲子,她更疑惑了。

  「確實不是玉,我找人來鑒定過了,具體是什麼成分報告還沒有出來,初步看是一種帶有磁性的礦石,對身體無害。」他也很苦惱,但也引起了他的興趣。

  她走出陽台,在陽光更充足的室外,鐲子散發出的涼氣更深,讓人渾身舒爽,陽光顯得也沒有那麼炙熱了。當時她看的入神,渾然不覺自己已被包圍在一團紫霧之中。原本穩穩的陽台忽然崩塌,腳下一空,她跌了下去,迎接她的只有一片黑暗。

  醒來之後,她已是慕容家的小姐慕容舒清了。更奇怪的是,這位慕容小姐手腕上正戴著一隻紫色的鐲子,據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自小就帶著。

  這只鐲子是否就是爺爺給她看的那只?是它將她帶到這裡的嗎?為什麼選她?帶她來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它還會將她帶回去嗎?這些疑問,她思索了整整三年,仍是毫無頭緒。

  一雙黑靴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慕容舒清身後。她以為他不會過來呢,她還是低估了人類的好奇心。慕容舒清不會武功,對這些高手神出鬼沒的行蹤也很無奈,不過她有很敏鋭的嗅覺,對人的氣息很敏感,一般有人靠近她十米以內,她就會發現。所以,不用看也知道,她身後站著一個人,就是那位卓爾不凡的軒轅大將軍。

  既然人家不說話,那她就當不知道好了,說不定別人也只不過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而已。

  隨性地坐在湖邊,兩條白玉般的纖腿在水面上輕晃,在月光柔和的籠罩下,她如玉般剔透,清風與黑髮嬉戲著。月下的她看起來很恬靜,軒轅逸卻感覺到自己一向平靜的心如湖水般蕩起漣漪,不自覺地低喃,「你——是誰?」

  「今晚的月色好美。」回答他的是帶著輕笑的溫潤女聲,只可惜內容風馬牛不相及。

  「你是誰?」

  好強的壓迫感!這個男人果然容不得一絲敷衍和忽視,可是她是誰?要怎麼說?難道說她是來自異世的人?慕容舒清發現軒轅逸出現以後,她最多的表情就是無奈和苦笑,例如現在。

  慕容舒清並沒有回頭,腳下微涼的湖水讓她覺得很舒服。她輕拂身邊的荷葉,勾起唇角,懶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許我只是一抹孤魂寄居在這個身體裡罷了。」這樣不算騙他吧,要怎麼理解隨他了。

  「孤魂嗎?你真讓人疑惑!」聽到這樣的回答,軒轅逸居然覺得比她說自己就是慕容舒清更讓他信服和自在。他撩起長袍,在她身邊席地而坐,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弧度。

  看著隨意坐在身邊的軒轅逸,慕容舒清不得不再一次感嘆,這樣隨性的姿態也沒有讓他看起來平凡些,反而更加攝人心魂,月光下剛毅的臉龐更顯俊逸。

  「只是過客罷了,何須疑惑。」慕容舒清慢慢起身,也不在意濕漉漉的雙腿濡濕了裙襬,赤腳站在柔軟的草地上,輕拍掉身上和髮梢的草屑,拎起綉鞋,轉身踏著草地翩然而去。

  過客嗎?直到白影消失在眼前,軒轅逸才收回了視線,只是唇角的弧度不降反增,看著搖曳的新荷,眼中光芒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