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爺辦了什麼差事讓汗阿瑪這樣高興?」周婷扶著腰指揮丫頭們把賞的東西記錄歸檔,孩子還沒生下來呢,康熙要賞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更何況之前已經給了一對紫檀白玉如意了,可看這些賞下來的東西,明明是給自己的更多些。

除了四色筆墨紙硯是明確給胤禛的,其它的五彩緙絲洋絨妝緞都是給女人用的。胤禛看了看入檔的單子和上頭貼著的簽兒,臉上帶出笑來:「既是汗阿瑪給的,你收著就是了。」

好東西誰會嫌多,周婷睨了他一眼:「這才過了年多久啊,汗阿瑪賜下多少東西來了,你不怕扎人眼,我還怕呢。」你還沒轉正呢,現在除了一把手在二把手也還活蹦亂跳的呢,就算二把手不計較,你也不是皇位第二順位繼續人呀,做人要低調啊。

胤禛略一思索果然覺得自己最近風頭略盛,雖然面前還戳著個老大吸引太子的火力,但時間長了肯定會引他敵視,允禔最近看他都有些鼻子眉毛不全和了,不是斜著就是挑著:「可是妯娌一處說話的時候,你聽到些什麼?」記憶裡妻子就不是個對這些敏感的人,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肯定是交際的時候覺出來了。

「大嫂從來不多話,太子妃更是個端莊人兒,再說還額娘護著我呢,現如今誰不讚你同十四弟是兄友弟恭,汗阿瑪心裡高興也是有的。」周婷往後頭一靠躺坐在枕頭上:「額娘更是不用說了,皇太后上回還說起呢,你們不過小孩子脾氣,長大就好了。」說著拿出帕子沁掉鼻尖上的汗珠。

這些事就算原來不懂,看這麼長時間也能看出來了,自古以來的皇帝很多都是骨肉相殘著上了位了,但自己當了爹就不希望兒子走那條老路,更何況是康熙這樣追求完美的人:「又有太子同大哥的例子擺在那兒,看你同十四弟自然就順眼順心了。」周婷默默伸出大姆指比了比:「我怕的是這一個呢,他心裡不舒坦了,能給你好臉子瞧?」

論城府大阿哥同太子沒法比,失了索額圖的太子在康熙眼裡又成了好兒子了,各方面也更端得住,但他越是端得住,大阿哥就越是暴躁,就連周婷這樣一天到晚只在後宅裡打轉的人,也聽八福晉吐槽過好幾回了。

胤禛默然不語,他現在處在一個不知往哪裡用力的處境,他知道要肅清吏治改土歸流,這些從現在做起,到了他那時候就不會這樣,可如今他連親王都不是,也不是汗阿瑪最倚重的兒子,門人不論數量還是質量都比不過太子大阿哥,前生忍了那樣久才做了帝王,重新忍一回真是難上加難。

蟄伏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胤禛把半邊身子壓上迎枕上頭,長出一口氣,周婷挑挑眉毛,拍拍自己身邊那塊褥子:「你躺著,我給你揉揉。」略涼的手尖輕按太陽穴,一鬆一緊的為他放鬆精神。

胤禛緩緩合上眼睛放輕了呼吸,周婷使了個眼色,珍珠一揮手四下裡走動的丫頭全都站住了,輕手輕腳的退出去,周婷把身上蓋的哆囉絨毯子分一半給胤禛,不知不覺手就鬆下來,兩人偎在一起睡著了。

這之後胤禛的改變叫周婷瞠目,好幾天都有種在做夢的感覺,她從來沒想過胤禛還會有這樣的一面,本來他是三天外書房,兩天正院,按這樣的頻率往周婷的院子裡來。

前院後院分開來,周婷一手捏著後院,前院裡又有蘇培盛在,愣是沒叫後院裡的女人們見著胤禛的面,更別提從周婷碗裡沾點肉湯喝了。但即使是這樣周婷也還是提著心的,她就怕自己一個疏忽被人鑽了空子去,胤禛這條半新不舊的老黃瓜本來已經不乾淨了,好容易專寵了小半年,可不能再回到她剛來的時候那種狀態。

他必須得在這段時間裡面不論是身還是心全都留在正院,直到她平安生下孩子來,或者說直到她平安生下兒子來,若這一胎不是,她就得想別的法子了。

周婷摸著肚子靠在大迎枕上,轉頭望著窗外的玉蘭樹,一大朵一大朵的白色玉蘭花兒開得正艷,胤禛就坐她身邊看書,他現在閒得都有些不像原來那個工作狂人了,周婷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改變,卻偏偏說不出是為了什麼。

「在瞧什麼這樣出神?」胤禛在她身邊問,他在這裡呆的時間越久,這間屋子就越像是兩個人的居所,而不只是屬於周婷的正院。

博古架上頭擺著他經常賞玩的牙雕佛頭塔,炕桌上有他常常翻閱的書籍,就連地毯坐褥也夾雜著他喜歡的黑色金色。大玻璃缸裡養了紅黑的錦鯉,裡頭還種了水生花草,錦鯉繞著水草游動時不時轉轉尾巴掉頭,整個屋子裡都是勃勃的生氣。

這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周婷下了很多功夫,她先是揣摩胤禛的喜好,把他們倆的風格融合在一起收拾屋子,本來胤禛一直是享受那一方,現在他突然也開始出力了,會主動把自己常用的筆墨在周婷屋裡也備下一份,有些常看的書也擺一些在她這裡。

這一放屋子裡立馬就多了人味兒,顯得熱鬧了。她的《膳飲正要》挨著他的《古文淵鑒》,雖是風馬牛不相及,但擺在了一處兩人無形間就多了許多話題。

胤禛一開始不過想把事情做得更好一些,既然他現在只能在親情方面下功夫,那就打定了主意要給人一個「三熱愛」的好印象,起碼也要做出個樣子來,誰知這一試反而覺得呆在周婷這裡舒心得很。

老婆在身邊陪著,雖然現在不能做想做的事,但有些話跟她說說,竟然也能說出些不同的見解來,比如放在她這裡書,就由著她親手分類,比原先只籠統的經史子集四部法要細得多,也有用處的多。

胤禛是個實用派的人,覺得好就用上了,讓蘇培盛領著小太監把他書房裡的書全又分了一遍,像這樣的小事一點點累積起來,胤禛現在也很樂意問問周婷在想什麼,什麼樣的事情怎麼做,他發現越是細瑣的事,女人就是比男人有辦法。

周婷還真沒想什麼,她一開始是奇怪胤禛的改變,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反正對她也沒什麼壞處,現在聽他問就隨口說笑了一句:「在看這玉蘭花兒,倒真是淡極始知花更艷呢。」

這話一出口把胤禛驚著了,他原本不過隨口一問,聽她這句話倒對周婷是刮目相看,把周婷看得一驚,這才察覺出來自己隨口說了句現在還沒有的話,細想了半天才想起出處來,她還是小時候跟外婆住的時候看的電視劇,這麼多年也沒囫圇翻過一回紅樓夢,這一句也不知怎麼就到了嘴邊蹦了出來。

「可有下句?」胤禛放下手裡書,興味的盯著她,周婷哪裡還記得住下句,就這一句還是突然跳到腦子裡來的,搖搖頭:「我不過隨口一句,哪裡就能成詩了。」

胤禛的文學水平是不錯的,也曾寫過詩,當上皇帝之後臣子還印過他的詩集,但他自忖自己的才能並不顯在這上頭,此時見周婷漫不經心說出來的話能都入詩就起了興頭。讓瑪瑙把紙筆來,就在炕桌上頭鋪開了,把那一句寫了下來,看了半晌寫了首自己的舊詩,對比下來還是覺得周婷說的更好,贊到:「不曾想你竟有詩才。」

不論他再怎麼問,周婷都想不起下句來,只好搖頭裝對不出來,胤禛見狀也不勉強她只說:「果是文章天成,雕琢堆砌反失了原味。」看著看著捏著撒金小箋的手指一緊,突然勾出一個笑,他正愁著怎麼跟三阿哥搭上交情又不顯得突然,拿這個去問再好不過。

皇長子魘咒太子及諸皇子的事就是他揭出來的,胤禛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會去察探這個,後來的旨意裡頭又是一筆帶過,既然胤禛想要撿這個漏,自然要知道的更詳細才行。

第二天議政完了就拉住了三阿哥,把小箋遞了過去,自然不能說是婦人做的,就說:「我昨兒看著玉蘭樹得了這樣一句,卻偏偏想不出下句來,知道三哥卻擅詩文,還請三哥給添上。」

把個本來就有些書生呆氣的三阿哥給看住了,咽進嘴裡嚼了又嚼才讚:「好好好。」連說了三個好字,心裡把那意境描摩一番,這回不必胤禛拉他,他扯著胤禛的衣裳袖子直說:「去你家瞧瞧那棵玉蘭。」

胤禛頗有些怔忡,不太習慣允祉的突然親近,還是十□應快,一把拉過了十四:「成啊,咱們開個詩會!」

胤禎嘴裡嘀咕:「作詩有什麼意思,三哥那些清客我可受不了。」胤祥衝他擠擠眼睛:「詩有酒更真,他們那些人且講究這個,我早聽說三哥那裡可藏得好酒。」一句話把胤禎說樂了。

兩人各忙各的,周婷這個就不容易辦了,她讓珍珠去送牛乳給婉嫻,順便也算是跟侍候婉嫻的小宮女認識了,一個屋子裡住著兩個秀女,人手不夠自然不能像在家裡似的,一腳動八腳邁,很多事情就得自己來做,小宮女偷偷說:「姑娘一點也不嬌氣呢,倒跟別家的姑娘不一樣。」

不嬌氣,心氣兒卻不小,珍珠去的時候,幾個姑娘正在交際開小會,珍珠一直跟在周婷身邊,幾位姑娘都是見過的,眼睛一掃回來報出一串姓氏,就沒一個小姓的,其中就有太子妃的親妹妹。

周婷皺皺眉毛,指了烏蘇嬤嬤:「這事兒還是嬤嬤家去跑一趟吧,將大嫂請來。」旁人實在不好說,這姑娘就跟個不定時的炸彈,不知什麼時候才會爆,可別跟火山噴發似的,萬一現在看著好了,許了門不錯的婚事,過幾年再犯起二來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