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團友

  人和鬼是不是可以和平相處?理論上來說,也還是可以的。並不是所有的鬼都急於找替身,而鬼在不找替身的時候,也沒有理由害人,若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和鬼相處,甚至連害怕的感覺也不會有,根本沒有異樣──想想一生中許多和人相處的日子,能保證那些全是人嗎?

  ※※※

  旅行團出發之前,大都有一個茶聚,當然由旅行社主持,講解一下旅遊須知,介紹領隊給大家認識,也可以使團員之間相互熟悉一下。

  她參加的是一個七天旅行團,目的地不超過四小時的飛機航程,費用不高,所以參加的人很多,一團三十個人,茶聚那天全到齊了。

  她一走進來,就看到了那個少婦,而且,一眼就對她十分有好感──她並不是十分美麗,可是卻乾淨清爽得叫人一看就舒服。她猜她已結了婚,因此手上有婚戒,所以第一印象就是:這是一個少婦。

  年輕夫婦一起參加旅行團的很普通,她自然而然想在團友之中,把她的丈夫找出來。可是十分鐘之後,她卻放棄了。

  因為那少婦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角,雖然不斷地在打量別人──和她的目光接觸時,還對她十分友善地笑了一笑,她自然也報以禮貌的笑容,但是少婦的眼光,並沒有特別逗留在什麼異性的身上,顯然她是一個人參加旅行團的,那使她很高興。

  她有點潔癖,又好靜,參加了旅行團,又不想付額外的單人房費用,所以她一直在擔心,如果同房的團友又髒又打鼾的話,那麼旅遊的樂趣,就要大打折扣,和那少婦商量一下,要是人家也同意,能和她在一起,一定很愉快。

  所以,她自然而然來到了那少婦的身邊,主動先開口,寒暄了幾句之後,雙方已經可以互相叫對方的英文名字了。再十分鐘之後,少婦低嘆了一聲,像是有無限心事:「去散散心,不怕你見笑,結婚五年了,最後,在感情上有了點煩惱,像你這種年輕女孩子,是不會知道這種事,實在很令人煩惱!」

  她沒有多追問,她沒有打聽他人私生活的習慣,她不但年輕,而且一直很乖,當然她沒有結婚,但是男女之間感情上的煩惱,她倒也不是一無所知。

  她用同情的眼光望著少婦,並且輕鬆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論有什麼煩惱,總會過去的!」

  少婦的笑容中,帶著淡淡的哀愁,那使她看來十分動人,她略見豐腴,可是皮膚細白,處於女性最成熟的時期。當她低下頭去的時候,頭髮後的頸子,白膩得連她也不禁想去撫摸一下。

  領隊講完了話,她和那少婦已經達成協議,所以一起到領隊面前:「我們兩個住酒店時,要在一起!」

  如何安排陌生團友共處一室,是十分頭痛的事,難得團友之間自己選擇了,絕沒有不同意之理。領隊再向所有人要求準時到達機場之後,才散了會,她們還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室坐了一會。才踏入社會的她,覺得就這樣認識了一個朋友,十分有趣。

  三天之後,她準時到達機場,團友已經到了一半,其餘的絡繹前來,領隊在點人數,可是那少婦卻還沒有來。她看了看時間,真沒道理,那少婦看來不像是會遲到的人,但居然也遲到了十五分鐘。

  團友中有的提議:「打個電話去催催!」

  領隊頓腳:「這上下,要是還沒有出來,大家都別去了!唉,遲到是最壞的習慣。」

  她想幫那少婦分辨幾句,可是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又等了十分鐘,領隊不等了,先去辦手續,她走向電話──那天,少婦留了電話號碼。不過,電話響了又響,沒有人接聽。

  等她再回到團友聚集處,卻已看到了那少婦,在向每一個人道歉。剛才等的時候,雖然大家很著急,但是她溫文有禮,連聲道歉,大家自然也不會責怪。她更是高興,走過去,握住了少婦的手用力搖了一下,少婦神情黯淡,眼神幽怨,看來,煩惱非但沒有消退,而且還更加重了!

  她心想,反正有七天的旅程相處,一定可以有機會勸勸的。

  上了飛機,她們的座位也恰好在一起,不過少婦像是沒有心思多說話,她也不好意思太打擾。旅行團的行程排得十分緊密,晚上,她從浴室出來,看到少婦半躺在床上,手撐著頭在出神,她到床邊坐了下來,笑著問:「在想心事?不捨得夫妻分開!」

  少婦忽然笑了起來,似乎不再憂鬱,眼神中有點俏皮的成分:「小女孩懂得什麼?」

  她雙手按在腰間,挺了挺胸:「看看清楚,我還是小女孩?」

  少婦咯咯笑了起來,她浴後穿著睡衣,領子很低,少婦一面笑,一面突如其來,伸手就握住了她一邊的乳房,身子向前略湊:「不是小女孩,有過男人?」

  她心狂跳,臉也一下子就紅了起來,想要避開去,身子卻無法挪動,想要把少婦的手拍開,卻連手臂也抬不起來。少婦只是盯著她看,她感到少婦的目光之中,像是有著異樣的催眠力量。

  少婦的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她雙乳都緊緊地被握住。她感到少婦的手掌在緩緩移動,自己的乳尖在變硬,身子卻更是發軟。

  她張大了,想叫,可是還沒有發出聲音來,少婦已湊到了她的身邊,在她耳際輕輕說:「有過男人,未曾有過,都不要緊,只要你是女人就好!男人有男人的快感,女人有女人的,你知道嗎?」

  她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更沒有說話,因為這時,她除了發出一種怪異的呻吟聲之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而她眼前所見的,是那少婦白膩滑細的身子,很美麗,很動人。

  她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也不記得過去了的時間中,她做了些什麼,那是她從來也未曾有過的經驗,想起來,會令人十分害怕,可是過去了之後,好像也沒有什麼損失,反倒有著一種異樣的愉快。

  那少婦在浴室,她可以聽到水聲,她懶洋洋地躺著,可是也會突如其來,把雙腿緊緊併在一起,細細地喘著氣。她雙頰仍然火辣辣地發燙,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十分荒謬的問題:自己還能算是處女嗎?

  等她感到那少婦進浴室太久了時,她略欠了欠身,向浴室的門看去,不禁「啊」地一聲叫了起來──水正自浴室的門下溢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她跳起來,也不及穿上衣服,就去打開浴室的門,可是門自內所著,她也沒有力氣撞開,她匆匆穿上衣服,走出房門,不但驚動了侍者,也驚動了領隊。撞開了浴室的門,一浴缸的水早已滿溢,洗臉盆中有著一盆水,血紅血紅,而且有著刺鼻的血腥味,人呢?浴缸中根本沒有人。

  她在第三天就回來,那少婦一直沒有出現,回來之後,她翻開報紙,看到了一則新聞:妻子迷戀同性,丈夫痛下殺手。

  丈夫殺死了同性戀的妻子,時間是在旅行團出發那天的凌晨,死者正是那少婦。

  她想起那晚在酒店中發生的事,身子發麻得像是要炸開來。

  她一直大叫,直到完全發不出聲來,然後,她就有點痴呆。痴呆了倒好,至少不會再去想那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