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那雙幽深漆黑的眼瞳裡映著我與他之間的點點燭光,而燭光背後是這具芷嫣的身體。

他定定的望著我,在初時的錯愕之後,他眼瞼往下一垂,擋住了錯愕之外的情愫,等再抬起眼的時候,他眸中如起了一場大霧,再次將所有情緒遮掩。

墨青抬起手,將我的手腕握住。

我一挑眉,哦,少年,你這個動作很挑逗嘛。只要將我往前面一拉,我必定是毫無防備的往桌子上撲倒啊,到時候你是不是就要反過來捏我下巴,調戲我了啊?然後對我吐露情誼,坦白謀劃……

我正如此想著,可墨青到底是墨青,所思所想果然與我不一樣。

他只是動作輕柔的將我的手拿開,稍顯清淡的瞥了我一眼:「逆徒。」

逆……逆徒?

啊……對,如果現在論身份來說的話,我是他徒弟,對他做一副捏下巴要強吻他的姿勢,是滿滿的大逆不道。可是……

他站起身來,微微轉過頭去,走到屋裡,打量著六合劍,狀似無意的問:「傷可好了?」

芷嫣在旁邊碎碎的嘀咕:「大魔王,他好像在逃避呢,有點想換話題的意思,你再接著問問,我好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你剛才親了他啊?」

你看戲呢?我不知道他在換話題啊,用你瞎提醒?

我抽空背著墨青給芷嫣嫌棄的翻了個白眼,隨即走到墨青身後去,馬虎的應付了他的話:「那劍傷得有點深,好得沒那麼快呢。」我站到他身邊,巴巴的望著他:「那師父,你剛才有感覺到什麼異常嗎?」

墨青看著方才被大黑鳥撞破的窗戶,神色沉凝,帶點嚴肅,尋常見人了他這模樣,大概是要開始逃了。而他只這般凝重的回了我四個字:「無甚異常。」

「什麼都沒感覺到?」

「沒有。」他看完劍,看完外面的天,現在又開始看牆邊几案了。

我索性站到他與牆的中間,距離隔得近,迫使他目光只能落在我身上:「可剛才師父你喝茶的時候嘴都很微妙的動了動呀。」

墨青終是身形一頓,他目光一轉,到底還是與我四目相接了,這次沒再躲避,他開了口:「你倒是觀察入微?」

我眼珠子一轉,想著今天若是不能把墨青的底探出來,那也不能讓墨青把我的底探出來,我正在心裡正扯著瞎話,墨青倏爾瞇著眼睛,又道:「路招搖是否親我,很重要?」

他腳尖往前挪了一點。

我忽然感覺有一點壓迫感。往後退了一些,可剛才我自己把自己送到他與牆中間,一退,腳後跟就抵住了牆壁。退無可退。

他接著問:「我是否感覺到,很重要?」

我搖頭:「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他手一抬,學著我剛才的模樣捏住了我的下巴,他的目光帶著幾分危險,又暗藏幾分詭異的誘惑:「那你方纔,這般動作,是打著路招搖的旗號,在調戲為師?」

不……我覺得師父你現在是在調戲我。

我很想反抗,可我完全沒想到,在與墨青離得這麼近,氣氛如此曖昧的情況下,我竟然……沒什麼力氣去反抗。

他手上一用力,微微抬起了我的下巴,距離近得讓我聽到了那心臟的劇烈跳動聲,還有他言辭裡的隱隱含笑:「大逆不道。」

「撲通……」他這四個字伴隨著劇烈的心跳聲,越來越靠近我的呼吸。忽然之間!

「啊啊啊啊啊!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啊!」

我耳邊倏爾聽到一陣撕裂了的尖叫,緊接著,下一瞬間,我猛地被撞出了芷嫣的身體。我一回頭,但見回了那身體的芷嫣雙手在墨青的雙肩上狠狠一推,將他推開了去。

墨青後退了一步,站穩身子,眼神褪去了方纔所有混雜的情緒,一洗如初的清冷乾淨。他望著鑽進被窩裡的芷嫣,沒有說話。

芷嫣在那方抖了半天,像是上了一場斷頭台一樣緊張:「師師師……時辰晚了,你你你……」

「厲塵瀾!」

比起芷嫣送客的話,另一個人來得更直接一些。是小不點顧晗光一臉怒氣沖沖的走了進來,他根本看也沒看屋裡的芷嫣在哪兒,逕直對墨青道:「沈千錦……你為何將她關在我這裡!」

墨青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見了顧晗光,只淡淡答了一句:「可以關在別處,可不保證她的安全。」

言下之意,便是知道沈千錦被囚在顧晗光這裡,是整個萬戮門裡最安全的選擇。

他是知道沈千錦與顧晗光之間的過往關係的。

想來也是,墨青基本上能算得上是我建立萬戮門時的元老了,他若不是當年年紀小長得醜沒天賦,現在即便沒殺我,也該混上一個光鮮的位置了。

我創建萬戮門那些年裡,在四個山主還沒收全之前,墨青應該對這些事都還清楚,再加之有司馬容那麼個師弟,他的消息,或許不比萬戮門裡任何一個西山主手下的人差。

顧晗光咬牙忍了忍:「她不能在我這兒。」

「為何?」

「我怕她……」顧晗光本欲徑直反駁墨青的言語,但一抬頭,仰望著墨青,看著他自己與墨青之間的差距,素來驕傲的眼神兒裡霎時空了一瞬,「呵……也是。」他一聲冷笑,「如今的我,便是想盡辦法,大概也引不出她的情毒了。」

墨青沒有接話。只聽得顧晗光仿似冷極了的咳了兩聲,明明是個小孩身體,此刻卻似一個老人一般滄桑。

他轉身離開,行至門口,落了句話下來:「聽說無惡殿有人找你,整日正事不做,愛陪一個丫頭胡鬧。」顧晗光斜了墨青一眼,「不怕路招搖回來找你算賬?」

墨青聞言,發出了輕輕一聲笑,也沒與顧晗光更多言語,他回頭望了還縮在被窩裡的芷嫣一眼,一個瞬行術,離開了這屋子。

我站在門口遙遙望了一眼無惡殿,芷嫣終於把身體放在被窩裡,離魂了出來,湊到我身邊與我一同往遠方看:「走了?」

我轉頭,斜眼瞥她:「你剛才胡亂將我撞出去作甚?」

「不將你撞出去,你倆都要親上了!還是用我的身體!」

我瞇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芷嫣一通:「你懂什麼,我在試探他。」

「試探什麼?」

「試探厲塵瀾到底喜歡誰。」

「什麼喜歡誰……」她反應過來,「你難道是在試厲塵瀾是喜歡的我的身體,還是我身體裡的你?」

我抱著手倚著門扉站著,與芷嫣理智的分析:「我先前問他,是否感覺得到路招搖親了他。若是心中無鬼,有則說有,無則論無,可他逃避了。也不去問路招搖在哪兒,甚至都不問路招搖為什麼親他。逃避,顯然是因為心亂……

芷嫣一撇嘴,逕直打斷了我的話:「這還用試?瞎子都看出來了他喜歡你啊!」

她這話說得那麼自然,我一愣:「你什麼時候瞎了看見的?」

「我那身體只是一個軀體,我在裡面就是我,你在裡面就是你,修道者無論修何道,一開始不就說了嗎,這身體只是一個寄居所。誰會去愛上寄居所呀。」

我驚艷,芷嫣居然有一天能說出這麼讓我服氣的話。於是我問她:「你為什麼剛才不讓墨青碰你的寄居所?」

芷嫣一默:「那不一樣!反正就是……我很早之前就和你說過了啊,厲魔頭是喜歡你的。只是你不相信……也不是,其實我覺得你心裡應該是清楚的,你只是不願意去相信罷了。」

我沉默。

「大魔王,你是一個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的人,所以拒絕對別人有任何一點多餘的幻想。因為不期待,就不會給別人傷害你的機會。」

我望她:「你又知道?」

「知道啊,相處了這麼多天。你就是個逞強的大姑娘。我啊,感覺自己已經看淡了很多事了,可這些都是在我吃了苦,受了痛之後才這樣的。你就更是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能坦然面對的人。我離你差了好多倍的距離,那就是說,我受的苦難,離你也差了那麼多倍。」芷嫣轉頭看我,「你是一個會讓人心疼的大魔王。」

我盯著她,默了一會兒:「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我道,

「我打算把買還陽丹的事情提上日程了,你明天給我拖著你那病號的身體,下山去給我找人燒紙,我是個受過很多苦難的人,從明天開始,拯救我的重任就交給你了。」我拍了拍芷嫣的肩,「我先去曬曬月亮,你琢磨一下怎麼找人燒紙的計劃吧。」

我閒閒的飄了出去,聽著芷嫣在我背後破口罵我是大混蛋。

我飄上了房頂,抱著後腦勺看月亮,一邊看一邊琢磨。

我現在大概知道了小醜八怪已經分清我與芷嫣的事情,也知道了小醜八怪大概喜歡我的事情。他隱瞞著這些事,是因為害怕我知道他看穿我之後,就不再用芷嫣的身體和他玩耍了嗎……

一時間,我忽然有點好奇,這個小醜八怪,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呢……

和我一樣嗎,從那句「我帶你走」開始,傾斜了心裡的天平的嗎?

若是如此,他的時間,會不會也太久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