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嬰靈(二)

  有小紅幫忙,至少這鬼剩下的一魂一魄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會消散了,再加上每天還有齊小異供奉的香,興許還能加固它的形態。

  因為它只有一魂一魄,所以小紅給它取名「二黑」,雖然齊小異並沒有看出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

  之後不管小紅去哪裡遊蕩,身後總是跟著二黑一團模糊的身影。小紅盪鞦韆,二黑就在身後幫推,小紅查房,二黑就跟著跑腿,小紅吃飯,二黑就自覺把它的香分一半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齊小異總有一種她們合夥坑了二黑的感覺。

  前些天齊曉又給齊小異打了個電話,說有事要麻煩她,希望能出來見一面。上次三屍案齊曉找她幫忙的事被齊媽媽知道後,雖然齊媽媽嘴上沒明說,但種種舉動表明她心裡還是不太高興,畢竟對父母來說天大的事也沒有自己兒女的安全重要,更何況這些事本來就和齊小異沒什麼關係。所以這次齊曉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就不敢到家裡來找齊小異了。

  這天晚上下課後,齊曉就開車帶齊小異出來吃飯順便找她幫忙。在車上齊曉又再三表示了歉意,並保證絕對不會再讓齊小異有危險。

  「其實這次的事我本來覺得沒必要麻煩你,要不是王奕傑那個大嘴巴說漏嘴,也不會被人求上門推不掉。」齊曉皺著眉找了個空位將車停好,下車的時候又多加了一句。

  她們的目的地是市裡挺有名的一家川菜館,一般飯點來這裡都需要預約才能有位子。齊曉口中的大嘴巴王奕傑此時正站在門口迎接她們,見她們從車裡下來就慇勤地向她們揮手。

  齊曉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王奕傑卻屁顛屁顛地過來牽起她的手。看到齊小異有些訝異的眼神,王奕傑厚臉皮地裝傻不放手,齊曉對此也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又瞪了他一眼,將他打發去點菜。

  就剩她們兩人在包間,齊曉頂不住齊小異一臉瞭然的偷笑和打趣的眼神,主動交代了上次齊小異拒絕王奕傑請客後,他就順勢提出請她吃飯,吃完飯又自然地請她看電影,後面的事齊曉不說齊小異也能猜到了。

  他們二人同事近三年,彼此本就互有好感,這次也算是把窗戶紙捅破,終於確定了關係。

  「哦~~~~~~」見齊曉難得有些害羞的表現,齊小異拉長聲音做怪腔,同時心裡暗自慶幸上次沒頭腦發熱去湊熱鬧,王奕傑恐怕本來想請的人就是齊曉,她不過是個藉口,她都能想像自己夾在他們兩人中間會是何等萬丈光芒的一枚電燈泡。

  姐妹倆又閒聊了一會兒,包間的門被推開,王奕傑帶著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任哥,可可,這是我女朋友齊曉和她堂妹齊小異。」王奕傑將幾人互相介紹認識。

  齊曉帶著微妙的笑容和任可握手,含笑的眼風掃過王奕傑時帶上了一絲凌厲,似乎是在質問他為什麼叫得親熱。

  王奕傑爽朗的笑容不變,只是過來親暱地環住齊曉的肩膀,之後對任可就直呼其名了,絲毫沒有因為齊曉吃飛醋而不滿,好像還十分受用。

  幾人神色各異地入座,齊小異覺得以她目前嘴角僵硬的程度來看,她的笑容一定很詭異,她想表現的乖巧就別想了,乖張可能差不多,特別是看到任同陰晴難辨的表情,她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好幾下。

  這一男一女正是齊小異在林暝鎮那晚撞見的「情侶」,至少她當時以為是情侶,後來又以為是和好友的女朋友有姦情的狗血戲碼,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兄妹。

  不過這兩兄妹長得可一點也不像,哥哥任同身材高大,濃眉深目,再加上古銅色的皮膚,整個人濃烈得如同正午的陽光,而妹妹任可卻是典型的南方水鄉溫婉的小家碧玉,幾乎能從她的橫波水眸間嗅到江南氤氳的煙霧。

  畫風如此不同,也不能怪旁人看不出他們的關係來。

  齊小異一邊給自己找藉口,一邊眼觀鼻鼻觀心地垂著眼,看上去似乎對擺在她面前的碗碟十分感興趣的樣子。她現在左邊坐著齊曉,右邊則是任可,往左看是齊曉和王奕傑無意識地秀恩愛,往右看就能見到趴在任可背後那團血肉模糊的鬼影,而好死不死對面坐的是任同,一抬頭就有可能對上他的目光,弄得她如坐針氈,只能專心研究眼前的餐具。

  方才王奕傑簡單介紹了他和任同、任可的關係,他們兩家是世交,雖然長大之後由於工作繁忙,來往沒讀書時多,但青梅竹馬的交情也不是輕易能抹去的。

  「小異,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呀?」任可見齊小異拘謹地端坐不動,主動挑起話頭。

  齊小異僵硬地轉過頭,儘量不讓視線落在她身後那個探出半張臉的嬰靈身上。上次見到任可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她比在林暝鎮時憔悴了不少,精緻的眼妝也蓋不住深重的黑眼圈,氣色也沒有先前那種光彩照人的感覺了。

  不過也難怪,被嬰靈纏身肯定是副作用明顯。

  而且看這嬰靈的大小,恐怕任可打胎時已超過三個月,本身對母體的傷害就很大。齊小異以前也見過嬰靈,對這種被母親拋棄後,在原本陽壽消耗完之前不能投胎,只能靠吸食母親元氣為生的亡靈,她也說不上是憎惡還是同情,它們確實是害人的東西,但歸根結底如果不是父母不負責任,也不會出現嬰靈作祟。

  「你可能記錯了吧,我長了一張大眾臉。」

  「就是她發現了李阿姨的遺骨。」

  齊小異和任同同時開口回答了任可的問題,此話一出,在場之人除了任同俱是臉色一變,齊曉皺眉看向齊小異,王奕傑則是一臉等著聽鬼怪故事的期待。

  任可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牽強地扯了下嘴角,卻明顯失了再和齊小異說話的興趣,神情恍惚地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當場被人揭穿謊話,齊小異尷尬得恨不得打個地洞鑽進去,本來見任同絲毫沒有表現出認識她的跡象,便以為他是默認當作兩人第一次見面,省得還要解釋為什麼他們相識。誰知道這個人居然不按常理出牌,讓她當眾下不來台也就算了,主要是她翹課去林暝鎮的事這下估計是瞞不住了。

  齊小異內心的悲憤逆流成河,她有些羞惱地瞥了對面的任同一眼,也是今晚第一次正眼看他,卻見他波瀾不驚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時深邃的眼神順勢掃過齊小異,沒有洩露出半分情緒,倒顯得她的反應大驚小怪了。

  齊小異頓時生出一股挫敗感,決定還是老實地研究她的餐具吧。

  在王奕傑的積極詢問下,齊小異簡要說了一下她在林暝鎮的經歷,還是除了任同,其他人聽完都做出了一定回應。

  齊小異抬眸迅速地瞄了一眼任同的表情,他幽深的眼睛裡有一絲不耐,便知道他還是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可能在他看來,這次見到李佩雲鬼魂的說法比上次夢遊的回答還要不靠譜。

  雖然也沒指望陌生人能輕易相信她的話,但齊小異還是不甘心被他當作說謊成性,暗自盤算著下次找隻鬼嚇嚇他,想到一直板著臉裝酷的任同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齊小異受傷的心靈總算得到了撫慰。

  任可先前聽王奕傑說他認識通靈人士,幫他們解決了三屍案時還是半信半疑,但家裡請的大師又都不管用,便不顧任同的反對拜託王奕傑為她牽線。等見到所謂的通靈人士竟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時,她本已打了退堂鼓,但聽了齊小異在林暝鎮是如何發現李佩雲的遺骨,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她握住齊小異的雙手,笑得有些過分親切。

  「小異,你一定要幫幫我。」

  齊小異的手被她攥得發疼,只得笑著頻頻點頭,看準時機將手抽了出來。

  之後任可將她這半個多月來所遭遇的事一一向齊小異說明,無非是總感覺沒精神,常常看到家裡有黑影,在夜半時分聽到嬰兒尖利的哭聲,有時候醒來發現自己站在天台或是拿著刀莫名其妙就劃傷了手,基本就是由於嬰靈作祟的元氣匱乏所致的種種注意力不集中、失眠、幻聽等情況,只要超度了嬰靈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只是這話可能不方便說,任可墮胎的事也不知道任同和王奕傑知不知道,齊小異猶豫了片刻,婉轉地問:「你之前是不是懷了寶寶,然後不小心……?」

  任可好不容易回了點血色的臉又唰的一下變得慘白,任同倒是終於有了點反應,但緊皺眉頭的樣子看上去像是有些慍怒,齊小異暗道壞了,她又說了不該說的話。

  王奕傑此時保持緘默,齊曉白了他一眼,對他將齊小異捲進這種事裡十分不滿。

  任可穩了穩神說:「其實我也懷疑過是那個孩子,但是之前秦大師說我是在林暝鎮惹了不乾淨的東西,所以……原來不是嗎?」

  齊小異見既然把話說開了,就乾脆把嬰靈的事如實告訴了任可,並說只要誠心超度便可。聽到嬰靈正趴在她背後,任可並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情緒,反倒是神色難辨地扭了扭脖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結束了這頓漫長的晚飯,齊小異覺得她短時間內可能都不想見到川菜了,那些麻辣的菜餚混著飯桌上的話題感覺實在太酸爽。

  過了兩天又到週末,齊小異回到家正趴在床上玩電腦,忽然手機響了,她不情願地從被窩裡探出身子,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暗想誰這麼晚還給她打電話。

  一看竟是個陌生的號碼,就扔到一邊不想接,誰知道這人鍥而不捨地接連打了三遍,第四遍時齊小異終於受不了接了起來。

  「喂,是小異嗎?」

  齊小異一句話還沒說,電話那頭就傳來任可驚慌失措的聲音,她似乎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

  「是我,怎麼了?」

  任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哭腔和恐懼,卻不敢提高音量,像是在躲著什麼:「那個孩子不肯放過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