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霜天別院

  祁睿的霜天別院位於京城的北郊,本來慕容舒清打算搬離祁家後暫時住在迎客樓,後來聽說這霜天別院在京城還頗有名氣,傳聞那裡幽靜清遠,尤其是遍植的菩提樹更是別具風采。慕容舒清一向貪戀美景,自然也不能放過這樣的景緻,於是一行人策馬北行大半日才到了這久負盛名的霜天別院。

  慕容舒清才下了馬車,祁睿就已經迎了上來。只可惜,祁睿迎接的對象不是慕容舒清,而是站在慕容舒清身後終於被說服的淨水。

  「淨水,你真的來了!」祁睿激動地握住淨水的手,雖然她還是戴著面紗,可是她終是來到了他為她而建的別院裡了。

  「少爺,請自重。」淨水想要抽回手,奈何祁睿是鐵了心不放,兩人在這別院門口上演了一出拉鋸戰。

  祁睿怕弄傷了淨水,手上不敢太使力,但是仍是不肯放手,隔著面紗對上那雙瑩亮水潤的明眸,祁睿低沉瘖啞的聲音在她的耳邊低吟,「我就是太自重了。」他早該將她擄了去,也不至於相對十年卻仍不能相守。

  「你!」耳邊祁睿壓抑而痛苦的傾訴讓淨水停下了掙扎,微微別過頭,心中有著甜蜜,也充滿了痛苦,他們不配啊!這樣地糾纏下去,何苦?

  兩人這樣地相對無語良久。

  慕容舒清欣賞了一遍周邊的景色,確實是清靜,除了風吹動樹木的沙沙聲外,偶爾還能聽見時斷時續的滴水聲,空氣裡瀰漫著微濕的林木氣息,在初冬的季節很是難得。院門也佈置得獨具特色,完全的實木搭建,沒有一磚一瓦,簡單而樸素,是她喜歡的風格,讓人很想進去一探究竟。

  不過也不急於一時,慕容舒清靜靜地依著院門前的樹旁,看這對冤家旁若無人地互訴衷情,一院的丫頭小童都含笑不語,她也不好打擾,只有繼續欣賞了。

  終於在淨水就要急哭了的時候,祁睿才不得已放開了她的手。得到自由,淨水連忙躲到綠倚身後,再也不敢看向祁睿。

  祁睿在心裡哀嘆,清兒說對了,他這段情路還有的走了。轉過身,他對著慕容舒清說道:「清兒,進來啊,還站在外面做什麼。」

  慕容舒清輕輕佻眉,眼底儘是揶揄。祁睿清清嗓子,假裝沒有看見。淨水臉皮薄,慕容舒清沒再調侃他們,微笑著向院中走去。

  院子裡草木都經過修剪,看起來整齊乾淨,造型也頗為美觀,慕容舒清卻有些失望,她更喜歡自然天成的美麗,這樣人工雕琢的精緻,不免有些匠氣。行至院子的中部,一條突兀的小路吸引了慕容舒清全部的目光。

  那是一條只容得下兩輛馬車並行的小路,道路的兩旁種植著高大的菩提樹,初冬時節枝葉已不茂盛,但卻是另一番的暮冬景色。

  慕容舒清疑惑地問道:「前面是?」滿地的落葉無人清掃,路旁除了新長出來的蔓草野花之外,沒有擺設精美的鮮花景觀,和院裡其他地方的精緻極為不搭。這條小路似乎自成一派,彰顯著它的蕭索、灑脫和自然。

  祁睿想了想,才遲疑地回道:「那是白素風林。」

  白素風林,好清雅的名字,慕容舒清本來就很想進去一探究竟,現在就更想走進這別具一格的林蔭別院了。

  慕容舒清才走出幾步,就被身後的祁睿拉住,她疑惑地回頭,對上了祁睿嚴肅深沉的眼。

  祁睿表情嚴肅,握著慕容舒清的手也微微用力,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清兒,裡面住著貴客,你別進去打擾。」

  祁睿突來的鄭重警告,讓慕容舒清對這院子更感興趣了,不過現在她也沒有再執意要進入,淺笑著回道:「好。」說完繼續向前方精緻的雕欄小園走去。

  慕容舒清輕易答應了,倒叫祁睿有些疑慮,要是以前,她肯定會哭著喊著要闖進去,他還沒有這麼擔心,而現在她平靜地笑而卻步,倒叫他惶惶不安起來。

  慕容舒清閒暇地散步前行,祁睿不時看向那條小路,一臉若有所思。

  又走了一段花間小路,一座兩層木屋出現在眼前,不大的門楣上書著「淨水雅絮」四個飛揚的小篆。

  慕容舒清笑著嘆道:「字寫得不錯!」原來這霜天別院是為淨水而建,祁睿還真是有心了。如此看來,淨水若能敞開心胸接納祁睿,倒也是一對佳偶。

  不大不小的低喃正好讓所有人都聽見了,綠倚更是笑著輕輕捏了一下身邊的淨水,讓淨水尷尬得無地自容。

  「清兒,你們就住這兒吧,我的伊水居就在旁邊。我還有事,晚上回來陪你們吃飯。」祁睿也許覺得不好意思,匆匆丟下一句話就離開了淨水雅絮。

  看那挺拔的身影「落荒而逃」,慕容舒清搖頭輕笑,現在才知道害羞,剛才在門口的時候不早就宣告「主權」了嘛!

  祁睿才離開,慕容舒清也轉身出了這小園子,身旁的綠倚連忙問道:「小姐,您去哪兒?我陪您去吧。」上次小姐獨自離開弄得狼狽不堪,讓她後怕不已。

  「你和淨水留下來收拾收拾吧,我隨便走走。」她也不是每次都這麼倒霉吧,而且這次有炎雨在她身邊,應該不會有事,想到那雙冰眸,慕容舒清還是會心悸。

  綠倚將手中的錦袍給慕容舒清披上,小聲叮嚀道:「好吧,您加件衣服。」

  笑著點頭,給了綠倚一個安心的笑容,慕容舒清出了淨水雅絮,沿著小路,向那彷彿帶著魔力的菩提樹林走去。

  走在清幽的石板路上,隨風飄落的菩提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音,慕容舒清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這一路上那帶著蕭索、蒼茫的氣息,總讓她沉浸其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的樹木漸漸發生了變化,一樣地傲然挺立,卻有不一樣的風情。

  眼前是一整片梅林,正值初冬,梅花還沒有完全開放,然而高大挺立的枝幹已將迎風傲雲的風骨展露無遺。

  遠遠地,梅林間一抹迎風而立的火紅身影,讓慕容舒清停住了踏進梅林的步伐。

  重重梅影中,紛飛的衣袂隨風起舞,未束的墨黑長髮如黑緞般耀眼,這人彷彿凝聚了天地間的靈氣般讓人不敢逼視。此人立在那裡,猶如千百年來就徜徉在這梅林中,從來不曾離去。然而,那紅到極致的妖艷,又與這清靈高潔的傲梅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正是這樣矛盾的諧和,讓慕容舒清靜靜地立在梅林邊上一步也踏不出去,似乎她走進去就會破壞了這幅別樣的「傲梅圖」。

  風中背對著她的紅色身影並未因為她的到來而轉過身,也沒有出聲讓她離開,只是依然孤傲地迎風而立,不動也不語,只有微涼的北風不時掀起那抹艷麗的紅。

  漸漸偏西的落日,告訴慕容舒清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笑看著梅林中站立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動也沒有動過一下的人影,慕容舒清忽然很想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有著如梅般的傲骨,如雪般的寂靜。這人就是祁睿不讓她進入白素風林的原因嗎?

  最後慕容舒清還是沒有踏進那片屬於紅衣人的天地,而是轉身步入落葉飄零的菩提樹林,聆聽著腳下落葉與清風糾纏的聲音,輕嗅著和著泥土與林木味道的芬芳氣息。如來時般閒適,慕容舒清信步離開。

  慕容舒清一路閒逛,回到淨水雅絮時,天色已經泛黑,綠倚迎了出去,幫她解開披著的外袍,擁著她進了裏屋,笑著說道:「小姐,您回來了,可以用飯了。」

  裏屋,只有淨水正在擺放碗筷,慕容舒清環視一圈,卻沒有看見祁睿的身影。

  慕容舒清問道:「大哥呢?」

  綠倚一邊把錦袍折好放在一旁,一邊回道:「少爺讓小童傳話,今晚不能陪您用飯了。」

  今天是她第一天到霜天別院,祁睿又如此重視淨水,按理說,他不會輕易出門,是什麼事情讓他匆匆而去呢?

  慕容舒清低眉思考時,炎雨黑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外,迅速地向裏屋走來,神色冷峻地立在慕容舒清面前。

  「炎雨,什麼事?」炎雨平時沒有她的吩咐很少出現,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炎雨語氣冷然,面色平靜地回道:「探子報,蒼月、東隅昨晚於臨風關外三十里正式開戰,昨夜一役,東隅小捷。」

  「糧草已經送達?」雖然知道這場戰爭在所難免,但想不到會這麼快。兩軍交戰,糧草先行,她卻沒有收到朝廷送糧的消息,今天卻傳來開戰的消息,這讓她很意外。

  「還沒有,朝廷於昨日調配大軍將三個月的糧草送往臨風關。」

  「昨日?」慕容舒清微微輕佻秀眉,看來朝廷也沒有預料到蒼月的主動出擊。輕點了一下頭,慕容舒清嘆道:「我知道了。你讓蒼素密切注意蒼月的動向,尤其是那個蒼月主帥尤霄!」這名主帥出現得蹊蹺,以前從未聽說過此人,現在卻是一國主帥,她讓沈嘯雲查了一個月,居然到現在還是毫無所獲,這人像是憑空出現一般,他怕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變數。

  「是!」

  炎雨在慕容舒清抬手輕揮時,微一躬身,迅速離開了裏屋。

  三個月,朝廷只給軒轅逸三個月的時間,能速戰速決當然是最好,以軒轅逸的謀略和武藝來說,這應該也是可以做到的。只是慕容舒清感覺到這次蒼月的舉動格外異常,讓人猜不到下一步要做什麼,她不免有些心緒不安起來。

  若是戰爭不能在三個月內結束,那麼糧草就是一個關鍵問題,國庫不可能完全放空,戰爭持續半年以上,朝廷就會向民間徵糧了。慕容家首當其衝,她要開始打算了。

  綠倚看到小姐又在為那些瑣事煩惱了,每天小姐都要為慕容家的生意傷神,現在還要為戰事憂心。這時,她好像有些明白小姐說的話了,有時不懂也是幸福,以前小姐什麼都不懂就過得開心自在,可以無憂無慮,現在卻……心疼慕容舒清的身體,綠倚盛了一碗湯,端到慕容舒清面前,嘆道:「小姐,您先用些飯菜吧,都涼了。」

  慕容舒清回過神來,接過綠倚手上的熱湯,笑著對身邊的綠倚和淨水說道:「好,你們也餓了,坐下吃飯吧。」

  兩人對看一眼,靜靜地坐下來陪慕容舒清吃飯,看她們低頭不語,只顧著為自己夾菜,慕容舒清放下已經堆成小山的碗,哀嘆道:「你們想讓我吃一頓明天就不吃了是嗎?」

  兩人猛地抬頭,看到慕容舒清那已經堆不下的碗和哀怨的眼神,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三人笑笑鬧鬧下,一頓飯很快就吃完了。

  綠倚趕緊收拾乾淨,和淨水退出了慕容舒清的房間,她知道雖然小姐不時和她們說笑,她是不想讓她們擔心。其實小姐心裡還在思考著很多事,只是她們不明白而已。既然她幫不了小姐,起碼可以不打擾她。

  今天是第幾天了?!慕容舒清也記不太清楚了。眼前還是那片傲雪寒梅,還是那抹艷紅身影,她似乎已習慣了每日午後在這梅林邊上待上兩個時辰,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眼前如畫般的人和景,什麼也不做。

  那抹紅影大多時候都是背對著她,獨自一人,仰望天空,一站就是一天。有時,他也會飲酒作畫,卻從來沒有轉過身來。

  寬鬆的紅衫,從未束起的長髮,讓慕容舒清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但是這並不影響她對他的欣賞。紅衣人應該也知道慕容舒清的到來,只是恍若未見。

  一個從不踏入,亦不打擾,一個我行我素,孤傲獨行;一個依於菩提樹旁,一個立於傲梅樹下,兩樣的風情,各居一方。

  太陽又快下山了,慕容舒清攏了攏綠倚特意為她準備的厚錦袍,今天似乎更涼了,身邊的菩提樹葉子不時落下。相較於對面越是寒冷越是傲然的梅林,這片菩提樹林倒顯得有些蕭索。伸了一個懶腰,慕容舒清站直身子正打算轉身離去,卻見背對著她的紅衣人似乎也完成了他的作品。不同於一般人畫好之後多少會流連地欣賞一番,或修改,或題字,而他收筆之後,便不再看那幅他幾乎畫了一個下午的畫,隨意地靠坐在矮幾旁,品茗賞景,好似他從未畫過。

  看他飄逸流暢、自由揮灑地用筆,慕容舒清猜想他應該是在畫梅。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慕容舒清舉步踏進了這片她看了數日的梅林,只因那畫卷旁擺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清茶!

  在矮幾前停下,慕容舒清的目光被那墨跡未乾的畫卷吸引。他畫的確實是一幅傲梅圖,只是沒有一朵艷梅,有的只是一枝枝蒼勁的梅枝張狂地生長著,或糾結盤繞,或獨傲一方。整幅畫構圖散亂,似隨意慵懶,又似野性不覊,看不出主題,又處處抓人視線。

  拿起畫卷前未乾的狼毫,慕容舒清輕抬皓腕,在這幅另類的畫卷正中央留白處題了兩句詩,靈秀輕逸的字體,配上肆意冷傲的寒梅倒也相得益彰。慕容舒清剛放下筆,身後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卻如同低聲吟唱的聲音,「清風自有神仙骨,冷艷偏宜到玉堂。好句。」

  突來的聲音讓慕容舒清微微一怔,剛才還看他坐在旁邊,一眨眼的工夫,這人就已經站在她身後了。緩緩轉身,她終於看清了這紅衣人的臉——

  如深潭靜月般深邃惑人的眼。

  如冰雕玉琢般潔淨無暇的臉。

  如紅梅艷色般瑰麗飽滿的唇。

  ……

  慕容舒清被眼前這張臉奪去了所有的心神,一時間也不知該用何種語言形容這張臉——完美無缺,亦男亦女,有著清風竹露的風姿,也有著嚴冬傲雪的張狂,他超越了性別的定論。

  如此對視了一炷香的時間,慕容舒清才恍然回過神來,撫額輕笑,想她「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女生一樣容易受迷惑。輕咳一聲,慕容舒清輕嘆,「我失態了。」

  紅衣人習以為常,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輕勾唇角,懶懶地回道:「起碼你還能說話。」

  低低淺淺的聲音,似乎在笑卻又讓人覺得冷淡。不是那種冷若冰霜般的拒人於千里之外,也不是桀驁張狂的讓人無所適從,那種清清冷冷、淡漠無視的疏離就足夠讓人不知道如何與之相處。

  慕容舒清收回視線,她應該為自己見到這樣的仙姿妙容還能說話而感到驕傲嗎?拿起矮幾上溫度適中的清茶淺酌,慕容舒清忽然眼前一亮——是極品泉葚!這種茶只産於東隅靈泉山上,產量少,難以尋覓,基本上都是野生的。她也是在年前尋得一些,想不到在這兒竟能喝到。

  「清兒!」只可惜慕容舒清才淺嚐了一口,一聲嚴厲的男聲打破了這美麗的斜陽美景。

  還來不及放下手中的清茶,祁睿頎長的身影已經迅速來到慕容舒清身旁,抓住她的手腕,急促的語氣中夾雜著惱怒和擔心,「我說過不准進來,你聽不明白嗎?跟我走!」說完向那紅衣人輕點了一下頭,留下一句抱歉,拉著慕容舒清匆匆離開這片梅林。

  紅衣人也未說話,無所謂地轉身繼續倚在矮幾旁,看著斜陽落日,只是眼光掠過那幅墨畫時,冷漠的唇輕輕揚起。

  慕容舒清可以說是被祁睿拖著出了菩提樹林,只是她現在想的卻是可惜了那一杯上好的泉葚。

  一路急行,祁睿終於在淨水雅絮前停下了腳步,雙手緊緊地握著她的胳膊,臉上的表情嚴肅冷凝,他不容置疑地說道:「從今以後,不許再踏入梅林,聽見沒有?」

  沒有掙脫這雙已經抓疼她的大手,慕容舒清淡淡地說道:「給我一個解釋。」

  「沒有解釋,你只要記住不許再進去。」祁睿生氣地低吼,不自覺收緊的雙手讓慕容舒清疼得微微皺起了眉頭。不過很快一個黑影迅速地閃過,慕容舒清的手重獲自由。

  祁睿雖也是練武之人,但是卻不是炎雨的對手,幾招過後,他已是被逼得退到慕容舒清五米以外。

  輕揉手臂,慕容舒清低聲說道:「炎雨,夠了。」

  一記重拳將祁睿擊出甚遠,炎雨才收了拳腳,閃身後退並沒有隱退,而是站在慕容舒清身後。強行接下這黑衣冷酷男子的最後一拳,祁睿只覺得虎口處劇痛。這人武功之高,遠非他所及,看他護衛清兒的樣子,莫不是她的侍衛?

  祁睿再次看向黑衣男子,除了那一身暗夜勁裝外,微側的臉看不清長相,冷殘逼人的氣勢始終威脅著他。剛才他居然絲毫沒有感覺他的存在,收時恍若無蹤,放時氣勢凌人,想不到清兒身邊還有這樣的奇人。

  握了握依然疼痛的手掌,祁睿走向慕容舒清,低嘆道:「清兒,大哥這是為你好。」

  慕容舒清依然不語地看著他,平日裡帶笑的眼堅持地直視祁睿,她不接受這樣的解釋。

  慕容舒清的不妥協讓祁睿有些挫敗,今天不說清楚,她不會就此作罷。思量片刻,祁睿才鄭重說道:「好吧,裏邊的那個人很危險,他隨時可能要了你的命。」雖然清兒身邊有武林高手,可是那人喜怒無常、冷酷絶情,他還是為她擔心。

  「他是誰?」這是慕容舒清現在最想知道的。

  「他叫楚吟,你也許不知道他是誰,可是——」祁睿才說了兩句,就被慕容舒清的驚嘆聲打斷。

  「邪醫楚吟?」慕容舒清難以置信,剛才與她品茗對飲、談話賦詩的人就是讓江湖中人又敬又怕,談之色變的邪醫楚吟?她知道他是因為沈嘯雲,據他說派出去追查邪醫的人,要不就是沒有找到,要不就是有去無回。傳言此人完全沒有醫者的仁心,救人全憑喜好,人命對他來說一如草芥。可是他的醫術卻是出神入化,江湖傳聞,沒有邪醫救不了的人,只有他不想救的人。

  「你知道他?」祁睿驚訝於她這個閨閣千金竟然知道那樣邪肆的江湖中人,但是看向她身後那不離左右的暗黑身影,他徹底地相信,舒清再也不是他認識的舒清了。但是不管怎樣,她仍是他最珍愛的妹妹,他不能讓她有任何的意外。祁睿再次走近慕容舒清,就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拍著慕容舒清的肩,輕哄道:「你既然知道他就應該瞭解大哥的用心,凡是闖入梅林的人,還沒有可以活著出來的。你今天雖然可以全身而退,可是那人如此地喜怒無常,下次就不一定這麼幸運了,所以以後別再進入梅林了,知道嗎?」

  肩上飽含溫情的輕撫,百般叮嚀,都讓慕容舒清想起了遙遠的哥哥們。小時候,他們也是這樣一遍遍囑咐她放學要等他們來接,可是現在他們卻只能遙遙思念。掩下微微濕潤的眼睛,慕容舒清閉上了傷感的眸,低下頭讓心中那瀰漫的思念慢慢褪去。

  祁睿看慕容舒清忽然低下了頭,以為是自己太過嚴厲,輕輕地讓慕容舒清靠在他的肩上,安慰地輕揉著她絲緞般柔滑的長髮。慕容舒清輕靠著祁睿寬闊溫暖的肩頭,待思緒慢慢平復,才站直身子,問道:「他會出現在這兒,是因為淨水?」上次聽他說已經找到可以治療淨水胎記的人,應該就是楚吟了吧。

  「是,我花了三年的時間尋找他,兩年的時間懇求他,可是他仍然沒有答應給淨水治臉。」說起這個,祁睿臉上佈滿了陰霾。自從得知邪醫可以治好淨水那天起,他就沒有放棄尋找他,只是用盡了方法,卻還是一無所獲。最後,竟是在自家別院的後山,遇到愛梅成痴的邪醫楚吟,本以為可以順利請求他幫淨水治臉,誰知兩年過去了,仍是不得其門而入,怎不教人抑鬱。

  通過這兩年的觀察,楚吟雖不像外間傳言的那麼可怕,但是也絶對是個危險的人物。想到這裡,祁睿再一次鄭重地對慕容舒清說道:「清兒,答應大哥,別再進去了。」

  三年尋找,兩年等待,她這個傻大哥對淨水是情根深種了。「我餓了,吃飯去吧。」慕容舒清沒有正面回答祁睿,而是拉著他的手,走進了那溫馨淡雅的淨水雅絮。

  進了前廳,慕容舒清就看見淨水在桌前張羅著飯菜,誘人食慾的香氣迎面而來,慕容舒清走到她身旁,笑問道:「淨水,做了什麼好吃的?」

  淨水一邊擺放碗筷,一邊回道:「糖醋魚、香酥雞。」

  深深吸了一口氣,慕容舒清讚道:「好香啊!」轉身對身後的祁睿說,「你今天有口福了。」

  「好啊!」淨水看到他後馬上變得拘謹的臉,更是讓他沮喪。他和她,難道注定要這樣相對無語嗎!

  淨水低下頭,不再看向祁睿,一雙手假裝忙碌地擺放著碗筷,一會兒沏茶,一會兒端菜,就是不讓自己停下來。慕容舒清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淨水,別忙了,吃飯吧,我餓了。」她不知道她越是這樣故意地無視祁睿,就越表示她的心裡其實是非常在意他嗎?

  「小姐,我……」淨水站在慕容舒清身邊,就是不肯坐下。

  「淨水,坐下吧。」綠倚走到她身後,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把她按到座位上。真不明白淨水在彆扭什麼,大少爺對她的情意再明顯不過了,她對大少爺也是芳心暗許,明明相互愛戀的兩個人,何必彼此折磨!

  終於大家都坐下了,一頓飯吃下來,也還算愉悅,淨水一直不語,但是席間聽到祁睿自曝一些童年往事的時候,也會會心一笑。說笑間,綠倚起身,端了一大盤梅子進來,獻寶似的放在慕容舒清面前,說道:「小姐,這是今天中午我在院門口買的,一個老婦人要提一大籃梅子下山去賣,好可憐哦,我看這梅子還不錯,就買了,您嘗嘗。」

  現在是梅子的季節嗎?好像還沒有到吧。不過眼前的梅子雖然不大,顏色卻已經十分討喜,紅潤可愛,再看綠倚眼巴巴地等著她品嚐,慕容舒清只好拿起一顆,放進嘴裡。

  「怎麼樣?好吃嗎?」綠倚迫不及待地問道。

  慕容舒清沒有馬上告訴她,細細地嚼了一會兒,才對著面前等待答案的三人笑道:「你們也嘗嘗看?」

  三人面面相覷,各自拿了一枚,放進嘴裡——

  「天啊,好酸哦!」綠倚一張臉瞬間全皺在一起,連忙將口中的酸梅吐了出來。拿來杯子,為他們倒了三杯茶之後,自己也趕緊喝了一大口,才算把嘴裡的酸味沖淡。

  祁睿也是酸得眯了眼,喝下半杯茶,對著閒閒坐在一旁,笑看他們叫苦連天的慕容舒清笑罵道:「清兒,你太壞了,這麼酸還叫我們嘗。」他對梅子本來就不感興趣,真不該好奇去嘗。這丫頭,越來越精了,自己吃了虧,也不讓別人好過。

  慕容舒清挑眉淺笑,一臉無辜地回道:「你們不嘗怎麼知道是酸是甜?」

  她還振振有詞!祁睿寵溺地輕輕搖頭,將那盤梅子推到桌旁,現在光是聞到它的味道,他就覺得酸。淨水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看著這一大盤梅子,想到廚房裡還有很多,也發起愁來,「這麼多梅子,丟了也可惜,我去拿些糖來。」

  淨水已經走到門邊了,慕容舒清才忽然想到什麼,對她說道:「淨水,拿半碗糖,半碗鹽過來。」

  要鹽做什麼?雖然不明白,淨水還是應道:「是。」

  待淨水拿來了糖和鹽,慕容舒清將梅子分別裝在兩個盤子裡,一個加糖,一個撒上了一層薄薄的鹽。

  綠倚不解地問道:「小姐,您這是?」加糖她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要加鹽呢?又酸又鹹,這多奇怪啊?

  慕容舒清輕輕攪拌了一下,沒有解釋,將兩個盤子推到他們面前,笑道:「你們再嘗嘗。」

  這次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了,三人不約而同地選擇加糖的酸梅,雖然加了糖,沒有那麼酸,可是仍然感覺到酸澀的口感還是充斥著舌尖,吃了一顆就不願意再吃了。至於那盤加了鹽的梅子,光是想像那又酸又鹹的味道,就讓人望而卻步。

  最後,還是綠倚鼓起勇氣,拿起一顆,咬了一口。

  綠倚細細嚼了一下,覺得味道很特別,沒有想像中的難吃。酸澀的感覺還在,只是加了鹽之後,反而中和了一部分酸味,隱隱地覺得有絲絲的甜味。綠倚將整顆梅子放入嘴裡,好奇地看慕容舒清,說道:「這個味道很不一樣呢?」

  慕容舒清笑問:「好吃嗎?」

  「嗯。」綠倚想了想,點點頭。其實說不上好吃,就是味道和以往的水果不一樣,很新鮮,也很特別。

  祁睿和淨水看到綠倚居然說好吃,她還一連吃了幾顆,兩人的好奇心又被挑起了,最後,也一人拿了一顆,吃了起來。嘗過以後,兩人都是眼前一亮,有酸有咸,還有若有似無的甜,加了鹽之後,居然讓這一盤酸梅有了如此豐富的口感。

  其實這是她沒穿越以前到南方旅遊時,看到當地人吃某些水果獨特的方法,確實風味獨特,今日讓他們嘗試,目的也不是僅此而已。慕容舒清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淡淡地說道:「覺得酸,我們一般都會加些糖,因為它們在世人眼中是絶配,可是其實加鹽也別有一番風味,所以世間的事,沒有所謂的配與不配。」

  她說這些,並不奢望淨水會忽然走出自己的心理障礙,只是希望對她是一種啟示。

  淨水也感覺到了慕容舒清的意圖,她再次低下了頭,不語。

  祁睿則是朗聲笑道:「說得好。」

  慕容舒清好笑地看著祁睿就差沒有舉雙手表示贊同,忍不住調侃道:「既然這麼好,這一整籃酸梅就讓你帶回去慢慢享用吧。」

  「清兒……」祁睿哀怨地低喚,又惹得小屋裡傳出一片愉悅的笑聲。

  夜裡不斷襲來的夜風,寒冷而霸道,吹得燭焰忽明忽閃,似乎在宣告嚴冬的腳步更近了。放下手中的書卷,慕容舒清靠著身後厚厚的羊毛軟榻,有些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阻礙在淨水和祁睿中間的,是淨水的自卑和輕微的自閉,要治好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而治好她的臉,是目前重建她自信心很重要的一個環節。但是那個楚吟……想起那炙艷的紅,還有那冷漠的性子,慕容舒清低嘆,要得到他的幫助,一個字,難。

  還有目前祁家的情況也讓她擔心,祁雲雖然中了一劍,還好沒有生命危險。老爺子看似平靜地每天喝茶下棋,可是祁府的暗士頻繁出入,已經告訴她,老爺子一定知道了什麼,也在部署什麼,現在怕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窗外有人!慕容舒清忽然張開了眼睛,微微抬手,讓炎雨不要輕舉妄動,這人來了有一會兒了,只在窗外張望,卻沒有下一步的舉動,是敵是友還未可知,還是靜觀其變的好。

  仍是靠在軟榻上沒有動,慕容舒清緩緩地閉上眼睛,如睡著般,感覺到黑衣人推開了窗戶,可是他卻沒能進來,另一個黑影截住了他的去路,很快院子裡傳來了打鬥聲。

  慕容舒清起身,炎雨立刻出現在她身後,原來她以為是炎雨擔心她的安全,不讓人踏進屋內,可是現在看來並不是。既然不是炎雨,那外面對打的人又是誰?慕容舒清走到門邊,放眼看去,並不明亮的月光下,只見兩個糾纏的黑影打得難解難分。

  月色太暗,慕容舒清只得走到院前,才勉強看得清打鬥的兩人。炎雨緊隨其後,其他保護慕容舒清的暗士也紛紛現身,分立在院內各處,將慕容舒清保護在最中心。誰也沒有出手,只靜靜地觀察著院中的兩人。

  那兩人中,有一人並未蒙面,慕容舒清微微眯起眼,月影輕搖間,仍是看不清楚長相,但是那雙冰眸讓慕容舒清一眼就看出,那是莫殘。沒有人的眼睛冰冷得讓她看了就會不由自主地心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那種毫無感情的冷然會讓她揪心。

  蒙面人的武功也不弱,只是幾招下來,蒙面人漸漸地招架不住了,閃躲走避,也顯得狼狽起來。莫殘一招擒拿手,將蒙面人右手困住,轉手施力,骨骼錯位的聲音在這暗夜中顯得格外清晰。蒙面人疼痛地悶哼了一聲,這不大的聲音卻驚得慕容舒清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連忙上前幾步,那修長的身形、烏黑的墨髮、明亮的杏眸,還有剛才那聲壓抑的輕呼,老天,是她……

  蒙面人另一隻未被束縛的手仍不服輸地回擊,讓莫殘冰眸裡掠過一絲不耐,一記重拳就要落下。

  「不要!」

  慕容舒清大聲驚呼,讓他瞬間收了力道。第一次見這女子大驚失色。就是在被赤煉所傷,遭脅迫挾持時,她也能淡定而笑。跌落深潭,獨立深山時,她也能平靜以對。這蒙面人卻能讓她神色大驚。

  莫殘一瞬間地失神,讓蒙面人有機可乘,那人拔出腰間的匕首,向莫殘刺去。莫殘一個旋身,躲過了蒙面人致命的一擊,同時,他也亮出了赤煉,暗紅的幽光,輕顫的劍身,都像在渴血地鳴叫。

  慕容舒清見識過赤煉的鋒利和冷殘,心裡為那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捏了一把汗。她絶不可能是莫殘的對手,她也絶不可以有任何損傷,不然麻煩就大了。情急之下,慕容舒清對身後的炎雨說道:「救她。」

  慕容舒清話音剛落,炎雨已經飛身而出,剛好截下刺向蒙面人的致命一劍。蒼素不在,炎雨的武功雖高,可是他一人仍然不是莫殘的對手,好在這次莫殘也無意為難他。收了長劍,莫殘深深地凝視慕容舒清一眼,深沉的冰眸中仍是看不出情緒。慕容舒清剛要開口,黑影在眼前一閃,莫殘已無蹤可尋。

  慕容舒清輕嘆一聲,他們的相見,似乎總是這樣匆匆。不是刀來劍往,就是落水受傷,不知道下次又會是什麼?

  蒙面人就這樣坐在院中,也不起來。慕容舒清快步來到她身邊,想起剛才那聲脆響,慕容舒清有些擔憂地問道:「你傷到哪裡了?」

  只見蒙面人素手輕揚,將臉上的面巾扯了下來,一張明艷傾城的臉露了出來。雖然臉上已經滿是薄汗,臉色也略顯得蒼白,但她仍是滿不在乎地笑道:「除了手斷了之外,沒什麼事!」

  果然是西烈月,怎麼說她也是未來的一國之君。看她毫無形象可言,甚至是有些耍賴地坐在地上,慕容舒清頭疼地苦笑道:「你這是要給我驚喜嗎?」

  西烈月知道自己現在一身的狼狽,可是她並不以為意,坐在地上,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嘴裡還不忘調侃道:「你都不來看我,我只有夜探香閨了。」若不是因疼痛不斷滲出的薄汗和那只已經不能動彈的右臂,她那愜意的樣子,你會誤以為她是坐在高貴的床榻上與你閒聊。

  「不錯,還能調侃,看來傷得不重。」慕容舒清好笑地搖搖頭,到底還是君王命,再怎樣狼狽,仍是尊貴逼人。慕容舒清伸手扶了她一把,將她帶到屋裡的軟榻上坐下。西烈月的手不治不行,可是若回京城請大夫,這一來一回,沒有三四個時辰怕是到不了。她這筋骨錯位的傷,炎雨應該也可以治。

  慕容舒清想了想,無計可施下,只得對炎雨說道:「炎雨,你給她看看吧。」炎雨立在門邊,並未回答,筋骨錯位對他來說只是家常便飯,只是他本來並沒有打算替西烈月治療。現在慕容舒清已經發了話,炎雨回身走到西烈月身邊,查看她的傷勢。

  炎雨抬起西烈月的手臂檢查錯位的關節,突然襲來的疼痛讓她皺起了眉頭,但是卻沒有發出聲音。待疼痛稍稍平復一下,西烈月躺在軟榻之上,低聲問道:「你認識那個男人?」

  這樣傷筋動骨的疼痛,就是尋常男子也要承受不住吧,西烈月從始至終都沒有叫過一聲。這樣的堅毅和韌性,也是成為一國之君從小就必須磨煉的吧。慕容舒清輕嘆,為君不易,為明君,就更是不易了,那無上的權力與尊貴背後,付出的是常人看不見也想不到的艱辛。

  輕輕為她拭去額上的汗,慕容舒清淡淡地回道:「算是吧。」

  有時候,她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和她,似乎認識了很久一般,從第一次見面,她就莫名地相信他不會殺她,那種感覺很微妙。

  西烈月忽然笑了起來,饒有興趣地說道:「冷傲狠絶,長得也不賴,我喜歡。」尤其是那雙眼,讓她想要抹去那層寒冰,看看他染上如火的熱情會是什麼樣。一邊說著,西烈月還一邊揶揄地打量為她檢查傷勢的炎雨,嘖嘖嘆道:「你身邊的男子都是出類拔萃,怪不得你這麼挑!你這個侍衛就很不錯。」

  話音未落,炎雨一個用力,將錯位的骨頭接了回去,再也懶得看西烈月一眼,轉身出了裏屋。

  噝——毫無防備地劇痛,讓西烈月疼得齜牙咧嘴。

  慕容舒清卻毫不同情她,誰讓她一副色女的樣子,她以為所有的男人都是沒有爪子的貓嗎!炎雨沒有給她一劍就已經是很客氣了。她的手應該沒事了,慕容舒清也懶得再理她,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靠在矮幾旁笑道:「這裡不是海域,你可以不用這麼肆無忌憚。」

  西烈月輕輕轉動一下手臂,基本上已經接好了,除了還有些疼痛外,已無大礙。她起身來到慕容舒清身邊,劫了她手中的茶,一口飲盡。西烈月大方地侃侃而談,「在你面前我不需要偽裝,其實你和我一樣,對於自己想要操控的東西決不會妥協,不同的是我要掌握在手中的,是我的國家,而你要掌控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慕容舒清微怔,抬頭對上西烈月自信瞭然的眼,她是第一個知道她想要什麼的人。

  兩個各具風華的女子相視而笑,有時真的不需要說太多,盡在那寥寥數語、眼神交會間,便已經彼此明了,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知己吧!

  西烈月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放下手中的茶杯說道:「我走了。」

  「你的手才剛剛接上,休息一會兒再走吧。」從這裡回到京城,快馬也要兩個時辰。

  西列月沒有停下腳步,走至院中,才回頭對身後的慕容舒清無奈地笑道:「今夜我若是不回去,後果你也知道。」有時她也想任性妄為,只是人總有自己的責任需要承擔。

  是啊,西烈月身份特殊而敏感,容不得一絲差錯。瞭然地輕點一下頭,慕容舒清也不再挽留。

  「走了。三日後,東郊凌山,我等你。」說完,西烈月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淨水雅絮。

  慕容舒清苦笑,她還是這麼張狂,讓你連拒絶的機會都沒有。有時候她會想,若是西烈月有個軒轅逸這樣的將軍,是皇上被氣死?還是將軍會吐血?

  「炎雨,派兩人暗中護送她回去。」慕容舒清伸了伸懶腰,不自覺中,庭前的菊已不再明艷,在冬日陣陣寒風中,也顯得憔悴和無助起來。冬天算是真正地到來了吧!起風了,夜也更深了。

  已是午後,在這樣一個沒有陽光的日子裡,寒風似乎可以更加肆虐地吹拂。只是一夜的時間,秋便已經遠去。一路行來,滿地的菩提樹葉宣告著冬的腳步。慕容舒清吸了吸鼻子,她似乎又有些著涼了,剛才綠倚差點不讓她出門。不得已之下,她只有穿上了厚厚的棉袍。

  眼前還是那片梅林,只是感應到冬的氣息,幾枝紅梅枝頭怒放,那傲然挺立、熱烈紅艷的早梅,迫不及待地展示著迎風傲雪的姿態。不過最為耀眼的,還是梅林深處那抹艷紅身影。

  今天的他依然在作畫,凜冽的寒風對他似乎不起作用,仍是那件紅布輕紗在隨風輕舞。

  慕容舒清低頭看看自己,相較之下,這一身厚重的棉袍就顯得有些臃腫可笑。拾起腳邊一枝飄落的紅梅,慕容舒清輕撫梅瓣,淺笑地立於楚吟身後,沒有打擾他作畫的興緻。寒風中,一紅一白兩個人影背對而立,一個專心於揮毫作畫,一個寄情於梅林風華,彷彿互不相干,殊不知,卻已是這寒冬梅林中和諧的一景。

  「你還敢來?」楚吟沒有抬頭,手中的筆似有生命般揮灑自如,筆走游龍。低低的聲音輕如羽毛,讓聽的人心也會隨之騷動。

  慕容舒清轉過身來,不在意腳下就是雜草,盤腿而坐,一手輕晃著手中的梅枝,一手輕托腮幫,聳聳肩,有些無奈地笑道:「沒辦法,上次的茶我還沒有喝完。」泉葚的香醇還真是讓人懷念。

  最後一筆勾勒完畢,楚吟放下筆,依然是不再多看一眼,視線轉向身後輕鬆自在的慕容舒清。她今天紮了兩條辮子,全身裹在厚厚的白衣棉袍中,只有一張素淨的臉露在外面。她總是清清淡淡的模樣,不聒噪,不張揚,超越她這個年紀地平靜,讓他也注意到這個每日必會出現,卻只是遠遠站在菩提樹下的女子。

  祁睿昨天應該警告過她,沒有想到她今天還會來,而且還是這樣閒暇輕鬆地坐在他面前。楚吟也在慕容舒清對面坐下,漠然的眼裡流動著似有若無的興趣,還是那低低沉沉的聲音慵懶說道:「你不怕我?」

  近看之下,他完美得不像是真人,與他這樣面對面地坐著,慕容舒清的視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裡放。如果說安沁宣生來就是打擊女人的自信心的,那這個楚吟,可以讓天下間的男女都黯然失色。

  「若是你要讓我給這寒梅做花肥的話,請先讓我喝完這杯茶。」怕不怕他呢?對於喜怒無常的人,慕容舒清還是無意招惹的,只是在她看來,楚吟他雖然冷漠,無視生命,但是卻不是喜歡濫殺無辜的人,因為他不屑。

  楚吟低笑出聲,他有多久沒有遇到這樣有趣的人了?將手中剛泡好的泉葚遞到慕容舒清面前,一邊為自己沏茶,一邊說道:「說你來的目的吧。」

  慕容舒清接過泉葚,清醇的茶香在鼻尖環繞,還沒有喝,就已經醉人了。淺酌了一口,慕容舒清直言不諱道:「第一,為了泉葚。第二,為了淨水。第三——好奇你。」

  他倒是沒有浪費泉葚招待她,敢在他面前這樣坦白自己目的的人,還真是不多。楚吟笑看眼前陶醉在茶香之中的女子,他舉起手中的白玉茶杯,有些漫不經心地回道:「你很坦白。泉葚你喝到了,你說的那個女孩的臉無法可治,除非換臉。至於我,想要探究我的人,結果只有一個。」

  不言而喻的那個結果,慕容舒清自是明白,不過她關心的並不是這個,放下手中的茶,慕容舒清微微皺眉,「你是說,用植皮的方法可以治好淨水的臉?」

  「你相信?」植皮?很形象的比喻。他說的這個方法,別說是普通人,就是那些所謂的名醫世家,也認為是天方夜譚,而這個小丫頭,居然理解他的意思,還用了一個貼切的說法。

  慕容舒清笑道:「為什麼不?」在現代醫學中,這是很常見的治療方法,她只是沒有想到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可以達到做這種外科手術的高度。

  「我很好奇,你治病救人的標準是什麼?」這些世外高人似乎都有一些怪癖。

  「看心情。」

  「我猜也是。」

  說完,兩人竟默契地笑了起來。

  祁睿匆匆趕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兩人相談甚歡的景象,昨天他就猜到清兒不會這麼聽話,可是沒有想到,他們竟能聊得這麼開心,但是他還是不放心清兒和楚吟待在一起。

  「清兒,你別打擾貴客,跟我走。」說完,又要拉起慕容舒清走出梅林。

  慕容舒清無奈地叫道:「大哥……」

  「我可以給她治。」沒等兩人展開拉鋸戰,楚吟閒閒地丟出一句話,瞬間讓祁睿停下了動作。

  愣了一會兒,祁睿不敢相信地問道:「真的?」他等待了兩年,楚吟今天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答應了?!狂喜過後,祁睿激動地說道:「我去把淨水帶過來。」

  慕容舒清拉住祁睿馬上要飛奔而去的身影,無奈輕笑道:「大哥,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這人只要是關於淨水的事,別說是理智,就是智商都開始退化了。兩年未曾答應,現在就是答應了,也必有原因或要求。

  讚許地看了一眼慕容舒清,楚吟飲下手中的清茶,才平靜地敘述道:「要治好她的臉,就必須找到一塊和她原來臉皮膚質相近,顏色相同的皮膚,而那塊皮膚還必須是活人的。」

  他說得輕鬆,卻聽得祁睿和慕容舒清同時皺起了眉頭。

  祁睿有些遲疑地確認道:「你是說,要治好淨水,就要從另一個活人臉上取下一塊臉皮?」

  楚吟沒有回答他,臉上漠然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慕容舒清想了想,問道:「一定是臉上嗎?」若是其他部分的皮膚倒也不是很困難。

  楚吟似乎對慕容舒清的問題比較感興趣,一邊喝著茶,一邊回道:「只有臉上的皮膚才會和她原來的皮膚相融合。」

  他的回答讓慕容舒清陷入了沉思,淨水本性善良,這麼做,就算治好了她的臉,對她的心理治療上也不會有幫助,很有可能會讓她對自己產生自我厭倦的情緒。輕嘆一聲,慕容舒清幽幽嘆道:「這麼做,淨水知道以後不會好過的。」

  「那就不要讓她知道。」祁睿對於這個方法也很矛盾,可是他決不能放棄這麼多年以來的願望,他一定要治好淨水的臉。

  慕容舒清拉著他有些僵硬的身子坐下,握著他微涼的手,平淡地說道:「那是她的臉,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你不能以你的愛去替她做決定,不是所有善意的謊言都可以被原諒的。」

  清兒說的,他何嘗不明白,只是真的要這樣放棄嗎!祁睿挫敗地低喃,「讓她知道,她一定不會願意的。」

  慕容舒清有些不忍心看到這樣沮喪的祁睿,堅持了多年的信念,現在卻要告訴他不行。確實有些殘忍,只是她還是堅持地說道:「不管她願意與否,決定都應該由她來做。」

  這次,祁睿沒有回答,只是無語,慕容舒清也沒有再說下去,靜靜地坐在一旁。

  楚吟喝茶賞梅,無所謂地聽著他們的討論,治與不治,對於他來說,都沒有什麼差別。人的劣根性他見得太多了,為了自己的利益,別人的死活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尤其是對這麼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家庭。

  他只是好奇,這個清淡的女子會做什麼樣的抉擇,沒有不顧別人死活地答應,也沒有義正詞嚴地拒絶,很有意思。

  「你們做了決定再來找我吧。」楚吟俐落地起身,不再理會身後的兩人,拋下一句話,悠然地離開了梅林。

  這對於淨水來說,或許是一場艱難的抉擇,然而對於祁睿來說,更是一種折磨。祁睿的手,竟比這冬日的寒風更為冰涼。久久,慕容舒清輕嘆一聲,在陷入沉思的祁睿耳邊輕語,「是我和淨水談,還是你去和她說?」

  久久,祁睿才低喃道:「你去吧!」

  慕容舒清剛要回話,祁睿又忽然說道:「不,還是我去好了。」該是他和淨水認真談一次的時候了,他不許她再逃避。

  慕容舒清點點頭,這時候祁睿不需要她多說什麼,他需要的是安靜,需要時間想一想,輕輕起身,沒有再打攪他。慕容舒清朝楚吟離去的方向看去,思量片刻,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