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石榴紅(11)

  在畫室練習了幾天,姜詞接到久未聯繫的曹彬的電話,邀請她去參加生日派對。

  但梁景行聽說派對在原來她打工的那酒吧裡舉行時,強烈要求同行。

  姜詞拗不過他,只好答應,「我提前說好啊,曹哥過生日,我過去肯定是要陪他喝一杯的。」

  梁景行挑眉,「就你那酒量,還是別逞能了。」

  姜詞似笑非笑,「我逞能又不是第一次,你不是挺喜聞樂見的嗎?」自然是指她上回喝醉「酒後吐真言」一事。

  「我可不喜聞樂見,喝醉了還得我來善後。」

  兩人到酒吧時,氣氛已炒得火熱。曹彬先將二人領到吧檯,又轉身出了大門接電話。調酒的小哥還是上回姜詞過生日的那個,沖姜詞吹了聲口哨:「好久不見。」繼而目光移到梁景行身上,「這位是……」

  「我老師——好久不見,」姜詞輕輕轉著高腳椅,「給我和這位先生兩杯……」她看了看小哥身後的酒架,琳瑯滿目,可一樣都不認識。

  梁景行接話,「一杯螺絲錐子,一杯檸檬水。」

  姜詞瞪他,「我成年了。」

  小哥笑了,「要不還是給你上回那個?度數低,就是百利甜酒兌了點果汁。」

  姜詞與梁景行慢慢喝著酒,等曹彬回來。小哥漫不經心地擦著杯子,目光定在梁景行身上,「梁老師是做什麼工作的?」

  姜詞差點一口嗆住,「你都叫他老師了,還問他做什麼工作?」

  「哦……抱歉,那我換個問題,」他視線落在梁景行領口,「梁老師你結婚了嗎?」

  「……」姜詞哭笑不得,「他跟你不是一樣的,別問了,筆直筆直的,不騙你。」

  這下,梁景行倒是真嗆住了。

  所幸曹彬推門回來,領著二人去了二樓包間。包間隔音效果好,大廳裡震天動地的音樂立即被阻擋在外。

  裡面只放了點舒緩的爵士樂,長沙發上坐了十多個人,圍坐幾堆,各自閒聊。姜詞和梁景行一個都不認識,自己找個角落坐下。曹彬為兩人端酒過來,坐下與姜詞聊天,問了問她的近況。他聽說姜詞沒能去央美,也有幾分惋惜。

  坐了片刻,梁景行打了聲招呼,起身去洗手間。

  曹彬一直目送著梁景行出門,收回目光,臉上似有疑惑,「你這位老師我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姜詞一怔,仔細想了想,不記得以前兩人照過面,「你應該是第一次見他吧?」

  「應該是第一次見,我記人很擅長,基本說過話的都不會忘……」他眉頭緊蹙,竭力回憶,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來了!」

  姜詞嚇了一跳,「想起什麼了?」

  「有一陣子,我晚上來酒吧上班的時候,常在沃爾瑪對面看見他。」

  姜詞一愣,「什麼時候的事?」

  曹彬沉吟,「今年四五月的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穿著很正式的西裝,站車邊上抽菸。我覺得他這形象氣質,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後來,只要逢到我上夜班,都能看見他……」他想了想,「起碼持續了有一個多月。」

  姜詞大駭,「你確定是他?」

  「確定,他還開著一輛黑色大眾是不是?」

  姜詞搖頭,「不是,他車是卡宴的。」

  「咦,」曹彬疑惑,「我記性不錯,應該沒認錯人啊。」

  姜詞垂頭沉思,四五月的時候,她從帝都回來,藝考結束,正在潛心備戰高考。每天下晚自習都累得像條死狗,只盼望早些回家洗澡休息,步履匆忙,自然不會去留心沃爾瑪對面是不是停著車站著人。

  如果那真是梁景行,他連續一個月在那兒做什麼?可真要是他,車子又對不上……

  正百般不解,梁景行推門回來,姜詞只好暫時按下滿腹狐疑,打算找個時間問問他這事兒。

  曹彬交遊甚廣,半小時內連續出去四趟,又接來十幾人,將包廂塞得滿滿噹噹。

  音樂也換了,轟隆隆的,吵姜詞腦仁開始發疼,吃過蛋糕,姜詞陪曹彬喝了杯酒,便藉故告辭。

  曹彬知道她性子喜靜,也不勉強,將二人送到酒吧外,「阿詞,謝謝你今天過來。」

  「應該的,曹哥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曹彬看向梁景行,「梁老師,今後阿詞還得仰仗你多多照顧。」

  姜詞笑起來,「曹哥,你語氣怎麼跟託孤一樣。」

  曹彬摸了摸腦袋,也笑了,「今後有空多聯繫,我明年打算自立門戶,要沒事,以後過來捧捧場。」

  姜詞驚訝,不由讚歎,「曹哥,你真有本事。」

  曹彬哈哈一笑,「有什麼本事,幹了這麼多年,才湊夠啟動資金。」他兜裡手機響起來,掏出看了一眼,「……那行,我得回去了,人在催了,再見啊!」

  告別曹彬,沒走幾步路,姜詞腳步已開始打晃了。

  梁景行嘆了聲氣,「我就知道。」說著,將衣袖擼起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弓起背,「上來。」

  姜詞醉眼含笑,「我要憋不住吐你身上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罰你給我洗半年的衣服,純手洗——趕緊上來。」

  姜詞便也不推辭,爬到他背上。她腦袋昏昏沉沉,被這輕微的顛簸晃得更暈,上樓梯的時候,嘴裡已開始冒胡話,「梁叔叔」「梁老師」「梁景行」混著叫,偏又說不出一句正經話來。

  梁景行哭笑不得,到了六樓將她放下,伸手去掏她背包裡的鑰匙。她身子一歪,靠在他身上。梁景行一手扶著她,一手去開門,卻聽她嘴裡嘟噥了一句:「……太幸福了……害怕……」

  梁景行心中一震。

  進屋將她放到床上後,梁景行起身去給她燒熱水。這老化的燃氣灶仍是沒有換掉,燒水的時候屋裡一股怪味。梁景行站在灶邊,想抽支菸,又怕引起火災,便將已經掏出來的煙盒再塞回去。

  他腦中還迴旋著姜詞方才說的那句話,眉頭緊蹙,又緩緩舒展,最後只長長嘆了口氣。

  姜詞躺了一會,還是吐了。梁景行收拾完穢物,餵姜詞喝了半杯熱水,替她蓋好薄毯,起身去了門口。

  他在一整面牆的小廣告中隨便挑了個號碼撥過去,不過半小時,一個工人就背著台嶄新的燃氣灶過來,手腳利落地換好了。

  姜詞還沒醒,梁景行便坐在她的「臥室」書架前,隨意取了本翻開。

  不知過了多久,姜詞喉嚨裡咕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望見燈下的場景,以為自己仍在夢裡——

  梁景行神情專注地側靠著書架,微垂著頭,修長的手指持著書頁,襯衫衣領解了兩粒扣子,鎖骨分明。暖黃燈光自頭頂灑下,將他輪廓鍍了一層朦朧的邊……眉目清朗而風姿翩然,這一幕可堪入畫。

  姜詞不由想到了《情書》裡柏原崇倚窗捧卷的那個場景,只覺心臟剎時停跳一拍。

  梁景行將書翻了一頁,不經意抬頭,撞上姜詞幾分怔忡的目光,「醒了?」

  姜詞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梁景抬腕看了看時間,「那你自己起來洗個澡,熱水在暖瓶裡,我得走了。」

  姜詞坐起來,「幾點了?」

  「十一點半。」

  「這麼晚了,就在這兒睡吧,」姜詞脫口而出,片刻,歪頭笑了笑,「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梁景行:「……」

  姜詞從床上起來到他跟前,聲音幾分沉悶:「留下來吧,這麼晚回去我不放心,要不你睡床我打地鋪?」

  「……姜詞,你知不知道你三句話裡兩次挑戰我作為男人的尊嚴?」

  姜詞樂了,「你這人太不會變通了,這樓裡來來往往,常住的都沒幾個,誰會注意到有沒有男人進了我屋裡?上回四樓死了個人,屍體都發臭了才被人發現。」

  梁景行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你這環境比我想像中還要險惡,讓你住宿果然是對的。」

  這麼晚了,兩人也懶得折騰。梁景行草草沖了個涼,仍穿著原來的衣服,等姜詞從浴室出來,問道:「你這裡沒有多餘的褥子?」

  姜詞炸了眨眼,「沒了。」

  「你不是說你打地鋪嗎?」

  「……你還真捨得啊?」

  梁景行神色未改,「話是你說的,我怎能讓你食言而肥。」他見姜詞噎得無言以對,挑眉一笑,「以前都是讓著你,別太得意了。」

  「……梁老師,你真滿三十了?怎麼比陳覺非還幼稚,」她往床上一躺,「反正就這麼一張床,你愛睡不睡。」

  梁景行靜站了片刻,無奈嘆了口氣,在姜詞身側和衣躺下。姜詞神情愉悅,抬手指了指梁景行那側牆壁,「拉燈。」

  「……你能換個動詞嗎?」梁景行坐起來,按了開關,房間立時陷入一片黑暗。

  他動作輕緩,側身躺下,儘量與姜詞拉開距離。可這一米二的鋼絲床,統共就這麼寬,睡了兩個人,一翻身就能大眼對小眼,所謂的「拉開距離」,也不過是心理上的自欺欺人。

  寂靜無聲,兩人平緩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梁景行聽見姜詞翻了個身,緊接著,一隻手從背後擁住他,額頭輕輕抵靠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