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是這裡吧?」

  穆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猛然回過神來,車已停在我家樓下。

  他轉頭看我,側臉的角度,微笑的樣子,和記憶裡都一樣,像時空發生了重疊。

  我看著他,喉嚨裡突然乾啞,乾啞得發疼。

  他將臉轉了回去,雙手擱在方向盤上,低聲說,「上去吧,早點休息。」

  我點點頭開了車門,恍惚在下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聲謝謝、晚安,卻看見他目不斜視看著前方,縛在安全帶下的身姿,有種奇怪的不自然。

  「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他猛地回過頭來,目光刺人。

  「安瀾,你說什麼?」

  我在說什麼?

  這句話是在心裡想的,還是真的說了出來,我不確定。

  今天的安瀾不是那時的安瀾,我搖搖頭,若無其事地笑,「穆總,晚安。」

  他一動不動看著我。

  我推門下車,走進樓裡,走進電梯,一直開門進屋,坐在沙發上,才覺得眼睛乾澀,全身痠軟,突如其來的厭棄感把我擊倒。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覺得週遭一切無不可厭,沒什麼是有意義的,什麼穆彥,什麼總秘,什麼他媽的工作……都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威震天跳上來,大頭抵在我腿上蹭,肉呼呼的爪子一下下踩我。

  「踩什麼,我又不是沙包。」我沒好氣吼它。

  這貓平時挺有自尊心的,今天被我吼了也不賭氣跑開,依然無恥地黏上來,蹭我的手。

  都說物似主人形,是不是它就像我一樣厚臉皮,長不了記性學不了乖。

  這一夜我輾轉很久不能入睡,思緒紛雜,直到天快亮時才睡著。

  剛睡一會兒,手機在枕邊響起來,我勉強撐起眼皮,看見來電顯示是蘇雯。

  我一驚坐起,再定神一想,是週六沒有錯啊。

  「安瀾,紀總提前回來了,十點有個要緊的會議,你得過來加班。」蘇雯的聲音像盆冷水從我頭頂澆下。我渾渾噩噩地答應了,躺回去和枕頭不捨纏綿了會兒,終於痛苦地爬起來。

  洗臉的時候,涼水潑到臉上,我清醒過來——紀總回來開會,為什麼要我去加班。

  趕到公司,沒容我有時間向蘇雯問個明白,她一臉黑氣,劈頭就責怪我磨磨蹭蹭來晚了。

  「馬上準備一下,司機已經在下面等著,你先去機場接紀總,把這個帶給他,公司十點鐘的會,他只有在路上的時間看看。」她遞過來一個又厚又大的本子,語速飛快,「回頭是和新項目設計方的會,有設計部的人在,你給紀總做好會議記錄就行。」

  我一頭霧水聽著蘇雯面面俱到地交代注意事項,好不容易趁她喘氣時,找到機會惴惴插了句話,「蘇姐,讓我陪同紀總開會,這合適嗎?」

  「不合適也沒辦法!本來是週一的會,突然提前到今天,葉靜不舒服不肯來,我是想自己頂一下的,孩子奶奶剛打電話來,都高燒兩天了,這才去醫院,一去就說要住院,老太太什麼都不懂,就會在電話裡哭……」蘇雯飛快咬了下嘴唇,仍是強硬的語氣神情,「這也正好是個機會,你去也好,提前給紀總留個印象。」

  桌上電話鈴聲急促響起,蘇雯接了,眉頭一皺,「行了,她馬上來。」

  「快點去,司機在催了,別像上次接程總那樣,倒讓老闆等你,像不像話!」

  「可是……」

  「回來再說!」

  蘇雯的樣子像恨不得把我從窗口直接扔下去。

  我狼狽地帶好東西,衝進電梯,又沖出車庫,就看見那輛牌照惹眼的奔馳已橫在面前。

  司機老范看見是我,詫異地推推墨鏡,「怎麼是你這大小姐?」

  我做個苦瓜臉,「被拉壯丁唄。」

  老范四十多歲年紀,叫他聲叔叔也不虧,在他面前我常倚小賣小。

  別看老范只是個司機,人家可是公司裡的牛人,除了紀總,不愛給誰好臉色就不給,管你是哪個老大。人家只給紀總一個人開車,兼管司機組調度,紀總也只認他。用他的話說,不求陞官加薪,把車開好就成,所以不求人最大。

  他對別人常常不買賬,但和我關係特別好,私下老是一口一個大小姐地叫,嘲笑我嬌氣。原先我剛去行政部時,他也沒什麼好臉色給我,後來有一次,紀總他們幾個高層去參加政府主辦的一個活動,派了四個司機送去會場,蘇雯和我陪同服務。午間有餐會,紀總事先是說不去的,活動完了就走,可那天他與幾個官員相談甚歡,就留下來了。

  蘇雯打發我自己在外面吃飯,她一個人陪同,大概是覺得小人物不登檯面。我在附近KFC吃東西時突然想起幾個司機還餓著等在那裡,他們是不敢離車的,不知老闆什麼時候隨召就要隨到。我回去時給他們每人帶了份餐,看到他們正在就著礦泉水啃餅乾。沒想到老范那麼感動,我不知道挨餓是他們司機的常事,蘇雯從來不管這些,好像司機為老闆們受困挨餓是很正常的事。

  那之後老范就對我很照顧了。

  別人都挺奇怪老范那麼臭脾氣的一個人,怎麼偏肯買我的帳,其實人也就是將心比心。

  我也不是存心討好老范,但後來漸漸發覺,和司機、前台甚至保潔員們關係良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他們雖然是公司裡地位最低,最不被當回事的人,卻也是和每個人最息息相關的人,往往他們看到聽到的事比誰都多,消息遠比你想像中靈通活泛。

  有時想想,對上司我從未刻意巴結,對這些小職員中的小職員,反而客氣周到,能維繫好的關係一定維繫好。尤其像老范,真是好人,我有時鬱悶了也會找這老大叔說說話。

  但今天坐在車上,我沒心思和他開玩笑,捧著沉甸甸的一本冊子,自顧發呆。

  封面上寫著產品說明冊,雖然可能不是什麼商業機密,也不該我隨便亂看。

  老范也有點沉默,開在高速路上,有一搭無一搭和我扯了幾句之後,突然問,「我說,該不是你要接葉靜的班吧?」

  果然是老大身邊的消息靈通人士,葉靜辭職的事還捂著,他就知道了。

  我說,「你看我像那塊料嗎?」

  他嘿嘿笑,「打磨打磨,可能還真是快料。」

  我苦笑,「這算是誇我?」

  他瞟我一眼,「小姑娘還是挺能蹦跶的,不錯不錯。」

  我想反駁,卻又語塞,這種「好事」攤到頭上,若認真解釋不是自己蹦跶的本意,反而招人一句「矯情」,就算是老范這樣的好人,也未必不會把人往壞處想。說多錯多,我沉默了下,把話題轉開,和他繼續胡扯。

  這麼一路鬥著嘴就到了機場。

  接到紀遠堯,老范替他去取行李,留我一個人陪著他。

  他看見是我來接機,也沒問什麼,只點了點頭。

  我看他今天臉色還好,比那天好很多,只是剛下飛機顯得疲倦,還有點咳嗽。

  聽他咳了幾次,我在一旁想說關心的話又不好意思,愣了愣,從包包裡摸出個HelloKitty圖案的小糖盒遞給他,「我有羅漢果糖,這個潤喉……」

  說完我就想起上次在會議室也是問人家要不要糖。

  紀遠堯一愣,笑了,這次很給面子的從我手裡接過糖,丟進嘴裡卻皺了眉,「怎麼味道這麼怪。」我很莫名,「羅漢果糖就是這個味道啊,您從來沒吃過?」

  他搖頭,「我不愛吃糖。」

  我奇怪怎麼又是一個不愛吃糖的人,糖和肉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之物。

  他看出我的詫異,溫和地笑笑說,「男人一般都不愛吃糖吧。」

  「也是,我爸也特別討厭吃糖,跟您一樣……」我猛然收住話,看著他表情,恨不得拿襪子塞了自己的嘴——這叫說的什麼話呢,把他和我老爸比在一起,我爸是五十多的老頭子,人家可才三十多歲,一表人才,風華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