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朝天子·白月光

  陰暗的金羽衛牢獄飄蕩著似有若無的水汽,混雜著積年青苔和摻雜了鮮血的泥土的氣息,暗色裡所有人都影影綽綽,像一個個迷離飄忽的夢境。

  鳳知微也如一道虛影混沌於黑暗,在模糊與分明的邊境裡游移,日光變幻照上她的眉宇,她迎著那光輕輕閉上眼睛。

  合上眼簾,拒絕光,如那年雪後四季遞嬗,心卻拒絕了所有的春。

  時光麻木的過,梨花永不再開。

  恍惚間突然鐵壁森嚴矗立於前,高仰於頭頂一線天……是那年暨陽山壁上,他抱著殺手飛身越過她的頭頂,巨大的風聲和墜落聲重重響在崖底,她一剎間覺得心也被撞碎成齏粉。

  那一刻她曾落淚。

  那一刻終知絕望。

  那一刻才恍然驚覺,一腔心事,此刻拋擲。

  同歸於盡的不是他和殺手,是彼此的心。

  然後落在空處,從此飄飄蕩蕩,尋不到安憩的紅塵。

  ……

  她微微的笑起來,不是平日那種雍容而又閒淡的笑容,帶三分苦意,三分悲涼。

  對面寧弈的呼吸近在耳側,不用睜眼也能感覺到那般存在,然而縱這般近在咫尺又如何?終不能真正靠近。

  「殿下。」很久以後她終於睜開眼,望定他,柔聲道,「如你所願。」

  ==

  離去的足音聽起來總有幾分空空蕩蕩,鳳知微淡淡看著寧弈的袍角轉過高高的階梯。

  匆匆來去,剖心對答,將最後一層暗處心思徹底揭去,只為了告訴彼此——我決心已定。

  他決心要救辛子硯,無論她以何種手段阻撓。

  她必將走完誓言之路,無論他在前方如何操刀。

  「你們怎麼回事,你們怎麼回事……」一直就沒能搞明白的寧澄抱著拳頭在地上亂轉,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看離去的寧弈背影,再看看始終閉目盤坐不動的鳳知微,突然將拳頭一擊掌心,大聲道,「我不管你們怎麼想,反正這事我管定了,你——」他一指鳳知微,突然冷笑道,「殿下不過疼憐你,不肯置你於死地,我可沒這份慈悲心腸。」

  「哦?」

  「你得意什麼?你不就仗著殿下對你的情意?」寧澄冷笑著湊近牢門口,低聲道,「你可別忘記,這天下除了殿下,我也是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的,你敢再對老辛下手,我立刻就去面聖,什麼也不用說,只要告訴陛下,你是鳳知微……嘿嘿!」

  他得意的咧開嘴,用一種「其實你一擊就潰根本不用費什麼心思天知道你還得意什麼」的表情看著鳳知微。

  鳳知微慢吞吞瞅著他,搖了搖頭,突然伸手對他招了招。

  寧澄愕然的湊過來,鳳知微衣袖一動,袖底滑落一堆東西,正攤開在寧澄面前。

  一塊薄薄的水晶片,隱約上面還有起伏的線條,像是某個水晶浮雕的一部分,只是已經看不出原狀。

  一個小錦囊,裡面一枚藥丸,散發著濃郁的氣味。

  一封竹筒,用火漆封得好好的,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什麼玩意兒?」寧澄將這些東西翻來覆去的看,滿臉詫異。

  「有些東西我看你也未必清楚,但是你家殿下來就一定明白。」鳳知微淺淺一笑,指著那竹筒道,「我且給你解釋一下這東西你就知道了,長熙十三年太子逆案,你還記得當時在靜齋樓上,長纓衛人群中突然飛出一支火箭,射中了太子?」

  「那又怎樣?」寧澄呆呆的問。

  「當時人多混亂,到底誰射的那箭無法追查,事後不了了之,因為找不到出箭的人,對上只說誤射,你家主子因此既除了太子,又維護了名聲,從此得陛下青眼,一路煊赫。」鳳知微淡淡道,「但是你我都清楚,那可不是誤射,不是嗎?」

  「你……」寧澄似是想到了什麼,牙疼般的歪了腮幫子。

  「誰說找不到凶手?根本不用去找嘛。」鳳知微閒閒的將那竹筒一掂,「只要事後注意長纓衛中,有哪些人被遠調,再注意下,這些遠調的人中,有誰沒多久突然死了,那不就呼之慾出?」

  「你——」寧澄只剩倒抽氣了。

  鳳知微沒有笑意的一笑,將竹筒收起,道:「忠心為你家殿下辦事,得了他飛黃騰達外任肥缺的承諾,最後卻被殺人滅口,這換誰,都要不甘的吧?而且既然接了這差事,多少心裡也會有幾分防備,留下點證言什麼的,也很正常,不是嗎?」

  她拍拍竹筒,「你說,這臨死遺言,送到陛下案頭,陛下會怎麼想?太子自蹈死路沒關係,但太子如果是被人暗害,陛下肯輕饒?」

  「你這女人——」寧澄瞪著她,想罵又罵不出來,想罵,突然就不敢痛快罵了。

  有些人太可怕,他覺得蛇蠍也不足以形容,下意識的向後退了退。

  「很抱歉,我和你家殿下的相遇,其實並不美好,在早期,我因為窺見他秘密太多,他想殺我,我也一直很膽顫心驚。」鳳知微眼角也沒瞄他一眼,淡淡道,「為了我的性命,我不得不未雨綢繆。」

  「那……那這些是什麼……」半晌寧澄指著那幾件東西,吃吃的問。

  鳳知微低頭看著那幾件東西,那藥丸,是寧弈給慶妃的避孕藥丸,她那晚在竹床之下,將那捏碎的藥粉收集了起來,後來想辦法聯絡上了寧弈府中的醫官,威逼利誘雙管齊下,得了這一丸藥,裝藥丸的錦囊,是楚王府的專用錦囊。

  而那片水晶,則是那座被寧弈劈碎的他母妃的水晶像中的一片。

  寧弈母妃逝去多年,那地道早已被天盛帝遺忘,但是如果有人將這一片被劈裂的水晶送上他案頭,他定然知道自己當年的荒唐無恥舊事被人發現,而且還是被自己兒子發現的,這對於愛面子一心求十全聖君名聲的天盛帝來說,絕對無法接受。

  這才是最狠的一招。

  寧澄呆了半晌,他雖然不明白這到底有什麼用,但也知道鳳知微拿出來的,必然是殺手鐧,他突然向前一沖,抬腳就去踩那些東西,「我叫你拿,我叫你拿——」

  「你踩吧。」鳳知微根本不攔,笑吟吟手一攤,「這種證據我多的是。」

  寧澄的腳頓在半空。

  鳳知微慢條斯理將東西整理好收回袖子,才淡淡道:「我拿出來給你看,只是告訴你,別以為你手中捏有我殺手鐧,一動我就死,我敢對誰動手,我就不怕誰掐住我脖子,你看,還是你家殿下聰明,他就從來不和我說這種蠢話,因為他知道,要和我鬥,就老老實實各逞心計,誰輸誰贏光棍漂亮,玩這種暗地花招?你家殿下這些年做的虧心事,可不比我少呵呵。」

  「你——」寧澄的腳啪的放下來,在地上重重頓了頓,恨恨一個轉身,旋風般的轉到對面,先捲到對面辛子硯那裡,一抬手解了他穴道,再一轉身,已經呼嘯著捲出去了。

  「呃……我怎麼睡著了?」對面辛子硯大夢初醒的揉了揉眼睛,爬起身,看見對面鳳知微,立即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鳳知微若無其事,躺下來準備睡覺,對面辛子硯抓了抓頭髮,煩躁的哼了一聲,突然目光一直,一骨碌爬起身來。

  他飛快奔到牢房前,抓住欄杆,踮起腳,拚命探頭向外看,大叫:「阿花!阿花!」

  鳳知微一怔,坐起身來,豎起耳朵聽了聽,沒聽見有什麼異常,辛子硯這是在發什麼瘋?

  「阿花!阿花!」辛子硯卻越來越急躁,臉色發白,抓起自己鎖鏈便開始拚命的噹噹敲。

  衛兵應聲而至,辛子硯指著外面,急匆匆道:「我夫人來了,我夫人來了,快點給我攔住,快點快點。」

  「大學士在說笑吧。」那衛士怔了一怔,「附近沒有人啊。」

  「她來了她來了,我知道我知道。」辛子硯急得跳腳,「快去快去,這女人性子暴,啥也不懂,做事沒頭腦,快去給我攔著。」

  「大人莫不是怕夫人來揍……」那衛士還想開玩笑,看見辛子硯臉色不敢再說,急匆匆出去了。

  鳳知微看得好笑,心想老辛畏妻是真,愛妻也是真,這般靈犀相通,可不是尋常夫妻能有,患難夫妻一路扶持相濡以沫,那情分原就不同。

  她眯著眼,想著當年青溟書院裡帶著一幫濃妝豔抹小姨子持菜刀追殺夫君的胖大婦人,想著這對最不相配卻最情深意重的夫妻,嘴角掠起一抹淡淡笑意。

  哪怕那是別人的故事,看著也是美好的。

  然而此刻,連她也沒想到。

  有些美好。

  毀在命運森涼的手裡。

  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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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大門怎麼這麼嚴實呢?」就在寧澄和鳳知微對話的那段時辰,緊靠著京衛衛所旁邊一個小山包上,正叉腰站著個胖大婦人,對著衛所大門喃喃自語。

  她鬢邊一朵紅花綠葉的牡丹花,碩大的在風中招搖。

  「大姐哎,聽說這不是尋常地方,咱們還是回去吧,保不準過幾天,姐夫就回來了。」一個比她小上兩號的紅衣女子,看著警衛森嚴的衛所,怯怯過來牽她的衣角。

  「呸!」胖大婦人抬手就拍掉她的手,「沒出息!沒腦袋!沒見識!既然這不是尋常地方,你姐夫關進來了,還能那麼容易出去?沒聽說過那個什麼……」她偏頭翻著白眼,想了半天,興高采烈一拍手,「……高處不勝寒!」

  其餘幾個花花綠綠女子一起點頭,齊聲讚:「大姐好文采!」

  「跟著你姐夫久了,好歹也得些才學。」胖大婦人甚是得意,虎踞龍盤的四處張望一陣,突然正色道,「我跟你們說,往日裡你們姐夫風流,咱們罵也罵了揍也揍了,但無論如何他是我夫君,是你們姐夫,你們姐夫雖然有個好色毛病,但對得起咱們,沒了他,你們沒今兒這錦衣玉食,沒了他,我也做不得一品夫人,你看黃侍郎家,劉尚書家,」她掰著蘿蔔似的手指頭一五一十的數,「也是出身貧寒的農家子弟,黃侍郎還沒做官時,他前頭那夫人賣了女兒供他讀書,他好,當了翰林就休了妻!和這些混賬比起來,你們姐夫,好人!」

  「那是!」七朵金花齊齊道。

  「所以平日裡揍歸揍,他遭了難,咱們可不能學那些薄情娘們捲了包袱走路。」胖阿花立馬崗頭威風凜凜的四面張望,「我尋思著,得把你們姐夫給弄出來。」

  「怎麼弄?」七朵金花齊齊問。

  「看見那個崗子沒?」胖阿花一指金羽衛看起來沒有任何守衛的崗樓,「四面都有人,就那裡沒人,我剛看見那邊有棵樹,能爬過去,沿著那裡往下不就進去了?等下你們七個給我掩護,我得把老傢伙偷出來。」

  她拍拍屁股上左右各一個沉重的袋子,道:「左邊是菜刀,右邊是黃金!你們姐夫說過,有錢能使鬼推磨,真要給攔住,我用黃金砸死他!等我背他出來,出來後咱們就走,回老家去!老家要是回不成,隨便哪個山坳子裡扎個窩過下半輩子。老實說我早就厭了這帝京,地面都沒個泥土氣,人臉子和石頭一樣硬邦邦的,那些貴婦人頭油熏得人暈,現在敢情好,我拖了他回家種地!」

  「好主意。」七朵金花齊齊贊,突然又反應過來,齊齊摀住嘴,「啊呀,大姐,那個叫劫獄——」

  「你們姐夫老罵我女強盜,今兒我便強了他!」胖阿花氣吞山河的道,「三花,你去那頭樹下守著給我望風,四花五花,你們去大門口撒潑,把人都給捲過去,大花二花,你們去爬牆頭,慢慢爬,別真爬進去了,守衛來了你們就投降,六花七花,你兩個身子輕巧,瘦,還學過幾天把式,跟我進去偷人。」

  「大姐好計策!」七朵金花齊齊點頭。

  「少廢話,該幹嘛幹嘛!」胖阿花威風凜凜一擺手,金花們呼啦一下散開。

  「大姐啊,做了這麼多年夫人,還爬得動不?」七花問。

  胖阿花得意一笑,道:「沒事兒,你忘啦,你們姐夫讀書時,家裡斷糧了,大雪天我背了筐跑出三十里找吃的,咱們家老大那時還沒死,我怕他餓了哭鬧吵你們姐夫讀書,也一起背了出去,路上遇上個松林,我背了老大爬樹掏松子上上下下幾十回,現在背他個一百多斤算啥?」說完緊緊臉皮,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搓手,蹭蹭的便上了樹。

  「大姐哎,慢點哎——」六花七花年紀小,苦日子過得短,爬樹不熟練,跟在後面仰著脖子喚。

  胖阿花眼底閃著興奮的光,蹭蹭的爬著樹,恍惚間還是多年前,大雪封山她背著老大,用凍僵的手去掏那些老鼠洞,那時候真苦,可是也真快活,那時候老大還在,那時候那傢伙天天就在她眼前讀書,搖頭晃腦的看著可笑,現在什麼都有了,可也什麼都沒有了,孩子再沒能生下來,那傢伙官越來越大越來越人模狗樣卻越來越不著家,東西越來越多,笑容越來越少,吃得越來越好,睡得越來越不香。

  老傢伙,我來了,咱不侍候那些達官貴人皇帝陛下,伴君如伴虎,戲文裡唱得再沒錯,咱們走,山野鄉下的快活去!

  她蹭蹭的爬著樹,向著那個沒有人的地方——崗樓。

  崗樓無聲,隱藏在牆角裡的弩機無聲。

  底下卻起了騷動。

  此時。

  辛子硯感覺到夫人來臨,正急不可耐的催促去攔。

  衛士們剛剛出了地牢準備去門口看看。

  大門口四花五花開始擂門哭鬧,揮舞著萬年菜刀。

  大花二花將菜刀插在腰後,束起裙子慢騰騰爬牆頭。

  大部分衛士被大門口人聲吸引過去。

  沒人想到去抬頭看一看,也沒人覺得有必要,機器從來就比人力更準確更有用。

  崗樓那裡的樹,本就是一個陷阱,吸引人貿然爬入。

  胖阿花顫顫悠悠爬到樹盡頭,前方樹梢雖然靠近崗樓,但其實還有一點距離,換個有武功的身子輕便的也許能一縱而過,但胖阿花絕對不可以。

  她也不敢再貿然前進,份量太重,壓斷樹枝不是玩的。

  胖阿花並沒有露出苦惱神色,她有點得意的一笑,自認為智計無雙的掏出屁股後面的專用菜刀,菜刀長年劈在辛子硯身邊的桌子啊椅子啊茶壺啊之類的地方,已經磨出了無數的豁口,胖阿花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換,這要換成太鋒利的刀,一不小心真劈上了那傢伙怎麼辦?

  胖阿花愛憐的撫了撫菜刀,菜刀後面還拖著個長長的繩子。

  戲文上高來高去的賊,就是這麼霍霍一舞,奪的一聲把三爪鉤定在牆頭的。

  胖阿花相信以自己的腕力,也可以。

  「躲開點。」她回頭吩咐了六花七花,怕自己舞得沒有準頭砸著了妹妹。

  金花們聽話的向後縮了縮。

  「唰。」

  菜刀在半空中舞出個漂亮的刀花,霍霍飛過樹頂的天空,極其準確的奪的一聲,砍在了崗樓一角木質的擋板上。

  「準!」

  胖阿花露出得意的笑,眼睛光芒閃閃。

  「咻!」

  崗樓上烏光一閃,黑色的機弩受震一翻,一大片箭出如一聲,在半空中捲過一道鋪天蓋地的烏雲!

  萬千血泉在驚呼聲裡濺射。

  「砰。」

  樹梢上胖阿花翻滾墜落。

  最後的笑容凝結。

  ==

  樹梢上龐大的身軀帶著萬千血眼墜落的時候,暗牢裡一直焦躁走來走去的辛子硯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嘶嘶的吸著氣,豎起耳朵凝神聽。

  四面有呼呼的風聲,隱約還有點細微的嘈雜,實在聽不出什麼,他的臉色卻變得十分難看,突然又趴到地上,撅起屁股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

  那姿勢著實難看,一個月白的屁股頂天立地的晃在眼前,鳳知微皺皺眉,又想起初見辛子硯的那一幕,心裡覺得作為一個男人,美人辛大叔的屁股也確實大了點。

  辛子硯聽了半晌無果,突然恨恨抬起頭,盯著對面鳳知微道:「都是你,忘恩負義的小子,出去後我要你聲名掃地遺臭萬年——」

  「大學士或者可以等夫人來了一起收拾包袱去瓊島散心。」鳳知微淡淡道。

  瓊島是天盛流放要犯的地方,依鳳知微估計,老辛這案子,給寧弈他們揪扯勾纏到了最後,只怕未必是死罪,以老辛身份,最大可能就是流放,這樣也便罷了,她發過誓要報仇,出手絕不容情,但如果一擊不殺,也不必再來第二次。

  出手,是因為仇,不出第二次,是因為恩。

  如此了結也好。

  這麼想著的時候,她突然嗅見微微的血腥氣。

  隨即聽見雜沓的腳步聲,亂,急,虛浮無武功,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哭叫。

  鳳知微霍然抬頭。

  上方牢門口光影一暗,呼啦湧進來一大群人,男女都有,女子嚎啕痛哭,男子都是金羽衛士,卻是一臉倉皇,最前面一群人抬著一個什麼東西,所經之處淅淅瀝瀝灑了一路。

  鳳知微一眼看過去,如雷擊怔在當地。

  那群人直奔辛子硯的牢房,那幾個女子看見辛子硯,哭叫聲立即炸了開來。

  「姐夫呀——」

  「姐姐呀——」

  她們亂七八糟哭成一團,一個最小的花衣服女子,滿臉泥濘,身上還沾著碎葉青苔,張著尖尖十指便撲了過去,手指在柵欄上狠命抓撓,「……姐夫,大姐呀——」

  辛子硯早已定在了那裡。

  他沒有看那群痛哭的小姨子,沒有看神色無措的金羽衛,只直直盯著正在被人輕輕放在他牢門前的胖大婦人——她渾身箭扎如刺蝟,細小的血泉像水一般源源不絕的淌,遍身血染已經沒有一塊完整肌膚,讓人驚訝一個人的身體內怎麼可以有這麼多的血液,經得起這般永無止境的流。

  像是被流出的血帶走了那些體膚一般,胖阿花碩大的身軀像是縮小的不少,辛子硯眼神發直的看著地上那人,用一種陌生的、不敢相信的、因為噩夢太恐怖所以拼了命的想喚醒自己或者拼了命的不願醒來的奇異神情,居然向後退了一步。

  胖阿花竟然還沒有死,她當時那位置,所有的箭都沒有對準頭臉要害,但是那樣的萬箭穿身,也萬萬不能活,她似是撐著一口氣,強撐到了這裡,突然顫巍巍的挪了挪脖子,將一雙眼睛,死死盯住了辛子硯。

  辛子硯看見她的眼神,不退了,夢遊般的直著膝蓋過去,他好像忘記了面前是柵欄,砰一聲撞了上去,也不知道揉,也不知道痛,就那麼把自己直直的堵在了那裡。

  金羽衛士們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為難神色,半晌一個領頭打扮的人噗通一跪,低聲道:「大人……沒有陛下御令,擅開牢門者死罪……」

  辛子硯聽而不聞,將手從牢門裡顫巍巍伸出去去夠胖阿花。

  「咻。」

  暗色裡一點寒光飛射,掠過那個跪在地上一臉惶愧的金羽衛頭領喉側,帶出一溜血珠,奪的一聲釘在牢門上。

  「開門。」鳳知微冷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不然你現在就死。」

  那頭領駭然的摸摸自己的咽喉,手指上一點血跡讓他臉色大變,霍然回身看鳳知微,鳳知微垂著眼,手指緊緊握著地面草梗。

  那頭領猶豫半晌,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剛剛打開,他正要將辛子硯扶出來,辛子硯突然啪的打開他的手,發瘋般奪過鑰匙扔出去,砰一聲重重關上牢門。

  他不出去。

  所有人怔在那裡,鳳知微顫了一顫,掌心冰涼。

  辛子硯,死也不會再承她一分情。

  胖阿花不管四周發生了什麼,她只是定定的看著辛子硯,辛子硯吸一口氣,他做完剛才那些動作後,神智終於恢復了些,跪著爬過去,隔著牢門,緊緊握住了胖阿花的手。

  「阿花。」他柔聲道,「我在這裡。」

  遠處油燈青慘的光芒打過來,幢幢的人影映在將死者的臉上,現出一種青灰色的死氣,四面風聲突然細密了起來,悠悠。

  胖阿花臉上現出一絲慘淡的笑意,仔仔細細看了他幾眼,啞聲道:「這下你可……快活了……」

  辛子硯扯了扯嘴角,不知道那是笑還是哭,半晌咬咬牙道:「是,我快活了,你前頭死了,後腳我就去蘭花院聽雨樓棲情閣醉月居……你敢死?你捨得死?你做鬼不也得急死?」

  「……你……敢……」胖阿花似乎想撇撇嘴,卻只是在嘴角浮出一個淡淡的蒼涼的弧度,她眼睛在人群裡搜索,「……花……們……」

  七朵金花抽噎著撲上來。

  「……選一個……娶了……」胖阿花握著辛子硯的手,將妹妹們仔仔細細也看了一遍,警告似的道,「……只能……她們……」

  金花們大放悲聲,辛子硯咽喉裡發出一聲嗚咽般的低音,只咬著牙搖頭,他搆不著胖阿花的臉,就反反覆覆摩挲她的手心,低低道:「……娶你那天我發過誓,一輩子不要第二個,你也不要急,日子還長著,前不久我和太醫院要了個方兒,他們說保我一舉得子,等回去咱們就用……」

  「……老……不羞……」許是迴光返照,又或者覺得大庭廣眾下辛子硯說這個太羞人,胖阿花慘白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抹紅暈,她定定看著辛子硯,突然抬起手來,一個揮掌要拍的姿勢。

  辛子硯急忙把臉湊過去,擠在柵欄間,將一張眉目如畫的臉,擠得扁扁。

  胖阿花沾血的手,落在了他的臉上。

  似乎要像多年來一樣想拍就拍,落下時卻只剩了輕輕的一撫。

  一生裡第一次也最後一次溫柔的相觸。

  「……老了……」

  一聲輕輕嘆息逸出喉間。

  沾血的手指,無力的落了下去。

  日色在這一刻收盡,只留一抹枯黃的光在灰黑牆壁間輾轉,空氣裡有薄而涼的氣息,傳說裡這是人一生最後一口氣,游移不休。

  胖阿花安靜了下來。

  她死在丈夫身前,隔著牢門。

  一生裡最後一句話,是在憂心他的老去。

  ==

  牢房裡沉寂下來,連哭聲都不漸聞,有一種氣氛沉凝肅殺,逼得人不敢放聲,金花們怔怔望著跪在那裡的姐夫,眼淚無助的落在塵埃裡。

  辛子硯長久的跪在那裡,一個古怪的姿勢,雙肩拱起,臉擠在柵欄間,亂了的長髮垂下來,紛披在肩頭,牢房上方小窗裡白月光落下來,他的背影像一隻受傷的鶴。

  半晌有沉悶的聲音從那拱著的方向傳出來,飄忽游離,像個沉沉罩下來的黑色噩夢。

  「……我不該寵她太過,害她什麼都不懂……」

  金花們怔了怔,一頭撞在牢門上,眼淚滾滾濕了一地。

  他和她相遇於微時,饑荒歲月她養活了他放棄了孩子,等到他功成名就她已不能生育,從鄉下到帝京,錦衣玉食買不來內心安寧,他只覺得欠她,一生一世報不清,便用一生一世的遷就來賠,她要亂吃飛醋,由她,她要持刀追夫,由她,她不愛和官宦夫人交際,由她,她固守著學士府種自己的地不見外人不問世事堅持做自己的農婦,由她。

  他以為回報就是寵就是讓就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卻不知朝堂險惡她做了他的妻就該學著正確應對風浪。

  沒有誰能夠保護誰一輩子,這道理到今日他才懂,後果卻太慘痛。

  這一刻的夜色風涼,這一刻的白月光。

  不知道多久之後,辛子硯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對面一直怔怔沉默於黑暗中的鳳知微。

  他淚痕已去,但眼色血紅,滿目裡紛亂著燃燒的妖火,勢必要將眼前的人燒盡,為此不惜將自己架為柴薪。

  「魏知——」

  「我和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