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賞雪(一)

一路上好幾次逃跑失敗後,我徹底地放棄了這個念頭。一個月之後,我終於被兄長帶回京城木家。

寒冬臘月,天總是飄著洋洋灑灑的大雪。我窩在床上不肯起來。這麼冷,讓我出去不是要我的命嗎?就是不起床,打死也不起床!

「小姐,你怎麼還沒起床啊!都日上三竿了,爺等你用膳都等不及了!」桃兒從外間走進來,這已經是她第四遍來叫我了,給我打的熱熱的洗臉水也已經換過第四次了!

「我怕冷!讓大哥先用膳吧。」至從到了京城,我索性不提穿越的事情,認了木長風做兄長。反正我也不吃虧,大冷的天窩在這裡做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也挺好的。尤其是木家還是富貴之家,有錢得要命。一看宅子就知道,大得我第一次走的時候還迷了路!僕人成群結隊的,少說也有百來人!不過,因為這裡天氣實在是冷,我到了京城大半個月了,都沒出過門。

「哎呀,我的好小姐,快起床吧!到時我們一起出門兒去買糖葫蘆!這幾天是京城一年一度的『賞雪節』呀!你若是不去,就得等到明年了哦!」桃兒拿著一件厚厚的貂毛大衣繞過屏風走到床前。她還真當我是她家小姐呢,以為我喜歡吃東西。

木長風長得又高又瘦,我就長得肥得不能再肥,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其中有問題。再怎麼同父異母也不可能相差這麼遠啊!我一直納悶兒這個問題,到了木府才知道『自己』為什麼長得這麼胖!我第一天踏進這扇門的時候,桃兒和其它幾個侍候我的丫環就給我送來了幾大盤『美食』!我當時看了差點當場趴下。媽呀!幾大盤全是油膩的甜食!這還不算,聽桃兒說那還只是半天的零食罷了。我的天啊,半天的零食都夠我一個星期的份兒了。我心想這樣吃,不胖才怪,趕忙讓她端得遠遠的。

「你自己去賞雪吧!我怕冷,不去了。」我別過臉沒理她。

「小姐,別鬧了。快起來吧,爺說今天一定要帶你去的!」不會吧,木長風也要去?他是商人,又不是文人賞雪幹什麼?奇怪。

「為什麼一定要帶我去?」

「哎呀,小姐。賞雪節一定很多才子文人,這個時候去也好多結識一些呀!」桃兒很敬業地將我從被窩裡拖起來,為我套上棉衣。還好屋裡有暖爐,不算太冷!

「結識才子文人幹什麼?」我總覺得自從踏進木家大門後,所有人看我的眼光都怪怪的。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我總覺得桃兒是話裡有話!

「這個……小姐,還是先洗臉吧!」桃兒沒往下說,就急急出外屋為我準備洗漱用品了!這丫頭說話只說一半,完全無厘頭嘛!

在桃兒的幫助下,我終於衣著整齊地走出了房門。呵,好大的雪。房頂上、假山上堆滿了厚厚的積雪;院落裡的魚池結了厚厚的一層冰。我每呼吸一下,面前就出現一口白氣,真冷!小心跟著桃兒繞了四、五個彎後,我到了正廳。

「美美,快過來用膳,還熱著呢!」木長風的聲音溫和極了,並沒責怪我。

「喲,大小姐。終於肯起來了啊!」木家的當家主母,我的嫂子,也是就長風老哥的老婆——王蘭花惡毒的聲音緊隨其後。聽說她嫁給老哥之前,是京城府尹的女兒,嬌貴的官家小姐。

「怎麼,我睡晚一點礙到嫂子您了嗎?」自從見她第一面起,我就知道她不是盞省油的燈,總是處處與我過不去。不僅如此,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怕這個女人!不過我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你看看你,渾身上下哪裡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她嫌惡地看我,原本還有三分姿色的臉讓我看著就很不舒服,簡直影響我的食慾。

「蘭花,你少說兩句行不行。」老哥就是老哥,自然是罩著我這個小妹的。王蘭花悻悻地閉了嘴,眼睛卻還瞪著我。

我冷笑一聲,埋頭喝粥!懶得理這個刻薄的女人,吃飯皇帝大!

「美美,吃完了跟為兄的去賞雪!」

我抬起頭,豎著眉,「為什麼一定要去?」

「去多認識兩個才子文人啊!不然你還想一輩子呆在木家不成?」親愛的蘭花嫂子又插了句風涼話!

「美美,你嫂子雖然說話不中聽,但這也是事實。你也二十了,也不小了,早過了出嫁的年紀……」老哥語重心長的話飄進了我的耳朵。

等等,二十就結婚好像也太早了吧?接受不了!不過,我穿越過來賺了三年哦!哈哈,划算!

「美美!」老哥的聲音將我從極端興奮中拉回現實。「終身大事很重要。我不能再和從前一樣由著你了!」

我筷子一放,吃不下去了。唉,多沒勁啊!才二十歲就急著把我嫁出去,這也太早了!在現代二十歲也就剛剛成年而已,大部分女孩子這個年紀還在上大學呢!在這菲圖皇朝,二十歲的女子算是超級大齡女青年啦!外加這超級肥的魔鬼身段,果然是無人問津、奇慘無比啊!我歎了口長長的氣,除了認命別無他法!

「美美,你怎麼吃這麼少?再吃點兒……」老哥關切之情表露無疑。王蘭花則一臉不屑,鼻子裡『哼』了一聲。

「吃不下!」鬱悶成這樣,哪裡還吃得下去啊!再說了,我又不是木美美,吃那麼多幹嘛?還嫌不夠胖?「走!桃兒,我們去賞雪。」沒等老哥起身,我就招呼著桃兒走出了廳堂。不就是賞雪嗎?去就去。多認識幾個帥哥也是好事!又不是只有長得漂亮才能吸引人!再說了,長得胖又不是我的錯,只能說是木美美為我造下的孽!

我自動出門賞雪,便沒讓老哥跟來。在去城郊的路上,見我坐在馬車裡鬱鬱寡歡,桃兒就一直和我講話。

「小姐,別不開心了。夫人跟誰說話都是那樣的,別往心裡去就是了。」

「桃兒,我從前是什麼樣子的?」突然想問問木美美從前的事。

「小姐,從前您很愛吃東西,性格也很樂觀,對我們下人都很好。我們都很喜歡你啊!」

「是嗎?」我幽幽地反問。

「桃兒幾時騙過你啊!我說的都是真的。」她朝我眨了眨眼。

「那就好。」好在還有些人緣。

過了約大半個時辰,桃兒叫醒了昏昏欲睡的我,「小姐,到了。下車吧!」

我下了車,怒放的梅花入眼而來,像海似地汪洋一片,差點把我看呆了。一隻隻梅上沾著一層晶瑩剔透的雪,粉紅的梅與皚皚白雪相映成趣,美不勝收。縱橫的幾條石板路深入梅林,路旁堆積著厚厚的雪。想是時間已不早,梅林裡已人影綽綽。

「小姐,怎麼樣?漂亮吧!」桃兒牽著我步入梅林。

「沒白來!真的很美,像仙境一樣!」我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深呼吸一口,雪後的空氣清新自然,棒極了。在現代城市裡生活可沒有這麼高質量的的空氣可呼吸啊!我趕緊多呼吸幾口,沒準兒哪天回現代了,呼吸不到呢!

進了梅花林之後,才發現這裡真是曲徑幽通,別有一番天地!粉的梅,白的雪,青青的石板,黑黑的土……顏色分明又美妙到了極致。來賞雪的人絡繹不絕,達官顯貴不在少數。

走至一個路口處,桃兒一把抓住我,不讓我往左邊的方向去。「小姐,我們往這邊去!」

「還是不了,我一向不喜歡人多!」所有的人都往右邊走,我去那裡幹嘛?

「不是啦,小姐。右邊才是去觀雪亭的路!」不知她哪來的勁,居然硬是拽著我往右去了。

「觀雪亭?那就是看雪的地方了?」

桃兒一個勁兒地點頭!「是啊,是啊,才子佳人聚會的地方啊!」

「不去!」我既非美女,又非才女……我只是廚娘耶,湊那熱鬧幹什麼?我可不想去出醜。

「爺說了,要我必須得帶你去!」她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盯著我!敢情我這個丫環還是只野辣椒,如此凶悍!

我一時興起,逗她一逗:「我若是不去呢?」

「爺說了,你若是不去,便扣了我這個月月俸!」桃兒越說越委屈。

「好,好,好,走右邊行了吧!」這年頭,丫環也不好當!哎……

走一陣子,人越來越多。遠遠地就見梅林中平地起了個高台,台上造了一座八角飛簷的亭子,大紅柱子、琉璃瓦,頗為精緻!亭上是龍飛鳳舞的三個字『觀雪亭』,必也是出於哪位大師之手。

「小姐,那就是觀雪亭!」

「哦!」我隨口應了句。只見亭裡人頭攢動,熱鬧非凡,與時下天氣的寒冷恰恰相反,必又是一場打著『以詩會友』的幌子實則為才子佳人的變相相親會!與我何干?

「小姐,走吧,我們也去看看熱鬧。你不知道有很多大才子都會來賞雪。」桃兒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在說。她那點兒心思,我還能不知道嗎?也想去看看帥哥啊,才子啊……十六、七的年紀真是該談談戀愛的年紀!

我在想,那麼石之彥也會在亭子裡嗎?看他的樣子,必然是舉國上下不可多得的才子。這麼美的雪景,他自是不會錯過的了!權當是捨命陪『丫環』了,去就去,為了我家桃兒的終身大事,我從了她!想到這裡,我便一邊笑,一邊往亭子挪去,看看這個時代的才子佳人都會做出什麼樣的詩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擠了進去,桃兒先我一步佔據了好位置。這群年輕人還真是在吟詩作賦!我在人群裡搜索了一番,並沒見到石之彥的身影,真是失望!這麼好的雪梅景觀,少了他還真的就是沒半點色彩,就像做的菜忘記放鹽一樣淡然無味!

不過,我現在發現一個難題,由於人太多,我完全是進得來出不去,害我被迫要聽下去了。

這時,人群中一個臉長得肉嘟嘟看起來特可愛的年輕男子正搖頭晃腦地作詩:「枝傲風雪獨自開,俏勝仙姿九天來;一羞一赧嗔怒目,半含半吐藐凡胎。」

「戚公子,好詩啊!」眾人稱許,掌聲一片。

「小姐,剛才那位是去年的探花,現在在禮部任職,還未婚配……」桃兒在我的耳邊小聲嘀嘀咕咕,還未說完,一聲清響的男聲劃空而來,「報春馨蕊綻虯枝,最是佳人切望時;綠蟻紅培暗香袖,緣何未貼粉胭脂?」

我朝聲源處一看,來人可不就是癩蛤蟆嗎?我暈,到京城也看得到他的影子,真是陰魂不散!看來剛才的一首紅梅應該是為他懷裡淡妝美女所做。

「癩……」我剛喊出一個字,又想他此時正美人在懷,哪裡有時間來認我這個舊識呢!於是我連忙收口,小聲問桃兒,「這又是誰?」

桃兒還沒來得及回我話,眾人的眼光就齊刷刷地射了過來。我莫名其妙,「看我做什麼?」

「小姐,莫非你也能作詩?」癩蛤蟆大笑著看我,又摟了摟懷裡美女的腰,逗得那名女子又吃吃笑了起來。而後,眾人又是一陣笑,但這回不是笑我能不能作詩,而是明顯在笑我的身材。

我沒理會眾人的笑,只是在想,這小子叫我『小姐』而不是『豬』和『美美』……有古怪!或者他不認識我,而只是人有相似……我的腦子以光速轉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桃兒的聲音阻止了眾人的哄笑。「誰說我家小姐不會寫詩?」

完了,完了,這回徹底完了。桃兒氣不過,自靠奮勇地為我接下了!我真的不會寫詩耶……我,我……桃兒呀,你這不是存心讓我好看嗎?

「怎麼?不會做嗎?」一名艷麗的女子譏笑道,「看你的醜樣子肯定不會,還來賞什麼雪啊!」

「芷風,她不會作詩也無妨。賞雪之心人皆有之!」動聽的聲音讓我心頭一喜,果然是石之彥!他身著飄逸的長髦,雙目炯炯有神,必是已認出我來。我向他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他略點了點頭會了意。眾人為他讓開了一條路,待他進了亭子,又一陣唏噓相互問候一番。

「表哥,下雪了嗎?」叫芷風的艷麗女子一轉剛才的狂傲,乖巧地為他拍了拍外衣上的雪。『女人善變』果然是真的!

聽了她的話,我往亭外一望,果然飄起了雪花,雪落入梅花從因為白天氣溫稍高些也就當即化了……哼,誰說我不會作詩了?我今天就做給你看,當下念道:「一片兩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萬片無數片,飛入梅花總不見。」

待我念完,石之彥首先為我鼓掌,眼裡一陣訝色。「好有趣的詩,又非常應景,妙極!」

「的確不俗!」『癩蛤蟆』也讚了一聲。這次聽清了,他的聲音和之前不太一樣!我確定他不是癩蛤蟆!這就好,只要不是就行。一萬兩的舊事便不會有人提了!

兩人評過後,雷鳴般的掌聲響徹觀雪亭!我心想,這群人挺好糊弄,鄭板橋同志的打油詩一首就讓我過關了。

「我就說我家小姐會作詩嘛!」桃兒一陣自豪,欣喜之色像撿了一塊金元寶。我給了她一記警告的眼色,告訴她剛才差點害死我了。

「不知小姐芳名?」一位長相文氣十足的年輕男子問道,樣子很誠懇,絲毫沒有半點嫌惡之色。一時間,我覺得好尷尬。不會吧?一首打油詩還招來一個眼光與眾不同的才子?真不知道我到底是青菜還是蘿蔔。

「京城首富木家的二小姐!」我的好桃兒又替我答了,她還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誰似的,熱情得不得了。沒準兒今天回家,她就會對老哥繪聲繪色地講開了!嗚呼哀哉,可憐的我!

「木小姐的詩趣味盎然,不知能否再做一首呢?」這次確不是別人,而是語出石之彥。他的目光很平談,看不出有什麼深意,臉上卻溢著笑,像冬日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