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大喜之日

  柳筠與唐塘的大婚之喜已然昭告天下,雖然有意讓外人知曉,不過卻是半張請帖都未曾發出。

  流雲醫谷這十多年雖然在江湖中聲名赫赫,不過由於流雲公子性格冷淡,多數門派都是相交甚淺。剩下的一些雖然一直都有來往,可畢竟男子與男子成婚實屬異類,並非人人都能接受。

  柳筠想著成親原本就是自家之事,並不準備高調宴客,若是有人來了,自然也會備酒相迎,一切隨緣。

  沒想到的是,消息傳出後沒多久,醫谷中便先後迎來了好幾撥客人,都是與醫谷交情不錯的江湖門派,家家都是備著厚禮前來。

  身份特殊一些的,便是號稱江湖百曉生的蘇老闆。蘇老闆不會武功,自然也沒有門派弟子,只是一人帶著一名貼身小廝,以朋友的身份前來道賀。

  蘇老闆與柳筠相識也有近十年,雖然柳筠性格比較孤僻,可兩人倒是難得的投機,彼此也算十分瞭解。

  唐塘見到蘇老闆的時候,心裡嘿嘿直樂。

  想當初蘇老闆看自己的眼神簡直好比X光,恨不得將他扒層皮一探究竟,看得他汗毛直立、雙腿打顫,現在他卻沒有任何顧忌了,能說的不能說的,反正師父全都知道。

  這樣一想,他竟隱隱產生了一種自豪感。師父以後就是他的人了啊啊啊!這種事真是做夢都沒敢夢過的啊啊啊!

  柳筠一側頭就見他站在身邊一臉傻笑的模樣,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低聲問道:「怎麼了?」

  唐塘抬頭瞟了他一眼,本來想控制一下面部表情的,沒想到不小心嘴角一抽,直接齜著牙樂起來,搖搖頭掩飾道:「沒什麼。」

  蘇老闆輕笑出聲:「雲四公子還是那麼有趣。」

  唐塘對他燦爛地笑起來。

  蘇老闆頗有興趣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對柳筠笑道:「為兄真是佩服你目光如炬!想當初我還提醒過你這徒弟來歷不明,你可是完全沒將我的話聽進去啊,真是虧得你沒理我。」

  「你也是一番好意。」柳筠說完感受到唐塘的疑惑,側頭朝他看過去,眼底浮起一絲清淺的笑。

  「真是羨煞旁人吶!」蘇老闆看著他們倆,眼中流轉出一絲惆悵,隨即又笑起來,對著他們拱了拱手,誠懇道,「恭喜二位!」

  柳筠道了謝,讓雲大帶他去安頓住處。

  等人走後,唐塘忍不住好奇道:「師父,蘇老闆成親了嗎?」

  「不曾。」柳筠牽過他的手往裡走去,「一直是孑然一身。」

  唐塘點點頭:「哦……」

  兩人才走了沒幾步,外面又有人進來傳話:「公子,連少堡主來了。」

  柳筠帶著唐塘轉身前去迎接,剛到門口便見到連慕楓從馬上躍下,拍了拍馬鞍,把韁繩遞給了前來牽馬的小廝,後面的馬車上也跟著跳下來兩名隨從。

  連慕楓大步上前抱拳而笑:「流雲公子、雲四公子,恭喜恭喜!這是老頭子和家父讓我送過來的一點心意,還望笑納!」說著便讓隨從將馬車上的賀禮一一取了出來遞給醫谷的小廝。

  「少堡主客氣了,勞煩帶我和四兒向老堡主、堡主問好。裡面請!」柳筠一手牽著唐塘,另一手朝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連慕楓餘光掃了一眼他們互相交握的手,不由笑意加深:「聽了那麼多江湖傳言,今日總算是親眼見了!慕楓打心眼裡敬佩二位的真性情!」

  柳筠眼中露出一絲笑意:「多謝!」

  連慕楓還從未見柳筠笑過,印象裡就覺得他是個冷面神,今天來見他神色溫和本來已經覺得很是稀罕了,這會兒突然見他露出淺笑,不由大為稱奇,自己也跟著笑了笑,還了一禮:「請!」

  幾人轉身剛準備進去,外面突然遠遠傳來一陣婉轉動聽的笛音,愣了一下,不約而同地轉頭朝外看去。

  笛音只響了一會兒便消了,似乎只是為了宣示主人的到來,唐塘湊到師父耳邊小聲道:「肯定是離姐姐來了!」

  柳筠扭頭笑看著他,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摩挲:「嗯。」

  連慕楓先是詫異,隨即好笑地朝唐塘看過來:「離姐姐?」

  話音剛落,離無言已經捲著一襲紅裙風一般迅速掠過來,隨即輕飄飄地落在他們面前,斜倚在柳樹上翻轉手中的玉笛,對著三人挨個拋了個媚眼,笑得極為輕佻。

  唐塘頓時一頭黑線,囧囧有神地看著他。

  離無言媚笑了一會兒,玉笛一甩,突然從裡面甩出一根又細又長的紅線,紅線的一端綴著一隻銀色的鈴鐺。

  鈴鐺叮鈴作響,直直朝地面飛去,攜著一股內力,將地面的塵土劈開,龍飛鳳舞地寫出了五個大字:「我來送賀禮。」

  唐塘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的大字,視線順著鈴鐺沿著紅線一直上移到他手中的玉笛,眼睛半天都沒眨得動,愣神間耳中聽得師父道:「多謝離宮主美意,裡面請!」

  離無言將鈴鐺收回玉笛中,一甩裙襬從樹幹上挺腰而起,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走到近前笑眯眯地往唐塘手中一塞。

  唐塘低頭看去,只見冊子的封面上寫著「太音曲譜」四個大字,字跡張狂,與剛才地上的一模一樣,抬頭疑惑道:「這本曲譜,是送我們的賀禮?」

  離無言挑著狹長的眼絲將下巴微微一抬,意義不言而明。

  唐塘乾笑兩聲:「呵呵……謝謝……」

  離無言笑得更為歡暢,毫不客氣地越過他們自顧自往裡款步而去。

  唐塘在後面拉拉柳筠的手,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師父,你懂音律嗎?」

  柳筠雖然知道離無言能聽到,可還是像他那樣壓低嗓音:「略知一二,不算懂。」

  唐塘囧囧有神地看著離無言的背影:「咳……那咱們醫谷有誰懂音律的?」

  「都是略知皮毛。」

  走在前面的離無言突然回頭,笑靨如花地衝唐塘眨了眨眼。

  唐塘再次乾笑:「呵呵……我會好好珍藏的……」

  離無言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在空中寫了一個「大」字,挑著眉略帶疑問地看著唐塘。

  唐塘愣了一下,嘿嘿笑起來:「阿大去給客人安排住處了,一會兒就過來。」

  離無言笑眯眯地點點頭,轉身施施然離開。

  唐塘對著他的背影憤怒地揮了揮拳,咕咕噥噥地說著「一宮之主這麼摳門」,低下頭隨手將曲譜翻開。

  「咳……」視線一接觸裡面的內容,唐塘瞬間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猛烈咳嗽起來,手忙腳亂地將冊子合上。

  「怎麼了?」柳筠緊張地在他背上拍著給他順氣,看他臉頰通紅,頓時更加緊張,一把將他摟過來抬手撫上他的額頭。

  唐塘瞟到連慕楓已經被前來領路的人帶走,稍稍鬆了口氣,頂著猴子屁股似的一張大紅臉搖搖頭,不清不楚道:「沒什麼……」

  柳筠擔憂地看著他:「究竟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唐塘臉更燙,下意識將手中的冊子捏緊,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再次搖頭:「沒什麼……」

  柳筠不放心,正要給他把脈,一低頭看到他的動作,不由面露疑惑,把手伸向冊子。

  唐塘嚇得一個激靈,迅速將冊子捲起來往袖子裡面一塞:「師父我們回去吧!」

  柳筠看了他一眼,拉過他的手將冊子取出來,看他臉憋得更紅,不由更加狐疑,低頭將冊子翻開來一看,手猛地一抖。

  翻開來的兩頁竟然都是活色生香的春宮圖,而且還是兩名男子的春宮圖,衣冠不整、動作相當挑戰難度,怎麼看都是刺激眼球。

  柳筠迅速將冊子從頭到尾嘩啦啦翻了一遍,半個曲譜都沒找到,頓時臉色發黑,可神色間又透著幾分尷尬。

  唐塘偷瞟了他一眼,不自在地撓撓額頭,小聲道:「師父,我們回去吧。」

  柳筠看著他紅通通的臉,對離無言咬牙切齒的恨意突然消弭無形,哭笑不得地抱緊他在他唇上親了親:「好。」隨即將冊子重新捲起塞入他袖中。

  唐塘看著他的動作,臉上更燙,很想義正言辭地拒絕這本冊子,可心裡又忍不住好奇想拿回去看看,糾結了半天,冊子已經安安穩穩躺在自己袖囊中了。

  柳筠抬手輕撫他滾燙的臉頰,眼中笑意加深,埋頭在他唇上輕輕咬了一口,低聲道:「走吧。」

  「咳……噢……」唐塘點點頭,眼睛胡亂飄著被他牽著走了。

  醫谷裡熱鬧忙碌了很長時間,終於迎來了選定的黃道吉日。

  草長鶯飛、楊柳輕醉,叢山之外的蔚藍天際,各式紙鳶迎著暖風翩然翻飛。這一日天氣晴好,醫谷內鑼鼓嗩吶聲聲震天。

  柳筠和唐塘一直住在醫谷中,又不存在迎娶只說,這親事的禮節便徹底脫離了已定的風俗,完完全全是按著自己的性子來,想如何辦便如何辦,倒也讓來客覺得新鮮。

  唐塘與柳筠身著大紅喜服,胸口綴一朵大紅緞花,分別騎著各自的馬匹,隔著寬闊的湖泊遙遙對望。馬匹的額頭也繫著紅花,迎風綻放。各自身後站著兩排儀仗隊,嗩吶鑼鼓一應俱全。

  陽光明媚、春風輕拂,湖面的陣陣漣漪閃耀著粼粼波光,兩人雖然相隔甚遠,卻彷彿都能清清楚楚見到對方眼中似水的溫柔和期待。

  吉時一到,禮樂驟然響起。

  在震耳欲聾的喜慶聲響中,兩人輕夾馬腹,沿著湖岸向對方緩緩行去,身後呼啦啦跟著一片。遠遠望去,青山綠水中彷彿舞動著兩條紅色游龍,沿著湖水的邊沿朝對方游去。

  湖泊很大,兩人的馬速又刻意放慢,這場相會總共花費了整整一個時辰,隨著兩人越靠越近,彼此的面目越發清晰,心口的躍動似乎也融合成一樣的頻率。

  兩條紅色的隊伍終於在醫谷的門口匯合,柳筠坐在銀霜的背上,唐塘坐在小黑的背上,目光互相糾纏,一個笑得溫柔,一個笑得燦爛。

  沒有踢轎門、也沒有跨火盆,儀式很簡單,可心裡卻是極其的滿足。從今往後,許下的承諾終於落到了實處,結髮執手、相伴一生。

  喜慶的日子不分等級尊卑,醫谷中所有的人都在旁邊鬧騰起鬨。兩人翻身下馬,在大片人群鬧哄哄的簇擁之中走向對方。

  手中的紅綢系在一起結成了一朵豔麗的花團,各執一端,相視而笑,在新一輪禮樂聲中一齊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唐媽媽穿著極其富貴的一身裙裝正坐堂上,笑得喜氣洋洋,看著兩人朝自己跟前走來,不由笑得更加燦爛,鼻子一酸,眼角濕潤起來。

  不管兩人究竟怎樣相處,這婚禮中卻是完完全全平等的地位。唐媽媽對柳筠原本已是十二分滿意,如今又添了一絲欣慰。

  兩人手執紅綢在唐媽媽面前站定,身上的喜服將所有人都照的紅光滿面。

  耳中傳來司儀的高聲唱諾:「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