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得意的顧大人

顧大人忙起來了,每天起的比大公雞還早,睡的比夜貓子還晚。只要是清醒著,就必定不在家。無心和月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竟然連著好幾天都沒和他打過照面。

月牙手裡還有點錢,吃喝不成問題,並且還能吃香的喝辣的。無心自從生出一腦袋短頭髮之後,四肢漸漸結實,軀幹漸漸苗條,徹底恢復了往昔的人樣子,同時飯量也慢慢恢復了正常,不再心急火燎的終日覓食。兩人既然吃飽喝足了,又是從早到晚的清閒,唯一的娛樂便放在了夜裡床上。

無心喜愛月牙的一切,能整夜的把臉埋到對方胸前,彷彿是要溺死在兩個大饅頭之間。月牙汗津津的摟著他抱著他,從髮梢到指尖,渾身上下軟洋洋的舒服。休戰時間沒有持續多久,無心忽然仰起頭,動手動腳的又爬了上來。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田;月牙才不怕他。

新年前夕的一天夜裡,顧大人難得的早回來了。說是早,其實也早不到哪裡去,天都已經黑透了,院子被下午的大雪苫蓋住,漆黑天幕上撒了一把銀亮的星星。

顧大人終於得了差事,並且換了一身威武的戎裝。興沖沖的走到西廂房門前,他先伸手推門,沒推開,便轉而去敲玻璃窗子:「哎,你倆睡了?」

房內是月牙開了口,聲音又尖又細的打著顫:「我我我倆已已經睡睡睡著了……」

顧大人彎腰往地上擤了一把鼻涕,然後抬頭發起牢騷:「別跟我扯雞·巴·蛋了,誰睡覺能睡得像鬧貓似的?你們兩口子真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除了吃就是日,沒一個是有大志向的!跟你們說啊,我今天有了好事,你倆但凡講點感情,都該出來看看我的新軍裝;另外我還有三張戲票,明晚有空了,請你們去戲園子看戲。」

房內換了無心答話,答的一頓一頓,像是在大賣苦力:「顧大人,恭、恭喜你。我們明、明天再、再見吧!」

顧大人很掃興,罵罵咧咧的自己回東廂房去了。

翌日清晨,月牙正在院子裡掃雪,顧大人披著舊棉襖出來了,向月牙要熱水洗漱。月牙伸手一指廚房,讓他自己去拎熱水壺,顧大人一邊走一邊瞄了她一眼,心想月牙的屁股越來越大了。

月牙跑去廚房熬米粥切鹹菜的時候,無心也起來了。端著一小盆水蹲在廚房門口,他給月牙洗土豆。顧大人抓緊時間換上了新軍服,及膝的大馬靴也蹬上了,耀武揚威的在院子裡溜躂。月牙向外一眼瞧見了,大聲笑道:「呵!顧大人真漂亮!」

顧大人背著手站在了廚房門前,見小兩口全都在望著自己發笑,心中便是十分滿足:「廢話,我能白忙活嗎?老帥要是不給我一身新皮,我憑什麼早出晚歸的天天去恭維他?」然後他用下巴一指無心:「你啊,真是爛泥扶不上牆。老帥問了你好幾次呢,你略微通點人情,可能就在老帥手下發大財了!我要是像你一樣長生不老,不是吹牛,我現在早當上大皇帝了!啊不對,現在叫總統,我早當上大總統了!」

無心很仔細的搓去土豆上的泥土,兩隻手水淋淋的蒼白:「沒意思。」

顧大人向他彎下了腰:「什麼沒意思?」

無心答道:「當皇帝沒意思。」

顧大人伸出一隻手,在他頭頂上「崩」的彈了一指頭:「你當過啊?」

無心停了手上動作,特地花了一分鐘思索,末了低頭繼續洗土豆:「我好像是看別人當過。記不清楚了。」

顧大人直起了身,因為和無心談不攏,所以把目光又轉向了月牙:「月牙,你把鹹菜用油炒一炒,要不然不好吃!」

月牙在圍裙上擦著濕手,笑著問道:「顧大人,你昨晚是不是說今天要請我們去看戲?」

顧大人一點頭:「是啊!」

月牙立刻把油瓶子拿了起來,自己小聲笑道:「太好了。」

無心和月牙到底也沒弄清顧大人當了什麼官,只知道年後他就要被派出去帶兵了。

顧大人給了月牙五十塊錢,讓她先用著過年;又說:「我現在手頭還不寬裕,鑽石墜子明年再買!」

月牙接了錢:「拉倒吧,我還真要你的鑽石墜子?聽說鑽石可貴了,你有買鑽石的錢,不如攢起來買間小房買塊地。」

顧大人哭笑不得:「你啊,一輩子就是個老媽子的命。我想提拔你當闊太太,你可好,有福都不會享!」

月牙依然是笑,感覺顧大人的話都像天方夜譚:「我們老李家祖祖輩輩就沒出過闊太太,再說現在的日子不是挺好?吃魚肉穿綢緞,還想咋的?」

顧大人拿無心和月牙沒辦法,於是決定省省口舌,橫豎憑著自己的本事,很能夠養活一對胸無大志的窮鬼夫妻。到了晚上,他領著頭把院門一鎖,果然是帶著無心和月牙去了戲園子。

園子裡面烏煙瘴氣,然而戲是真好。無心月牙全都看直了眼睛,嘴裡沒滋沒味的嚼著顧大人買來的蜜餞。及至午夜散戲了,三個人頂著寒風往外走,月牙忽然又傻了眼,因為看見一輛汽車旁站著個妖嬈女人,數九寒天的,居然光腿只穿了一層絲襪子。

她看,無心順著她的目光也去看,看得十分持久,最後還是顧大人叫來兩輛黃包車,把他倆全攆了上去。到家之後,顧大人端了一盆熱水回到東廂房,脫了衣褲坐在床邊燙腳。正是燙到銷魂之際,房門一開,一身單衣的無心跑進來了。

顧大人莫名其妙:「有事?」

無心關了房門,然後走到小洋爐子旁邊站住:「月牙把我攆出來了。」

顧大人登時來了精神:「為什麼啊?」

無心顯然是在害冷,拱肩縮背的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她說我看女人看丟了魂,還說我小白臉子不老實。」

顧大人的赤腳在水盆裡踩出了浪花,搖頭晃腦的發表意見:「嗨喲,你那個媳婦還要造反不成?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都是天經地義,何況只是看一眼?我不是挑撥啊,如果換了我,早就一個大嘴巴抽過去,讓她認得老子是誰了!」

無心抬腿滾到床裡,扯了棉被向上一直蓋到肩膀,同時輕聲說道:「她不打我就不錯了。」

顧大人側過身,長長的伸出手臂戳了他一指頭:「你是怎麼個意思?還不走了?」

無心翻身背對了他:「先跟你擠一夜,明早再去哄她。」

一夜過後,顧大人一睜眼睛,就發現無心沒了。

不以為然的打了個大哈欠,顧大人照例是披上棉襖出了門,前去廚房拎熱水,結果剛剛到了門口,他就見月牙和無心在廚房裡嬉皮笑臉的打情罵俏。原來無心凌晨便醒,賊似的潛回了西廂房。而月牙睡得昏天黑地,怒氣早散了一乾二淨。無心預備的一番甜言蜜語尚未施展,兩人在熱被窩裡就自動的抱在一起了。

顧大人出了門,晚上回了來。月牙燉了三條大豬尾巴,滿院都是肉香。顧大人先是回房脫了軍裝卸了武裝。等到月牙把一大鍋豬尾巴端到上房桌上了,他才單手插著褲兜,頗為瀟灑的出現在了人前。

掏出三張電影票扔到桌子上,他洋洋得意的垂下眼簾,瞄著鍋裡的豬尾巴說道:「告訴你倆,我今天改名了!從今往後,我大名就叫顧國強!」

無心率先坐到了桌前,笑吟吟的仰頭看著他不說話。月牙一邊盛飯一邊問道:「不叫玄武了?

顧大人一揮手:「不許再提那個王八名字!國強可是老帥親自起的,嘿嘿,老帥說我作為軍人,應該把國家放在心上,叫國強正合適!」

月牙想起了玄武二字的由來與成本,不禁發出感歎:「早知道今天要改名,當初不如一直就叫顧石頭,還能省一塊大洋。」

顧大人不屑一顧的伸手一指她:「聽你說話就是小家子氣,真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小娘們兒——你找個盤子,把中間那條大豬尾巴給我盛出來。」

月牙一撇嘴:「真是大人物,吃豬尾巴都得搶條最大的。將來你要是當上大帥了,是不是還得改名字?」

顧大人一屁股坐下來,理直氣壯的答道:「當然!國強雖然比玄武強,但是聽著還不夠雅。萬一我有了當督軍總長大總統的命,還不得換個更體面的名字?不過那是後話,眼下姑且不必提。你趕緊把筷子遞給我,吃飽了我帶你們看電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