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南華洛歌

青華山門外人山人海,商宮主與仙尊們是長輩,都在殿內坐著,晚輩弟子們但凡留在青華宮內的幾乎全都出來了,足足有七八千人,其中還有不少客人,對於那位特殊的南華弟子,眾人已經不是單純的佩服了。

仙道晉陞位階可歸為五類,實力由低至高排列,分別為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到最後近神的大羅金仙,而仙道史上修成大羅金仙的僅昔年重華尊者一人而已,天罰後,仙門沒落,連地仙都寥寥無幾,晉陞天仙的,只有洛歌。

柳梢愛湊熱鬧,跟著擠在人群裡,對於這位傳說中的仙長,她也很期待。

商玉容是少宮主,理所當然地站在人群最前面迎接。今日他依舊風騷地穿著紅錦袍,手裡的牡丹團扇換成了一柄更加醒目的美人團扇,頭頂碩大的牡丹花冠上居然掛了兩串長長的紅白瑪瑙珠子,直垂到肩。他又不停地跟人說話玩笑,扭頭間珠子搖搖晃晃,活像是女人的步搖或耳墜,看得柳梢直冒汗,這位少宮主真是什麼都敢往身上戴!

沒多時,一名弟子御劍而來,至商玉容跟前說了幾句話,商玉容微露喜色,領著幾名青華大弟子走下石階。

到了?柳梢暗自揣測,未及多想,周圍瞬間變得奇靜無比,只剩下呼呼的海浪聲。身旁女弟子們一個個滿臉通紅,興奮地張嘴,卻沒聲音發出來。柳梢連忙抬眸,順著她們的視線望去。

海天之際,大片祥雲朝這邊移來,遠遠地,雲頭一襲白衣過分的奪目,剎那間佔盡了所有風景。

挺拔身形,暗藏威嚴,素帶當風,分明瀟灑。

一時間,柳梢竟魂飛天外,記憶不知不覺跳回了多年前那個夜晚,耳畔彷彿響起了摧山裂石的琴聲。冷漠而璀璨的夜空,皎皎的月,年輕劍仙扶琴而立……如今,相似的場景再次出現,比之當初更加真實!

是他!原來是他!

晴天碧海,白衣仙人遙立雲端,淨冷如冰雪,灼灼如麗日。

原來他就是洛歌!柳梢激動得睜大眼睛直盯著那片白影,完全忽略了其他,待雲頭降下,洛歌率先登上宮門前的寬闊大道,柳梢才發現他後面還跟著數十名南華弟子。

步距略大,走得有點快,而步步沉穩,絕無輕浮之態。

這是個天生就該集所有光華於一身的人物。

臉自是俊美的,不容置疑的俊美,不同於陸離那種病態的、蒼白精緻的五官,這張臉膚色如美玉,鬢如刀裁,五官立體,輪廓清晰,俊得氣勢十足,張揚而不容掩飾,見者無不心折。

雙眉形狀凌厲如長刀,真正的斜飛入鬢,目狹而睫長,給人感覺始終是瞇著的,其中清光流轉,凜然生威,似能洞悉一切,令人不敢直視。薄唇微抿,象徵著決心與果斷,這是個極有主見的人。長髮大半披散著,幾垂於地,只在腦後挽起一部分,斜斜戴了支古樸的長尾白玉簪,簪尾彎曲,除此之外再無任何飾物。

與商玉容儼然是兩個極端,潔白的衣,如墨的發,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無須任何裝飾,他的人,已足以掩蓋任何飾物的光彩。

人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氣勢,恍惚間,如秋風掃過、秋雲行來,冷意遍千山。

五年時光,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初見至今,彷彿只是彈指間的工夫而已。

柳梢心頭一窒,雙睫輕顫。

眾人早就湧上去了,連同輩弟子都對他極恭敬,女弟子們更不用說。面對諸多熱情,他並未理會,帶著潮水般的追隨者們,一臉平靜地沿石級上行,目不斜視,而眾人似乎也理所當然。

「哥哥!哥哥!」洛寧終於衝出人群,撲上去,「你總算來啦!」

洛歌這才停住腳步看她,任她抱著手臂喋喋不休,渾身氣勢不覺收斂了幾分,表情也明顯帶上了一絲寵溺,可見他很疼愛妹妹。

柳梢看得心裡澀澀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

商玉容倒是笑嘻嘻地站在原地,待洛歌行至階下,他才搖著團扇迎上一步,戲謔地彎腰作禮:「少爺總算來了,這望穿了多少秋水啊。」

洛歌難得朝他點了下頭。

柳梢忍不住「噗」地笑出來,若非商玉容身材聲音舉止明顯是男人,光看那身華麗裝飾,還以為是哪位少夫人迎接郎君呢,幸虧他不穿女裝,否則真要顛倒雌雄了。

她笑得很小聲,洛歌卻側臉向這邊瞟來。

好厲害!柳梢嚇一跳,再也不敢笑了,連忙低頭悄悄往後縮,借前面的人遮擋身形,等到那無形的壓力消失,她才敢重新抬眼看。

蘇信正恭敬地朝洛歌作禮,洛歌雖無太多表示,臉色卻溫和了些,蘇信如今在青華弟子裡小有名氣,看樣子他也知道妹妹跟蘇信的關係,對蘇信還算滿意。

後方人群朝兩邊讓開,一名清清瘦瘦的年輕大弟子從中間走出來,面含微笑,正是謝令齊。他微笑著朝洛歌道:「師弟總算到了,商宮主和師祖他們都在殿裡等你,快去吧。」

洛歌是晚輩,商宮主沒有親自迎接,卻等在殿內,足見重視。商玉容並肩陪著他往沖虛殿走,蘇信、洛寧跟在後面,他仍是一句話不說,更不曾看眾女一眼,縱然如此,眾女仍不減熱情,爭先跟在他身後。

「少爺再遲幾日,我都沒法跟這些師妹師侄交代了。」商玉容一口一個「少爺」,這稱呼讓柳梢倍覺親切,只是出現在仙門,聽著就有點不倫不類,柳梢又想笑——洛歌乃重華尊者之後,出身名門,加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可不就是個大少爺!

商玉容開玩笑,眼高於頂的洛歌居然也沒介意,兩人應該交情不淺。

不知怎的,柳梢對洛歌始終有幾分敬畏,沒敢往他身邊擠,選擇跟在謝令齊身後。謝令齊不如洛歌引人注目,但他身邊也圍著許多弟子,人緣不錯,柳梢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身為南華首座弟子,地位僅次於南華掌教與長老仙尊,難得他還平易近人,所以才會受大家擁護吧。

「又是好大的架子!」

「這般目中無人,從不將我們青華宮放眼裡。」

冷笑聲刻意壓低了,柳梢離得太近,恰好聽到,轉臉看,抱怨的是旁邊幾名青華大弟子。

柳梢在武道混了五年,深知人心,聞言就知道有好戲看了。

果不其然,謝令齊無奈的聲音傳來:「幾位師弟誤會了,洛師弟向來如此,並非藐視青華宮。」

那幾個青華弟子齊齊輕哼,其中一個道:「他不將我們放眼裡就罷了,在謝師兄跟前也如此,謝師兄太寬厚。」

謝令齊道:「洛師弟修為高深,眼界自然高些,商宮主極看重他,諸位何必介意小節。」

柳梢驚訝不已。

這些青華弟子就罷了,令她意外的反而是謝令齊,謝令齊身為南華首座弟子,又是洛歌的師兄,這種時候理當出言解釋,可是話卻說得不太對勁,柳梢在武揚侯府沒少干挑撥的事兒,比別人更敏感,他那麼說,簡直就等於承認了洛歌真的沒將青華宮放眼裡,仙門弟子最看重師門臉面,這些青華弟子定會更加不忿。

果然,那幾名弟子惱怒無比,互相遞了個眼色,退後聚在一起低聲商議。

柳梢重新打量謝令齊,見他仍是溫文爾雅,一副好脾氣的大師兄模樣,再想到那日他主動給自己和白鳳賠禮時的謙和,實在不像是有心計會挑撥的人,柳梢一時又懷疑自己想多了。

冷不防對上謝令齊的視線,柳梢生怕心思被發現,她在武道受過訓練,應變得快,忙衝他展顏一笑,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臉。

謝令齊見她一副羞澀的模樣,愣了下,莞爾。

柳梢假裝東張西望,暗中留意先前那幾個青華弟子,只見他們商量片刻就匆匆離開了。柳梢大略也猜到他們的意圖,洛歌那麼厲害都有人敢暗算,嫉妒心真可怕。

不過,洛歌真是太出風頭啦,對師兄都不怎麼理睬,難怪謝令齊會在背後陰他呀。

柳梢情不自禁瞟了遠處的白鳳一眼,撇嘴不作聲。

.

眾人擁著洛歌走過幾百石級,到達沖虛殿。殿前石階寬敞,兩根黑色大柱子十分莊嚴,眾弟子皆止步階下,唯有洛歌、商玉容、蘇信、洛寧和幾名南華大弟子走上階。

殿門兩旁幾名弟子執劍而立,正是方才抱怨洛歌的那幾個,此刻他們滿臉恭謹,儼然禮讓的姿態。

好戲來了!柳梢半是好奇半是緊張地看著洛歌。

當眾被暗算,他這樣的人物會大發脾氣出手反擊,還是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商玉容似笑非笑地看洛歌一眼,邊朝裡面走,邊大聲道:「洛師兄前來與父親和幾位仙尊見禮了。」

狹長雙眸微瞇,洛歌當先進殿,幾名南華大弟子緊隨其後,行動間不見任何異常。

沒事?柳梢頓覺滿頭霧水,連忙看門邊那幾名青華弟子,只見他們全都僵硬地站在原地,個個臉色發白,彷彿正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柳梢正在疑惑,就被殿內洛歌的聲音吸引了,聲音清冽,與記憶中相同。

「洛歌奉掌教師伯之命,前來青華宮道賀,願青華仙道永傳。」

禮物早由謝令齊帶到,商鏡笑著謝過南華原掌教。萬無仙尊和青華仙尊們都在殿裡,洛歌又一一上前見禮,幾位長輩都笑稱免了,關切地問他修行進度,看樣子都很喜歡這個出色的後輩。柳梢之前只覺得洛歌自負,想不到他對長輩還是很恭敬的,禮數周全,語氣用詞無不恰當。

洛歌大略提了下此行經歷,原來他半路發現食心魔蹤跡,率弟子追蹤至秀城,線索突然中斷,而後便接到食心魔來了仙界的消息。商鏡等人體諒他路途辛苦,沒有多問,讓商玉容安頓他和一眾南華弟子歇息。

等到商鏡和幾位仙尊離開,眾人都湧上階。

謝令齊看看旁邊那幾名滿頭大汗、臉色紫漲的青華弟子,走到洛歌身旁低聲勸道:「師弟何必計較,且看商宮主顏面吧。」

洛歌面不改色:「身為仙門弟子,不齊心協力,反為私怨對同道出手,薄懲而已。」

話音方落,幾名弟子搖晃兩下,慢慢地能動了,好在眾人注意力都在洛歌身上,並未發現異常。

商玉容瞪那幾個弟子一眼,笑罵:「自作自受!」

幾名弟子羞愧地退下。

看得出來,他們都對求情的謝令齊極為感激,可若不是謝令齊那番話,他們也未必會打洛歌的主意吧?這番求情反有籠絡人心之嫌。真是同門師兄弟不睦?

柳梢疑惑地看謝令齊。

謝令齊大約是對她有了印象,這次很快就看過來。

柳梢鎮定多了,大方地一笑,然後轉向洛歌,發現他也輕微地皺了下眉。

出手懲治那幾人的是洛歌無疑了,他分明早有防備,難道他已經看出了謝令齊的小動作?

柳梢想起方才自己只笑了一笑便被他察覺,心裡陣陣發毛。

仙門常用尊號有幾種,仙尊、尊者、真君、真人等等,受尊號的都是修為精深、極有威望的仙者,其中又以仙尊、尊者地位最高,他們最少也是地仙級別,因為那場天罰,如今整個仙界才不到十位。仙尊與尊者的區別,在於他們第一次立大功的方式,殺護為仙尊,救護為尊者。傳言中,洛歌本該受仙尊之位的,可見他初出茅廬第一功便是殺生護世,再聯繫當年他登門問罪武道時的表現,廢人修為,手段強勢,言語鋒利……個性恐怕不那麼寬容。

柳梢越發感到氣怯。

圍著洛歌的人雖多,敢找他說話的卻很少,這也難怪,尋常人都很難將自己與他擺在平等的高度,光應對就很有壓力了,弟子們對他更多是崇拜敬仰吧。

還是陸離說得對,只要夠厲害,還怕誰呀,嘿!

拋棄反省之心,柳梢立刻就發現了陸離。

黑斗篷拖至地下,斗篷帽還是壓在鼻子上,蓋住眉眼頭髮,他居然還站在那根大黑石柱子前,這個位置未免太合適了些,真正是「人柱一色」,在洛歌光芒的襯托下,幾乎無人察覺他的存在。

柳梢無語,又驚奇。

陸離自從進青華宮就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想不到今日肯出來看熱鬧啦。

她正在納悶,那邊洛歌低聲問了商玉容一句什麼,竟舉步朝這邊走來。眾人視線不約而同地跟著移動,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柳梢出於殺手的習慣,雖然想著事情,眼睛仍在觀察周圍情況,然後,她看到他停在了陸離面前。

議論聲漸起,眾人這才注意到柱子前有個人。

「那是誰?」

「竟然是人修者?」

……

斗篷很常見,穿在他身上似乎就帶了種奇特的魅力,猶如一卷深埋廢墟裡的上古畫卷,神秘,引人遐想,想要探索那背後的故事。半張蒼白的臉露在外,沒有過分眩目的光彩,柔和優雅,恰如月之銀輝,讓人忍不住懷疑是傳說中的月神族王子前來作客。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恐怕沒人會相信他是個武道殺手,女弟子們眼睛亮了,不自覺地圍過去,想要看清那斗篷下的另外半張臉是什麼模樣。

柳梢怔怔地望著那個身影。

奇特的悲哀感來得莫名,相伴五年的人,竟有著初次相識的陌生,原來被保護得太好的她,早就自動忽略了他的故事。

洛歌對面看著他不說話,他也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任洛歌看。

終於,洛歌開口:「武道師弟,如何稱呼?」

「姓陸,陸離,洛仙長好。」陸離含笑回答,聲音一慣的低沉。

「陸師兄很厲害的!」小雲生從人群縫隙裡鑽出來,激動地介紹,「他救過我和蘇師兄!」他這話自是誇張,當時陸離根本沒出手,只是仙門弟子一向反感武道,此番洛歌出乎意料地對陸離客氣,他有心站出來多說兩句好話,因為緊張,胖胖的臉都紅了。

洛歌點頭:「仙門武道素來友好,陸師弟若不見外,可以叫我一聲師兄。」

他明顯是認可了對方,眾人既驚訝又羨慕。

柳梢不知道他是何時注意到陸離的,只發現他說話間已再次迅速打量了陸離一遍,光這點已是許多人不能及。想當年他罵武道「淪落至此」,這會兒卻面不改色地說友好,可見並非不善應酬之人。不管怎樣,陸離能得到他的青睞,柳梢十分高興。

然而陸離似乎沒領會到這番好意,他不慌不忙地拉了拉斗篷:「這個,叫師兄不太合適吧,還是叫少爺?」

階下立時響起笑聲,柳梢摀住嘴,商玉容也抬扇掩面。

洛歌居然也沒惱,還笑了下:「亦可。」

這一笑簡直炫花了所有人的眼,沒等眾人回味,他已經恢復少爺臉,走回商玉容那邊去了。

不識相!柳梢差點抓狂,飛快地擠到陸離身旁拿手肘撞他,低聲罵:「什麼什麼!別看人家年輕,說不定都好幾百歲啦!讓你叫師兄是看得起你,只要……什麼不合適呀!」

只要有洛歌撐腰,在仙門還怕誰呀!

「沒事啦,」洛寧笑嘻嘻地湊過來,「我哥哥脾氣很好,商師兄經常這麼叫他的,他不會生氣。」

陸離馬上道:「你看,沒事的。」

人家關係不一樣!柳梢當著洛寧的面也不好說,輕哼了聲。

經洛歌引導,許多人都注意上陸離,能讓洛歌這麼客氣對待,說明他定有不凡之處,加上他進青華宮就一直很低調,眾人對他印象不差,此刻完全放棄了對武修者的成見,紛紛上去介紹認識。陸離似乎天生有女人緣,言語風趣,應付自如,比起目下無塵的洛歌,反而有更多女弟子圍著他去了。

洛歌站在商玉容身旁靜靜地看著,目無波瀾,全不介意被人搶風頭。

柳梢卻被那些熱情的女弟子擠到了旁邊,臉色開始發綠。

有什麼好看呀!陸離就是慣會哄人的,實際上都是她們在說,他只偶爾插一句「嗯」「是嗎」,她們還以為自己多受重視呢,傻。

柳梢表示不屑,過去找洛寧說話。

洛寧的美正是那種遠離紅塵不沾煙火的,好似帶了晨露的花苞,所有人對她照拂有加,真正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蘇信那麼守禮的人竟也不避嫌,當眾拉著她的手,眉眼間溫柔無限。

柳梢是嫉妒洛寧的,只不過洛寧真心當她是師姐,她就不得不裝出個姐姐的樣子來,將武道時的風格藏得嚴實,連商玉容等人也被騙過了。她容貌不差,站在洛寧身旁並未遜色多少,也有男弟子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卻帶著一絲惋惜。不用想,柳梢就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殺手身份,於是輕輕咬了唇,往旁邊挪開兩步。

洛寧發現她悶悶不樂,問:「柳師姐,你怎麼了?」

柳梢用手扶額:「沒什麼,就是有點頭暈。」

蘇信與她最熟,忙問:「沒事吧?我送你回去。」

洛寧道:「別是病啦,我們帶她去藥師房看看。」

她是真的關切,柳梢卻另有盤算,忙道:「不用,你哥哥才到呢,你還是陪他說話吧,蘇師兄送我回去就好了。」

洛寧見到哥哥也捨不得走,正猶豫,就聽到淡淡的聲音傳來——

「我送她吧。」

.

說笑聲、議論聲……都被這一句話蓋過,周圍瞬間靜得出奇,所有視線再次集中到那人身上,連商玉容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似乎是要讓眾人確認,不緊不慢地朝柳梢邁出一步:「我送你吧。」

底下仍舊無人作聲。洛歌對女仙從來不怎麼熱情,如今卻當眾對一名人修女獻慇勤,簡直是破天荒的了。仙門以清雅出塵為美,此女俗氣十足,女弟子們哪裡服氣,看著柳梢的眼光都變得苛刻起來。

清楚地感受到眾女的嫉妒,柳梢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那是洛歌!洛歌要親自送她回去!

一個人再怎麼裝,本性都掩蓋不了,柳梢也有著女孩子的虛榮心,不免忘形,縱使她還盡力控制表情,那下巴已經習慣性地抬了幾分,胸脯也挺了幾分,眼睛挑釁地瞟向陸離身邊的女弟子們。

仙子有多了不起,她柳梢也不比誰差!

洛寧疑惑地看看哥哥,再看看她,眨眨眼:「好哇,讓我哥哥送你!」她開心得不得了,壓低聲音對柳梢道:「我哥哥從沒送過女孩子呢。」

柳梢更覺得意,正欲邁步上前,冷不防對上洛歌的視線。

雙眸本身就像是瞇著的,十分凌厲,加上那兩排濃黑雙睫並不似別人那般彎曲上翹,而是又長又直,襯得眼神更加凌厲。

猶如冷水當頭潑下,柳梢瞬間清醒過來。

柳梢很清楚自己的份量,除了容貌,沒有任何出色的地方,還是個人修者,要說讓洛歌一見傾心,柳梢自己都覺得是笑話!何況柳梢經歷複雜,怎會感受不出?洛歌或許會作戲,但此刻他顯然不屑,柳梢不知道他的真實用意,卻知道今日之後,自己必會樹敵無數。

那點虛榮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柳梢嚇得連連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讓我哥哥送啦!」洛寧頭一次見哥哥對女孩子表示好感,她又很喜歡柳梢,不等柳梢多說便將她推到洛歌面前,「讓他送吧!」

洛歌點頭,逕直走上遊廊。

「快去呀!」洛寧推柳梢。

柳梢急得滿頭大汗,見陸離跟那些女弟子說話,完全沒有過來的意思,頓時氣得險些咬碎牙,只好乖乖地跟上去——此事根本不容拒絕,或許她會被女弟子們排斥,可是拒絕他的好意,她恐怕要得罪所有仙門弟子,那些崇拜他的弟子會認為她自傲,他們對武道有成見呢。

直到二人去遠,眾人才又竊竊議論起來。

.

彎曲石徑,噴霧靈泉,老樹奇花,翩翩仙鶴……往日秀美絕倫的仙界風景,此刻都在那潔白背影的映襯下黯然失色。

山風海風掀廣袖,修長手指若隱若現,令人禁不住想像他撫琴時的風采。

這個人永遠是主角。

相比之下,柳梢低頭走在後面,簡直就是個毫不起眼的跟班。

洛歌顯然刻意放慢了步速,偶爾還會停下來等她,不近不遠的距離把握得剛好,不失禮數。

柳梢卻步步都走得謹慎,也許是他之前表現出敏銳的洞察力,柳梢始終對他充滿敬畏,總感覺自己溫順的偽裝在他眼底被剝得乾淨。

自己慌稱頭疼要蘇信送,難道他已經看出來了?

做賊心虛,柳梢正處於這種狀態,腦子裡反覆思考著各種可能,暗悔不該在他跟前耍心眼。

就在她越來越不安的時候,洛歌停下腳步。

「到了。」

「啊?」

洛歌不語,微微側身示意。

迎雁峰近在眼前,他果然沒有送到底的意思,柳梢不覺得失望,反而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匆匆道謝,躲進院子去了。

還以為他要藉機警告呢,原來真的只是送送自己,他沒看出什麼吧?

這件事導致柳梢一整天都過得心驚膽戰,想像著那些女弟子的臉色,她連門都沒敢再出,並且生平第一次感到冤屈了,事情根本不是她們認為的那樣!

陸離直到天黑才回來,柳梢等在窗前,聽到他答應兩名女弟子明日的邀請,立刻扭頭就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