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楊妃色(05)

  

  吃完飯,姜詞將碗堆在水池裡,打算送梁景行出門。

  「外面在下雨,不用送了。」

  姜詞低頭看了看,「你褲子乾了嗎?」

  梁景行拿起立在一旁的雨傘,「沒事,差不多了。」

  姜詞將他送到門口,「樓道沒燈,你下樓注意安全。」頓了頓,低垂目光,又說,「謝謝你。」

  梁景行笑了笑,「你早點休息,進去把門鎖好。」

  目送梁景行身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姜詞方關門落鎖,靜立片刻,她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往下看去。

  瀟瀟冷雨打在臉上,遠近燈火模糊一片,黑夜裡遙遙地聽見汽車駛過路面的聲音。等了片刻,梁景行身影出現在巷口,他沒撐傘,點燃了煙,一星燈火影影綽綽,似乎隨時要被雨水澆熄。

  就在姜詞打算關上窗的時候,梁景行忽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姜詞動作也跟著一頓。

  隔得遠,只有手機屏幕的些許微光,看不分明。只知道電話很短,似乎不到一分鐘。

  然而梁景行掛了電話,卻站在雨中許久沒動。漆黑的一道身影,似是融進了夜色,莫名顯得有些寂寥。

  姜詞手指扶著窗櫺,也忘了動,不知道看了多久,梁景行總算再次邁開腳步,仍是淋著雨。傘被他捏在手裡,似是一柄枴杖。

  梁景行身影消失很久之後,姜詞方緩緩關上窗。雨水凝在在眉間睫上,她眨了眨,水滴滾落而下。

  梁景行回到車上,坐在安靜昏暗的駕駛座裡,久久未動,恍若一尊凝固的塑像。他耳畔仍在迴蕩方才那通恍若不真實的電話,以及此後短暫急促的忙音。

  梁景行沒想到時隔多年,會再次接到葉籬的電話。

  雨聲潺潺,她聲音便也顯出幾分潮濕的特質,鈍重沉緩,再不似以往清亮,語氣倒是輕鬆,逐字逐句都彷彿帶著笑,「……還是我自己告訴你,免得你從別處聽見,以為我現在病得多麼慘絕人寰呢。」她頓了頓,聲音一時更加低沉,「……景行,原來你還用著以前的號碼。」

  梁景行怔了怔,正要開口,那端有人喊葉籬的名字,她應了一聲,對梁景行笑說,「我要去做檢查了,回聊。」

  自然是沒有「回頭再聊」。

  數日之後,梁景行在大學官方網站的滾動新聞中,看到了關於葉籬病重的報導。

  他仍在猶豫,一則不清楚葉籬到底病到什麼程度,還剩多少時間;二則公司和學校事務繁多,交割起來麻煩重重。

  一晃兩週過去。

  在此期間,姜詞找了個時間去陳覺非教室門口找他。等他下課出來,朝他手中丟了瓶可樂。陳覺非猝不及防,差點沒接住,站穩以後,像見了怪物一樣盯著姜詞。

  姜詞卻是神情平淡,「上回是我不對,不該衝你發火。」

  陳覺非目瞪口呆,疑心自己聽錯了,「你……你沒毛病吧,再說一遍?」

  姜詞冷冷瞥他一眼。

  陳覺非哈哈一笑,上前將她肩膀一勾,「姜詞啊姜詞,你也有今天!」

  姜詞嫌棄地給他一個肘擊,陳覺非摀住肚子退開,臉上仍掛著明晃晃的笑容,「既然你誠心誠意地道歉了,我就大發慈悲地原諒……」

  話沒說完,姜詞推開人群,轉身走了。

  陳覺非摸了摸鼻子,雖覺有些丟臉,但還是姜詞「竟然主動低聲下氣低三下四來求他和好」的喜悅之情佔據上風,他顧不得身旁幾人面面相覷,扭開可樂瓶子喝了一大口,哼著歌回教室了。

  張語諾知道兩人和好,也是與有榮焉。高二教室在另一棟樓,她每天下早自習後,都會不辭辛勞到高三教學樓,和陳覺非會和,再去等姜詞下課,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課間休息,張語諾也找過姜詞幾次,但每次去,她不是在做數學試卷就是在背書,張語諾也不好意思繼續打擾了。

  但陳覺非不需要高考,有大把時間可以浪費。張語諾性格開朗,很快和陳覺非身邊那一圈人混熟。久而久之,便有人開她與陳覺非玩笑。陳覺非自然會闢謠,但他吊兒郎當的態度顯得他說的話跟放屁一樣毫無威信,大家不但不信,反而傳得更凶。

  張語諾只在別人攛掇太過時似真似假地發一下火,大家只當她是惱羞成怒,越發肆無忌憚。

  而每一分鐘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姜詞,自然沒有精力留心張語諾微妙的心理變化。學習之外,陳老師的課程也不能落下。可她記掛著梁景行說的話,幾次去上課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是調錯了顏色,就是弄錯了排筆。

  這次陳同勖剛去采風回來,自己也在畫畫。姜詞目光越過畫板看他一眼,輕嘆了口氣,拿不準梁景行是否已對陳老師提及讓她過去幫忙的事。

  磨磨蹭蹭,就到了正午,陳同勖將畫筆一擱,喊道:「阿詞。」

  姜詞正在走神,嚇了一跳,手裡畫筆沒拿穩,差點跌下去,定了定神,忙問:「陳老師,怎麼了?」

  陳同勖站起身,披上外套,「中午有人請客,陪我吃頓飯。」

  姜詞眼皮一跳,心裡已有預感,「誰請客?」

  「上回你幫忙畫過畫的梁先生。」

  「哦,好。」姜詞也放下畫具,心想,看來還沒說。

  陳同勖湊過來往她畫板上看了一眼,「不行啊,怎麼一上午就這點進度?」

  姜詞笑了笑。

  吃飯的地方離陳同勖畫室不遠,梁景行已經到了,替兩人拉開椅子,又喚來服務生倒茶。

  陳同勖介紹道:「景行,這就是我關門弟子姜詞。」

  梁景行微微一怔,沒料到姜詞絲毫未向陳同勖提及他們彼此相熟。他不拆穿,淡笑道:「久仰。」

  陳同勖又看向姜詞,「阿詞,叫梁叔叔。」

  姜詞不情不願,半晌才嘟囔一句,「梁叔叔。」聲音低得似蚊子叫了一聲。

  陳同勖無奈笑道:「這孩子是這種性格,景行你別在意。」

  菜上齊後,梁景行提起正事,「陳老師,今天請你吃飯,主要是為了姜小姐的事。」

  陳同勖筷子一頓,「你說。」

  梁景行將陳同勖酒杯斟滿,「公司新張,求賢若渴,我想讓姜小姐兼職幫我畫插畫。」

  陳同勖神色平淡,「景行,你應該知道我帶徒弟的規矩。上回你那壁畫,我也是權衡許久才讓她去的。但商業插畫……我恐怕為時尚早。」

  「我保證不會對她所畫內容做任何干涉,完全尊重她的意願。」

  陳同勖沉吟。

  梁景行笑道,「她現在高三,做別的兼職費時費力,我不會佔用她太多時間,若您不放心,她的畫作全經您審核再作發表,您以為如何?」

  陳同勖轉頭看向姜詞,「阿詞,你的意思是?」

  姜詞目光低垂,低聲道:「老師,您做決定。」

  陳同勖也並非刻板固執之人,考慮姜詞如今境況,最終點頭,「那行,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阿詞我是要將她往職業方向培養的,不希望她走野路子壞了品味,要是我發現有不合適的,會隨時撤銷這個決定。」

  梁景行笑答:「您放心。」

  「行,」陳同勖看向姜詞,將一旁茶壺提過來,「阿詞,你敬梁叔叔一杯,請他以後多多照顧。

  姜詞一直默默聽著,心裡的念頭百轉千回,這時聽見陳同勖喚她,方回過神來。她沒接茶壺,微一抬眼,忽伸手抄起酒瓶,撈起一隻乾淨酒杯斟滿,仰頭一飲而盡。頓了頓,將酒杯倒過來,似笑非笑看著梁景行,「先乾為敬了。」

  這一串動作一氣呵成,陳同勖壓根來不及阻止,他愣了愣,反應過來,低聲呵斥一句,「胡鬧,你從沒喝過,喝什麼白酒!」

  姜詞笑了笑,「喝酒才有誠意,您說呢?」

  她伸手拿過梁景行面前的杯子,斟滿遞到他跟前,「梁叔叔,該你了。」視線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黑亮眼中映著他的身影。

  梁景行目光彷彿比方才深了一分,細看又似乎只是錯覺,他接過酒杯,笑說:「姜小姐,太客氣了。」

  白酒的滋味實在不怎麼好,姜詞酒量淺,以前從沒喝過,只覺嗓子口辣得發疼。坐了不過十分鐘,胃裡開始翻騰,臉頰也跟著燒起來。

  陳同勖擔憂看她:「要不要緊?不會喝還瞎喝……」

  姜詞正要回答,從胃裡泛起一股沖人的氣味,她急忙伸手摀住嘴,「唔唔」兩聲,丟下筷子霍地起身跑出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