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雙子之謎(二)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幾分鐘。天色陰沉,厚重的雲層壓著房頂,矮得叫人喘不過氣來。鎮民們陸續進入教堂,克萊斯和奧德莉坐在馬車裡,等大多數人進去了才下車。

  奧德莉抓著克萊斯的手:「哦,我有點兒真實感了……如果傑夫繼承遺產,我們以後住哪兒?」

  克萊斯道:「總會有地方住的。」

  奧德莉深吸了口氣,「我開始感受到媽媽的感受,真叫人不安。」

  克萊斯扶著她進門。

  奧德莉挽住他的胳膊,壓在身上的沉重負擔一下子找到了分擔的人。

  「感謝你回來。哥哥。」她聲音低沉又柔和,像細細流動的酒泉,又像攜香襲來的春風。

  兩人一進門就看到了格蘭瑟姆夫人。她坐在教堂最前排,兩旁無人。教堂鬧哄哄的,人聲鼎沸。鎮民們在她背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她渾然未覺。

  奧德莉鬆開克萊斯,小跑著來到格蘭瑟姆夫人的身邊。看著那雙佈滿血絲充滿疲倦的眼睛,她心中一痛,對昨晚一巴掌的痛恨頓時拋到九霄雲外,低聲喚道:「媽媽。」

  格蘭瑟姆夫人震了震,彷彿從噩夢中醒覺,瞥向她的目光帶著驚恐和震駭,直到認清來人才鬆弛下來:「是你,奧德莉。你的臉怎麼……哦!」她想起這是自己的傑作,羞愧地摀住臉,半晌才放開手,「坐下吧,別讓別人察覺你的慌張。」

  奧德莉道:「你昨晚去哪兒了?你知道我有多麼擔心你!」

  「到處走走。」格蘭瑟姆夫人頓了頓,意識到這個謊言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去,改口道,「我去找馬歇爾,指紋的事一定是他弄錯了。」

  「他怎麼說?」

  「他避而不見。」她揉了揉眉頭。

  奧德莉道:「您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道,剛開門的時候……或許吧。」

  奧德莉見她說話顛三倒四,有點擔心:「您要是不願意留在這裡,我完全能夠理解。這裡有我和哥哥足夠了,您可以回家等消息。」

  馬歇爾和唐恩一前一後地出來,神情凝重。

  看到他們,格蘭瑟姆夫人一掃頹廢,抬手理了理鬢髮,冷靜地說:「不,我要坐在這裡,看著他們怎麼在女神的面前顛倒黑白,擺弄是非。」

  她沒有壓低聲音,馬歇爾和唐恩都聽得清清楚楚。

  馬歇爾臉部肌肉微微一顫,乾笑著湊上去道:「女神在上,我保證一切都是公正誠實的。」

  格蘭瑟姆夫人警戒地看著他,昨日的絕情歷歷在目,今日的諂媚叫人猜疑。

  馬歇爾碰了個釘子,訕訕地退回去。

  傑夫和金姆看到格蘭瑟姆夫人等人坐在第一排,立刻撥開人群硬生生地插了進來。「嗨,祭祀大人,鎮長大人。你們今天看上去真是容光煥發,神氣極了。」

  「謝謝。」唐恩不自在地看向克萊斯。

  克萊斯蔫蔫地垂著頭。

  在其他人看來,膽小的克里被嚇壞了,連抬頭打招呼都不敢。但落在唐恩眼裡,立刻被解讀為:偉大高貴的團長大人不耐煩了!

  「快點坐下吧!」唐恩催促道,「不要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讓我們快點開始。」

  「……」金姆小聲問傑夫,「我們遲到了嗎?」

  傑夫道:「這次沒有。」

  金姆:「……」

  傑夫湊到他耳邊輕聲道:「祭祀討厭格蘭瑟姆,他有點迫不及待了。」

  彷彿印證他的話,唐恩高聲道:「感謝撥冗前來的先生們,女士們。不久之前,在這片夢一般的土地上發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的悲劇。敬愛的格蘭瑟姆老爺撒手西去,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遺留下賢惠的妻子,年幼的兒女,以及一筆可以用來造福一方也可以用來為禍一方的財富。」

  傑夫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格蘭瑟姆老爺是瑞普鎮的支柱,他的繼承人不僅僅關係著格蘭瑟姆一家的未來,也關係著瑞普鎮的未來。為此,格蘭瑟姆老爺很久之前就立下了口頭遺囑,我和馬歇爾大人是見證人。」

  聽到這裡,昏昏欲睡的眾人才稍稍提起精神。

  格蘭瑟姆夫人和奧德莉握著彼此的手,身體微微地顫抖起來。連自覺勝券在握的傑夫和金姆也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盯著唐恩的嘴巴——那裡將決定兩個人的命運——一個窮人,一個富人。

  「他決定將他所有的財產都交與……」唐恩望向低著頭的克萊斯,一字一頓地說,「他的兒子克里·格蘭瑟姆繼承!」

  「呼!」格蘭瑟姆夫人完全忘記了禮儀,發出了誇張的呼氣聲。她全身的力氣彷彿在剛剛呼出的那口氣中被抽乾了,任由奧德莉掐著自己的手。

  「天哪!」奧德莉失神地喃喃著,「是哥哥?是哥哥嗎?」

  「不,這和我們之前說的不一樣!」傑夫憤怒地吼起來。

  唐恩淡定地看著他,「傑夫·格蘭瑟姆先生,您認為您許諾的金錢能夠令一個虔誠的信徒辜負女神的信任,出賣良知,欺凌婦孺嗎?如果您這樣認為的話,我必須告訴你大錯特錯了!」

  金姆看向鎮長。

  馬歇爾道:「格蘭瑟姆老爺愛他的夫人,愛他的孩子,他是個好人。這份遺囑毫無令人非議之處!」

  鎮民們很贊同。儘管格蘭瑟姆夫人是個虛榮傲慢的人,但比起蠻橫無禮的傑夫而言,還算得體。格蘭瑟姆老爺要不是老糊塗,絕不會將遺產留給傑夫。

  金姆攔住衝動地想要沖上去的傑夫,沉聲道:「指紋的事怎麼解釋?鎮長大人如果沒有失憶,應該記得昨天在格蘭瑟姆莊園說的話吧?」

  馬歇爾氣定神閒地拿出一張紙,遞給第二排的鎮民。上面有一個大指紋,一個小指紋,還有一個對比分析圖。

  「我正要為此道歉。由於工作員的失誤,導致第一次對比的指紋並非克里小時候登記的那個,而是鎮上另一位同名的少年,克里·威廉姆斯。發現這一點之後,我與工作員一起連夜對比指紋,結果是完全一致。」他拉起克萊斯,扶著他的肩膀,讓他面朝鎮民,「這位的確是格蘭瑟姆老爺唯一的兒子,格蘭瑟姆莊園的合法繼承人,克里·格蘭瑟姆!」

  克萊斯憨厚淳樸的眼神很快獲得鎮民們的好感,掌聲陸陸續續響起,慢慢地連成一片,震盪著教堂的每個角落,久久不絕。

  傑夫想說什麼,被金姆按住。兩人的臉色極其難看。金姆道:「現在人多,別亂來。」

  傑夫下唇咬出了血,恨恨地轉身往外走。金姆則留了下來,他想看看唐恩和馬歇爾到底收了格蘭瑟姆夫人什麼好處,以至於出爾反爾。

  格蘭瑟姆夫人神采奕奕地站起來擁抱馬歇爾,「我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馬歇爾抱著她,「相信我,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格蘭瑟姆溫柔地笑著。就算她心裡還太多疑問,也知道現在不到清算的時候。

  克萊斯冷眼看著她從悲痛欲絕到歡天喜地,轉頭對著唐恩弱弱地問道:「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當然。」唐恩親自將人護送到台上。

  格蘭瑟姆夫人坐回奧德莉的身邊,低聲道:「你知道他要說什麼嗎?」

  奧德莉搖搖頭,笑了笑道:「大概感謝吧。」

  克萊斯避開格蘭瑟姆夫人的注視,躊躇了會兒問:「我現在是格蘭瑟姆莊園的主人了嗎?」

  「當然。」像侍從一樣站在他身側的唐恩慇勤地回答。

  「那麼,我可以隨意處置它嗎?」

  唐恩大聲道:「當然!」只要不隨意處置我,你想怎麼隨意它就怎麼隨意它,敬愛的團長大人!

  「克里,你想做什麼?」格蘭瑟姆夫人預感到不對勁。

  克萊斯深吸了口氣道:「我要將格蘭瑟姆莊園捐獻給光明神會。」

  ……

  一秒靜極,一秒鬧翻。

  教堂炸開了鍋。

  除了克萊斯之外的其他人被他的大手筆震呆了。

  格蘭瑟姆夫人歇斯底里地叫起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是,」克萊斯幽幽地說,「我有一個請求。」

  唐恩呆呆地說:「您說。」

  「我希望格蘭瑟姆夫人和我的妹妹依舊能夠住在莊園的房子裡,然後每個月領取能夠保障她們生活的費用。」克萊斯道。

  唐恩道:「完全沒問題。」不愧是神聖騎士團的團長啊,這個境界……望塵莫及!

  克萊斯鬆了口氣,「這樣我就能放心地離開了。」

  唐恩道:「您要去哪裡?」

  克萊斯斜睨了他一眼。

  這一眼斜得很快,睨得很隱秘,除了唐恩之外沒有第三人發現,而發現的那人立刻閉上嘴巴,一個字兒也不敢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