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剁椒魚頭(二十一)

  神秀微微頷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纖長的睫毛一垂一揚之間,像是替主人完成了一聲不便發出的輕嘆。

  從見神秀第一眼起,冷月心裡對這個人的懷疑就一直沒消停下來,無論是動手殺張老五,還是動口讓張老五自殺,神秀都是要能力有能力,要時機有時機的。

  不過直到現在,懷疑也只是懷疑,一則確實沒有任何板上釘釘的證據,二則,即便張老五與慧妃真有那麼一段要命的過去,那也跟這個自幼出家天天窩在寺裡吃齋唸佛的小和尚沒有一個銅子兒的關係,他實在沒有什麼看不得張老五多活幾年的理由。

  更何況,用景翊的話說,神秀想要告訴他們卻拐彎抹角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應該是與成記茶莊的茶葉有關的,這就更沾不上張老五的邊兒了。

  可眼下神秀這副模樣顯然是默認了。

  不等冷月問為什麼,景翊已不著痕跡地湊到與冷月並肩的位置,一邊繼續揉著痠疼的下巴,一邊像解說戲文一般漫不經心地對冷月道,「他為什麼要跟咱們說這個?因為他想讓咱們知道張老五是聽他的話撞死的……他為什麼想讓咱們知道張老五是聽他的話撞死的?因為他想讓咱們早點兒了了這事兒早點兒離開這……他為什麼想讓咱們早點兒離開這?因為他知道撒謊騙不了我,造假瞞不過你,咱倆再待下去一準兒能發現真正說服張老五去死的那個人其實不是他。」

  景翊這話說得足夠糙,卻也足夠清楚。

  再說清楚些,那就是神秀想要替人頂下勸說張老五自盡這件事。

  冷月皺了皺眉頭。

  以前經手的那些殺人放火的案子裡確曾出現過為了種種原因甘願代人受過的情況,但這回不同,本朝刑律裡從沒提過把活人勸得不想活了是個什麼罪,神秀實在沒有替那人遮掩的必要。

  除非……

  神秀嘴角眉梢的微笑隱去了些許,但依舊不失多年修煉而成的和善,「師弟何出此言?」

  「因為你臉上有字。」

  景翊這句話說得自然且真誠,神秀要不是在景翊那雙足夠清澈的狐狸眼裡看到自己一乾二淨的臉,幾乎真要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臉了。

  「什麼字?」

  景翊抬手依次戳過自己的額頭,右臉,下巴尖,左臉,每戳一下,吐出一個字,四下戳完,吐出四個字來。

  「生,不,如,死。」

  冷月已經習慣景翊在別人臉上看出她永遠也看不見的東西這件事了,但要說這個施然微笑的人滿臉寫著生不如死,冷月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兒犯嘀咕。

  神秀也像是聽了什麼事不關己的戲言一樣,原本淡下去的笑意猝然濃郁起來,看得景翊直擺手。

  「你不用笑,笑了也沒用,我小時候第一次在寺裡見到你的時候這四個字就已經在你臉上了,這麼些年早就在你臉上長瓷實了,你就是笑出一朵向日葵來也蓋不住……」景翊說著,搖頭一嘆,「枉我一直以為你是不得已才在這兒當和尚的,這兩天還琢磨著回頭走的時候要不要一塊兒把你救出去呢。」

  神秀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到底還是笑著的,「多謝師弟費心。」

  「為你費心的人又不只他一個。」

  冷月淡淡地說著,微眯起眼睛,掃了一眼這處整潔得無可挑剔的僧舍——嚴格來說,應該是在景翊住進來之前整潔得無可挑剔的僧舍,被景翊住了這兩日,屋中就已有了些微的屬於景翊的痕跡了。

  第一次進這間僧舍的時候,冷月只當神秀是個酷愛整潔的人,但仔細看著眼前的神秀,再看看這間僧舍,冷月才發現這兩日每每看到神秀都會出現的那種揮之不去的彆扭感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了。

  比起整潔得過分的僧舍,神秀在自身行頭上實在馬虎太多了,不是不夠乾淨,而是痕跡頗多,比如從他左邊袖子袖口的磨痕可以看出他是個常用左手的人,而側腰間衣帶打結的順序卻是與慣用右手的景翊打出來的一樣,意味著他原本是慣用右手的,卻不知為什麼非逼著自己改用了不慣的左手。

  而這間僧舍在景翊沒有住進來之前絲毫沒有類似的痕跡,那時幾個倒扣的茶杯圍著茶壺擺了個完美的圈,所有能居中擺放的物件全都是居中放置的,筆架硯台這樣常用來判定用手習慣的物件都收在了書架的底層,各個傢俱經常被手接觸的表面都被打磨得乾乾淨淨,單看這間屋子,絕看不出從小在這間屋里長大的那個人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

  所以,一直以來,這間屋子八成不是由神秀自己收拾的。

  先前一雙眼睛只盯在神秀疑點滿滿的言行舉止上,竟讓如此明顯的線索就這樣在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

  「那個整天幫你收拾屋子的人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可比他多多了,你是怎麼謝那個人的?」冷月眉梢微揚,聲音輕了三分,冷了五分,「把他勸張老五自殺這事兒攬到自己身上,免得他清名受損,在寺裡混不下去,是嗎?」

  神秀沒承認,也沒反駁,就只用出家人慣用的打馬虎眼方式,含含糊糊地宣了聲佛號。

  景翊眉梢微挑。

  他不知冷月是怎麼想到的,但顯然冷月已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那就好。

  「那個……」景翊嘴唇輕抿,插了句與此情此景八竿子打不著的話,「我突然想起來,王拓摔碎的那個瓶子是我借來的,摔成粉我也得還回去,我先去把那些碎渣子斂起來,免得一會兒師兄弟們打掃屋子把它們當垃圾扔了……你們先聊著,我收拾收拾就回來。」

  景翊說完,略帶抱歉地一笑,轉頭就走了,悠然得好像冷月和神秀這會兒是在他家裡做客扯閒篇一樣。

  景四公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在京城裡幾乎是人盡皆知的,冷月沒攔他,神秀似乎對此也有所耳聞,倆人眼見著景翊在這麼個劍拔弩張的時候屁顛屁顛地跑出去撿什麼破瓶子,臉上愣是全都沒有一絲驚訝。

  還是冷月先把目光從景翊離開的方向收了回來,面無表情地盯著神秀微笑均勻的臉看了半晌,才不輕不重地清了下嗓,「我忘了剛才說到哪兒了。」

  「……」

  神秀嘴上沒說,但臉上已寫滿了阿彌陀佛。

  神秀一時也分不清冷月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只得一五一十道,「冷施主問貧僧,貧僧是否是出於感激,才替那個長年以來為貧僧收拾屋子的人遮擋罪行,以保其清譽。」

  「哦……」冷月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葉眉微揚,不疾不徐地道,「也就是說,還真有個人一直在替你收拾屋子。」

  神秀微微一怔,還沒回過神來,冷月已道,「方丈清光大師,對吧?」

  神秀又是一怔。

  「勸張老五去死的要是個俗家人,就算是被人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張老五是自己撞棺死的,誰也用不著為他償命。」冷月緩緩地放下握在劍柄上的手,嘴角微勾,慢悠悠地道,「出家人就不一樣了,出家人講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要是一任方丈生生把活人勸去自殺了,傳出去,他非得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不可,對吧?」

  神秀淺淺地蹙起眉頭,看向冷月的目光有點兒說不出的複雜。

  「王拓為什麼要用寫答卷的法子選抄經僧人,你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事後也該猜出來了吧?」冷月眯起鳳眼盯著神秀微變的神情,話音又放慢了些,好像有意要讓神秀聽清並記牢她所說的每一個字似的,「你沒阻止他這麼折騰,是因為高麗人最信神佛菩薩這一套,敬一寺方丈像敬一國君主一樣,所以王拓找僧人來寫答卷的時候把寺裡所有普通僧人都找了一個遍,唯獨沒找方丈來寫,所以你相信憑他那個一半漿糊一半水的腦子想破天也想不到方丈身上去,對吧?」

  神秀仍然輕蹙著眉頭,還是沒出聲。

  冷月挑著那抹並不像是代表愉悅的笑容,聲音又輕緩了幾分,「不過咱們練武的人都有個毛病,就是但凡有一丁點兒的不確定就不敢徹底放心,武功越高這毛病就越重,所以你還是擔心萬一有個萬一。你知道王拓腦子不好使,有把要緊的事兒往紙上寫的習慣,在中原見著菩薩顯靈這麼大的事兒他一定會記,你就故意把他記的東西送到行館去,讓禮部的人發現,想讓禮部的人趕緊把他從寺裡弄走,結果還沒來得及把王拓弄走,就發現景翊已經看出苗頭來了,所以你索性就跳出來把這事兒往自己身上攬了……不過,不管是方丈給你收拾屋子,還是你幫他擦屁股,都不是你心甘情願的,所以你才會一直頂著一臉生不如死過日子,對吧?」

  神秀微微頷首,宣了聲似是而非的佛號。

  冷月緩緩地嘆了一聲,順便把那抹冷颼颼的笑容也嘆掉了,像是站著說話站累了,轉頭坐回了椅子上,把手裡的劍往桌上一擱,翹起了二郎腿來。

  神秀自幼在寺里長大,沒見過多少女人,坐在椅子裡翹二郎腿的女人還是頭一回見著。

  怪的是這種男人做起來都嫌粗魯的動作,這個女人做起來卻只讓人覺得嬌憨慵懶,像是仰躺在地上晾著肚皮曬太陽的貓一樣,看過去就舒服得很。

  「其實你犯不著跟我打哈哈……」冷月悠悠地打了個哈欠,沒掩口,無聲地咂了咂嘴,才道,「問證詞是景翊他們那些官員的事兒,刑部給我的那點兒薪俸只是讓我管抓人的,至於抓得對不對,我說了其實也不算數,自有薪俸比我高,說話比我好使的主審官員來判定。」

  冷月看著神秀這張掛起些許茫然的臉,紅唇輕抿了一下,美目輕眨,英氣微濃,接著悠悠然地道,「不過我從小睡覺就淺,老是怕抓錯了人晚上睡得更不踏實,所以抓人之前必須搞清楚那些三七二十一,這是我自己的毛病,不算公務。所以,我剛才跟你說那些,不過就是想跟你扯扯閒篇,拖延拖延工夫……」

  冷月說著,微揚嘴角,抬手指了指景翊出門時順手關上的房門。

  「他去辦的那個才是公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