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 章
【出書版番外】(一)

「額娘!」二妞清亮的聲音隨著風遠遠傳過來,周婷瞇著眼睛往遠處望也只看見一個紅色的小點兒,她擔心的扯了扯胤禛的袖子,怕女兒從馬背上跌下來,胤禛安撫的捏了她的手:「十幾個奴才跟著呢。」要是蹭掉了公主丁點兒皮,腦袋還要不要了。

周婷卻皺了眉頭擔心別的,大妞二妞已經十歲了,胤禛這回帶著她同一雙女兒見識草原存的大約就是相看女婿的心思,那些個台吉們把適齡的男孩兒全都帶了來,她卻並不想讓女兒去撫蒙古。

大妞喜靜,一直窩在周婷身邊,偶爾騎馬也只去營邊的綠洲逛一圈就回來了,二妞卻野的很,左右圍著二十幾個人跑得遠遠的,周婷坐在帳中遠遠還能聽見那一隊人傳來的聲音。這些日子,已經有受過父輩指點的男孩兒往二妞面前湊了。

周婷不樂意見自己的女兒被當著肥羊那樣追逐,二妞卻還懵懂,周婷不許她去跑馬,就悄悄的求了弘時帶她出去。連胤禛都幫她說話:「這麼些人圍著,她出不了茬子,自家的圍場裡,跑一跑馬也算不得什麼。」

周婷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些年,很知道十歲的姑娘已經有人求娶了,雖則皇家公主要到十七八歲才冊封定婚,可若有人打著青梅竹馬的盤算來算計公主又怎麼辦?

她拘了二妞幾日不放她出去撒野,二妞的臉都鼓了起來,搖著她的袖子狠求她,周婷又心軟起來,圓明園裡也有山有水又哪裡比得上草原上的風光,大妞喜歡江南,二妞卻獨愛草原,一跳到馬上就樂個不住。

連胤禛都站在二妞那邊,她就更不聽勸了,周婷咬著牙生氣:「女兒大了,你竟不知道愁,我這裡都能瞧見幾匹矮腳馬繞著她呢。」她在袖子裡頭掐了胤禛一把,往遠處抬一抬下巴,那幾匹可不是營裡的馬。

誰知胤禛竟露了笑意,沒有他的首肯也不是哪家的小子都能往二妞跟前湊的,周婷瞧出了端倪,掐他的手更用力,指甲勾著手心撓起來,想不到胤禛竟還是個鼓勵女兒「自由戀愛」的父親,周婷遠遠望一眼,心裡又琢磨著二妞自己見過也好,就是她問起來,也能說出一二。

周婷正想開口,那邊弘時打馬過來,到她面前跳下馬來行禮,他也不過十二歲的年紀,弓馬卻已經很嫻熟了。既來了草原,周婷就差了他去看一看大格格,出嫁兩年的和恪公主,這會子來了就問他:「你大姐姐身子如何?」

大格格嫁了小二年,懷上了頭一胎,原要過來請安的也叫周婷給攔了,只讓她在公主府裡歇著不許她走動。弘時灌了一壺茶抹了嘴巴回:「大姐姐躺在床上,兒子也沒瞧見她如何,只問身邊的宮女說好的很呢。」

周婷也覺得大格格不會過得差,她本就是低嫁,夫家要敢待她不好,她難道不會上表,原在家裡就會折騰,怎麼著不會讓自己過的差了。

她還待再問,弘時又跳上了馬,執著鞭子指了指二妞在的那片草地:「兒子去跟他們賽一賽。」他們指的自然就是那幾家圍著二妞打轉的,周婷掩了口衝他點頭:「慢著些,這一頭的汗也不知道擦一擦。」

弘時一聲「哎」傳到周婷胤禛耳裡,人已經跑得一丈遠了,胤禛這才回捏住周婷的手:「我是打算把二妞嫁到這裡的,你瞧著呢?」

周婷的臉一下子沉下來,她就知道胤禛打著這個主意!見她不出聲,胤禛捏了捏她的手指:「我統共就這兩個嫡女,嫁在此地也不算遠了,京中設一公主府,出了嫁也有半年住在京中,比尋常人家的女兒已是好的多了。」

周婷也知道胤禛考慮的有道理,話頭還沒起就又被胤禛截住了:「草原上再苦也苦不到她頭上去,若是二妞如大妞一般,我也不會做這個打算了。」他這麼些年也還跟在府中一樣,在周婷面前從不曾用過「朕」字,平和的一如世間所有尋常夫妻。

周婷聽了默然,女兒總是要嫁出去,只沒想到這樣早就開始打算起她們的終身,周婷勾著頭去看二妞,茫茫草原上只能看見一個小點,背著落日黑墨墨一團,那姿態卻是昂揚的。

她比如今世間所有的母親都更擔心一點,若女兒的丈夫更偏愛小妾,大妞二妞要怎麼辦呢?公主十七八歲才嫁,駙馬怎可能沒通過人事,那些家裡從小跟到大的丫頭,情份可不就跟那些皇子側室一樣麼?正妻成了後來的第三者,她怎麼捨得女兒吃這樣的虧。

周婷張了張嘴,輕輕歎息一聲。胤禛還不明白她憂心什麼,只握了她的手:「若不是人品出眾,我又豈能瞧得上眼?」

「我哪裡為著這個。」她睨了胤禛一眼,把那些話又嚥回肚子裡,胤禛奇道:「不是為了這個又是為了什麼?」

有些話能跟女兒說,卻不能跟丈夫說,真論起來倒像是在編排他似的,周婷打定主意不叫胤禛知道,不斷給自己做著心理暗示,在這裡十歲的女孩兒已經成熟到可以談論婚嫁的年紀了。

夜裡有一場飲宴,這是胤禛當了皇帝之後頭一次出巡塞外,蒙古各部的台吉都趕了過來,聽聞隊伍裡還帶著皇后,更是把自家福晉一起帶了來,就算求娶不到公主,也可以盤算一下阿哥們的婚事,特別是到現在還沒定下來的弘時阿哥。

周婷知道這是重要的外交,她把這些台吉們的家世背了個滾瓜熟,提起他們的妻子就能想起上一代的聯姻跟下一代的婚事。台吉的福晉們同京裡所有的大婦們一個樣子,見著了大妞二妞兩個就可著勁的誇獎,禮物一樣樣的往上遞。

二妞雖還懵懂,大妞卻已經有點知道這些福晉們的意思了,扯了妹妹的袖子,忖著周婷的臉色才敢收下來,對她們的誇獎也是八風不動,倒讓原本是看上地位才攀扯的福晉們存了幾分真心。

大婦們總有這樣那樣的事要料理,不能呆得太晚,胤禛前頭的宴還沒散,女人們這裡已經走的差不多了。周婷才剛換了衣裳,珊瑚就附在周婷耳邊:「白日裡跑馬的時候,格格磕了一下,不許人說,粉晶才從奴才這兒拿了藥油。」

周婷立時去了兩個女兒的帳蓬,二妞正赤了兩條腿讓粉晶給她推揉,見著周婷來了匆忙拉過毯子想把腿蓋起來,周婷嗔她一眼,掀了毯子細細看她的腿,見只磕著了一塊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點著二妞的腦門:「多大了還這樣沒有輕重,還敢叫下人瞞了我!你別盯著粉晶,這才是好奴才呢!」

粉晶本來戰戰,聽見周婷誇獎她才縮了脖子,繼續使力給二妞推揉起來,臉上雖沒露出笑意,耳廓卻紅了。

二妞氣呼呼的,卻也知道粉晶是為了她好,扭著身子躲進周婷懷裡:「我哪裡是瞞著額娘,連皮兒都沒破呢,算什麼傷呢。」

「還敢跟我弄鬼,幸好不是從馬上摔下來,萬一傷著了骨頭有你苦頭好吃。」周婷打定主意不再讓二妞去跑馬,二妞瞧著她臉色不對一臉沮喪:「我就怕告訴了額娘,就不叫我跑馬了,好容易來一回草原呢。」

周婷見她這付可憐兮兮的模樣心先軟了一半,大妞從左邊的小帳裡頭走過來點了她的鼻尖兒:「作這個可憐樣兒給誰瞧呢,要是我,再不許你出帳門兒,瞧你老不老實。」

大妞板起臉來倒比周婷胤禛更管用,二妞在姐姐面前立馬耷拉了腦袋,嘴裡小聲吱唔:「若不是察爾哈來扯我的馬頭,我再磕不著的。」

一句話讓本來就擔心女兒被人騙的周婷緊張起來:「這是哪家的小子,讓你阿瑪罰他去!」二妞先是死活不肯說,最後在母親跟姐姐的逼問下才吐露出來。

她從小精怪,也不是個傻的,見那麼些人圍著自己時時殷情,就跟在圓明園中一般,心裡先不喜起來。跑了兩日愣是撒不開腿,到哪兒都有一群人跟著,小跑上幾步就有太監過來一口一個主子的阻了她。

二妞眼睛一轉尋著了機會,偷摸的穿著葛色騎裝早早起來往遠處跑,這才把幾個等著圍截她的台吉之子給扔到後頭。

她身邊跟著的下人不防她一下子使力,邊上又不再有七八個台吉之子帶著家奴圍繞,冷不丁竟被她衝了出去,二妞騎的馬當然最好,發力奔跑一會兒就沒了影兒,哪一個敢立時就往上報,尋了小半個時辰找到她的時候全都齊齊鬆了一口氣,牽了馬繩再不敢讓二妞自己騎馬。

二妞穿得樸素竟被人錯認了,那人比她矮上半個頭,見她的馬好要同她比腳力,二妞從不怕生,跟出籠的鳥兒似的一路飛奔,若不是那小孩子幫著扯一下馬籠頭,她差點兒真的摔出去。

周婷一聽那人比二妞還要矮上半個頭這才定下心來,吩咐人從此把她看嚴了,狠狠拍了二妞的手掌心,摸著她的手都粗了下了狠心:「可不許出去了,再胡鬧就叫人拴了你。」

有了姓名還有什麼打聽不到的,知道察爾哈比二妞小了兩歲,周婷這才徹底放心了,也不好胡亂就賞賜下去,只好按下不提,等到圍獵的時候讓胤禛稱讚兩句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英姿非凡,賞了他一柄弓一把刀。

等他上前來謝恩的時候周婷睇了一眼抿著嘴兒笑起來,還沒長開的男孩子,一團孩氣,那把刀本就是賞人用的,嵌了珠玉寶石格外富麗,半掛半拖的吊在身上倒比他的人看著還重,他竟能一手挽弓一手拖刀,自己把東西拿回去

「這孩子倒有力氣。」二妞像模像樣的坐在周婷身邊,看見熟人嘴裡哼了一聲,大妞跟周婷一般遠遠望一眼,知道是幫過二妞的還誇獎了他一句。

二妞見察爾哈神色極了,滿臉不憤,知道這一回額娘再不會放她出帳門了,撅著嘴:「阿瑪都沒給我刀呢,」說著合起粉拳捶了下:「來年看是誰贏。」二妞再嬌也知道若不是察爾哈那一下,自己早就跌出去摔斷了腿,又覺得他能在飛奔的馬上還過來拉她的馬籠頭很是了不起,好勝心一起把眼兒瞪得大大的,把那個瘦小黝黑的身影牢牢記在心裡,打算將來找回這一場來。

周婷正待再誇一句,翡翠執壺給她添了杯奶茶,藉機壓低了聲兒:「和恪公主昨兒夜裡滑了胎,消息剛送過來。」

周婷細眉一皺就又鬆開:「帶兩個隨隊的太醫過去,你跟著跑一趟,仔細問問是怎麼一回事,該備的都備齊了。」

大格格的公主府並不遠,翡翠卻到夜裡才回來,一腦門子的汗,急赤白臉的去尋了周婷稟報。圍獵之後必有一場飲宴,趁著前頭沒散翡翠趕緊湊到跟前。

大格格嫁的這個人並不差,雖是按著宗女的例來挑的丈夫,既然胤禛上了位,自然要抬一抬自己人,大格格生得纖弱,一派江南女子弱柳扶風的模樣,才掀了蓋頭就把額駙看住了。

婆婆敬著丈夫愛著,開始的那三個月,真真是蜜裡調油。周婷知道公主身邊那些嬤嬤們有這樣那樣的手段阻著小夫妻不叫見面,就算不是為了大格格,為了自己的女兒她也把這規矩給廢了,大格格跟丈夫婆婆就住在一處,日日廝磨,過了一段新婚甜蜜的日子。

壞就壞在新婚的新鮮勁過去之後的柴米油鹽來,額駙比大格格大一歲,娶親的時候都已經十九了,身邊怎麼可能沒有屋裡人,那些蒙古姑娘豐滿健康,跟大格格比起來又另有一番風情,不可能因為娶了公主,就真的不要那些妾了。

大格格先還使著小手段來勾住丈夫,這一招倒是奏效過的,可無奈她自己身子骨不行,再尊貴也抵不過開枝散葉來得重要,眼看著小妾懷上了孩子,她這才急著擺起公主的款兒來。那些個妾哪一個敢跟她別苗頭。當今的女兒少,自然金貴,若不是早早定下來,這位公主不知要嫁到哪去,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敢跟她擰著來。

男人到底是男人,起初大格格不擺架子不提身份的時候,他想不到自己是高攀了,如今話頭一起,再看著自己母親待大格格恭敬,那些在外頭受過的氣發洩無門,立時就把妻子冷落下來。

大格格的身份擺在前頭,他雖不敢過份,但冷落女人的辦法有的事,大格格難道還能上表說丈夫不進她的房門?大格格似啞吧吃了黃蓮,有苦也無法對外人道,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後悔,若是生母還在許還能為她說上幾句話,如今上首坐著嫡母,再讓她比現在苦上一百倍,她也絕計不會吐半個苦字。

嫁過去的時候是鮮靈靈的花,現下就跟打了霜似的,原有的好顏色也敗壞了一半,額駙的心早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到別人身上,待她雖還敬卻無愛了。

她這才曉得那些個妾能讓主母吃多少苦頭,心裡越是恨,越不會對嫡母訴苦,將心比心的想一回就狠不得把這些個都打發乾淨,更別提看著庶子庶女咿咿呀呀的叫阿瑪了。

好容易懷上了,從上到下全都鬆了一口氣,額駙見她總歸不能行房,歇在妾屋子裡的時候更多了,大格格懷著身子沒多久,院子裡就有兩個妾懷上了,她又氣又苦,本來身子就不壯實,知道消息立馬見了紅。

後頭這些話冰心玉壺不敢對翡翠明說,周婷也能想得出來,翡翠不比珍珠瑪瑙吃過李氏的虧,她見了大格格那樣倒真有些憐惜她:「那臉盤臘黃臘黃的,瘦的一把骨頭,冰心玉壺一見著我就掉淚,我瞧著那院子裡倒是把大格格供著呢,可她又不泥塑木雕的,心裡又怎麼會好受。」

周婷聽了默然半晌,其實這事兒她派了翡翠去已經是做足了,額駙家裡又驚又恐,就怕大格格訴委屈,這倒不怪她們,誰叫大格格好好的,臉上還要帶著委屈相呢?周婷長長歎出一口氣,大格格是從小姑娘起看到大的,她好像總有辦法把原來就不厚的情份磨得乾乾淨淨,不光是對周婷,對自己的丈夫也是一樣。

周婷既是嫡母,出了這樣的事就不能不管,她夜裡把事兒告訴了胤禛,歎惜著說:「我明兒就去看一看,她還年輕,沒經過事兒。」

胤禛按了她的肩:「我讓蘇培盛跑一趟就是。」周婷聽見他這樣說,也不再堅持,說不準蘇培盛跑一趟倒比她還有用些。

果不出周婷所料,蘇培盛拿捏著調門走了一槽,過幾天就傳出幾個沒懷孕生過子的妾被打發走的消息,周婷聽了回稟點點頭,大妞正在做針線,抬頭瞅一瞅母親的臉色就又低頭下去。

等那半隻蝶繡出來,才聽見周婷慢悠悠出了一口氣:「若是就此明白身份,日子也就過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