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下部·黑暗森林】危機紀年第205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2.10光年

  黑暗出現了,這之前連黑暗都沒有,只有虛無。虛無是無色彩的,虛無什麼都沒有,有黑暗,至少意味著出現了空間。很快,黑暗的空間中出現了一些擾動,像穿透一切的微風,這是時間流逝的感覺。之前的虛無是沒有時間的,現在時間也出現了,像消融的冰河。光的出現是在很長時間以後,開始,只是一片沒有形狀的亮斑,又經過了很漫長的等待,世界的形狀才顯現出來。剛剛復活的意識在努力分辨著,最初看清的是幾根橫空而過的透明細管,然後是管道後面的一張俯視著的人臉,人臉很快消失,露出發著乳白色光芒的天花板。

  羅輯從冬眠中醒來。

  那張臉又出現了,是一個表情柔和的男性,他看著羅輯說:「歡迎您來到這個時代。」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穿著的白大褂閃動起來,映出了一片鮮豔的玫瑰,然後漸漸變淡消失。在他後面的談話中,白大褂不斷配合著他的表情和情緒,顯示出不同的賞心悅目的圖像,有大海,晚霞和細雨中的樹林。他說羅輯的病已經在冬眠中治好了,他的甦醒過程也很順利,只需三天左右的恢復期,他就能完全恢復正常的身體機能。

  羅輯的思維仍處於初醒的遲鈍狀態,對醫生的話,他只抓住了一個資訊:現在是危機紀年205年,自己已經冬眠了一百八十五年。

  最初羅輯感覺醫生的口音很奇怪,但很快發現普通話的語音變化並不大,只是其中夾雜著大量的英文單詞。在醫生說話的同時,天花板上用字幕映出了他所說的內容,顯然是即時的語音辨識,也許是為了便於甦醒者理解,把其中的英文詞都換成了漢字。

  醫生最後說,羅輯已經可以從甦醒室轉到普通監護室了,他的白大褂上映出了一幅迅速由落日變為星空的黃昏圖景以表示「再見」。同時,羅輯的床開始自己移動,在即將移出甦醒室的門時,羅輯聽到醫生喊「下一個」,他吃力地扭頭,看到又有一張床移進甦醒室,床上也有一個顯然是剛從冬眠室中送來的人。那張床很快移入了一堆儀器中間,醫生的白大褂變成純白色,他用手指在牆上點了一下,有三分之一的牆面被啟動成顯示幕,上面顯示著複雜的曲線和資料,醫生開始緊張地操作。

  羅輯這時明白,自己的甦醒可能並不是一件重大的事,而只是這裡進行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個醫生很友善,但羅輯在他眼中顯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冬眠者而已。

  同甦醒室中一樣,走廊中沒有燈,亮光也是直接從牆壁發出的,雖然很柔和,還是讓羅輯瞇起了雙眼。就在他瞇眼的同時,這一段走廊的牆壁暗了下來,這黯淡的一段一直跟隨著他的床移動。當他的眼睛適應光亮又睜大時,這移動的一段也隨之亮了起來,但亮度一直保持在舒適的範圍內。看來,走廊的光度調節系統能夠監測他的瞳孔變化。

  從這件事看,這是一個很人性化的時代。

  這大大出乎羅輯的預料。

  在緩緩移過的走廊牆壁上,羅輯也看到了許多被啟動的顯示區,它們大小不一,隨機點綴在牆上,其中一部分還顯示著羅輯來不及看清的動態圖像,好像是使用者離開時忘記關閉而留下的。

  羅輯不時與走廊上的行人和自動行走的病床交錯而過,他注意到在行人的腳底和床的輪子與地面的接觸處,都壓出了發光的水樣的波紋,就像在他自己的時代用手指接觸液晶顯示屏時出現的那樣。整個長長的走廊,給他的最強烈的感覺就是潔淨,潔淨得像是電腦中的三維動畫,但羅輯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移動於其中,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寧靜和舒適。

  最令羅輯心動的是他沿途遇到的人們,不論是醫生護士,還是其他人,看上去都整潔高雅,走近時,都親切地向他微笑致意,有的還向他揮揮手。他們的衣服也都映出絢美的圖案,每個人的風格都不同,有的寫實有的抽象。羅輯被他們的目光所懾服,他知道,普通人的目光,是他們所在地區和時代的文明程度的最好反映。他曾經看到過一組由歐洲攝影師拍攝的清朝末年的照片,最深的印象就是照片上的人呆滯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不論是官員還是百姓,眼睛中所透出的只有麻木和愚鈍,看不到一點生氣。現在,這個新時代的人看到羅輯的眼睛時,可能也是那種感覺了。在與羅輯相視的目光中,充滿著睿智的生機,以及他在自己的時代很少感受到的真誠、理解和愛意。但從心靈的最深處打動羅輯的,是人們目光中的自信,這種陽光般的自信充滿了每一雙眼睛,顯然已經成為新時代人們的精神背景。

  這似乎不像是一個絕望的時代,這再次令羅輯深感意外。

  羅輯的床無聲地移入監護室,他看到這裡已經有兩個冬眠甦醒者了,他們有一位躺在床上,靠門的另一位則在護士的幫助下收拾東西,好像已經準備離開了。

  從他們的目光中,羅輯立刻認出了兩位都是自己同時代的人,他們的眼睛像時光之窗,讓羅輯又瞧了一眼自己來自的那個灰色的時代。

  「他們怎麼能這樣,我是他們的祖爺爺!」羅輯聽到要離開的冬眠者抱怨說。

  「您不能在他們面前賣老的,按照法律,冬眠期間不算做年齡,所以在老人面前您還是晚輩……我們走吧,他們在接待室等好長時間了。」護士說,羅輯注意到,她說話時盡力避免出現英文詞,但一些漢語詞彙在她口中顯得很生澀,她等於是在說古漢語了,有時不得不說現代語言時,牆上就會相應地顯示出古漢語的譯文。

  「我連那些人的話都聽不太懂,夾那麼多鳥語!」冬眠者說,和護士各提了一個包走出門去。

  「到了這個時代,您總得學習,要不只能上去生活了。」羅輯聽到護士在門外說,他已經能夠不費力地聽懂現代語言了,但還是不明白護士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你好,是因為生病冬眠的吧?」和羅輯鄰床的冬眠者問,他很年輕,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

  羅輯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年輕人笑著鼓勵他說:「你能說話的,使勁說!」

  「你好。」羅輯終於嘶啞地說出聲來。

  年輕人點點頭,「剛走的那位也是,我不是,我是為逃避現實到這兒來的,哦,我叫熊文。」

  「這兒……怎麼樣?」羅輯問,說話容易多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剛醒來五天。不過,嗯,這肯定是個好時候,但對我們來說,融入社會肯定是有困難的,主要是醒來得太早了,再晚幾年就好了。」

  「晚幾年,那不是更困難嗎?」

  「不,現在還是戰爭時期,社會顧不上我們,再晚幾十年,和談之後,就是太平盛世了。」

  「和談?和誰?」

  「當然是三體世界。」

  被熊文最後這句話所震撼,羅輯努力想坐起來,一個護士走進來幫助他在床上半坐著。

  「它們說要和談了嗎?」羅輯急切地問。

  「還沒有,但它們肯定沒別的選擇了。」熊文說著,以很敏捷的動作翻身從床上下來,坐到了羅輯的床上,很顯然,他早就渴望享受向新的甦醒者介紹這個時代的樂趣了,「你還不知道,人類現在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

  「怎麼?」

  「人類的太空戰艦很厲害了,比三體人的戰艦厲害多了!」

  「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先別說那些超級武器,就說速度吧,能達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比三體人的快多了!」

  羅輯將懷疑的目光轉向護士,這才發現她十分美麗,這個時代的人似乎都很漂亮,她微笑著點點頭:「是這樣。」

  熊文接著說:「而且,你知道太空艦隊有多少這樣的戰艦嗎,告訴你,兩千艘!比三體人多一倍!而且還在壯大!」

  羅輯再次將目光轉向護士,她又點點頭。

  「知道三體艦隊現在是個什麼慘樣兒嗎?這兩個世紀他們又過三次……啊……那叫雪地吧,就是太空塵埃。最近的一次聽他們說是在四年前,望遠鏡觀測到三體艦隊的隊形變得稀稀拉拉,潰不成軍,有一大半戰艦早就停止了加速,穿過塵埃時又減速了不少,在慢慢爬呢。大概八百年也到不了太陽系,可能早就是壞掉的『幽靈船』了。按現在的速度推算,兩個世紀後能按時到達的不超過三百艘。不過有一個三體探測器很快就要到達太陽系了,就在今年,另外九個落在後面,三年後也要到了。」

  「探測器……是什麼?」羅輯不解地問。

  護士說:「我們不鼓勵你們互相交流現實資訊,前面的甦醒者知道這些後好多天都平靜不下來,這不利於恢復。」

  「高興嘛……這有什麼?」熊文不以為然地說,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躺在那裡看著發出柔和光芒的天花板感嘆道,「孩子們真行,孩子們真行啊!」

  「誰是孩子,」護士很不滿地說,「冬眠期不算年齡的,你才是孩子呢。」

  不過在羅輯看來,這女孩兒真的比熊文還要小,只是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從外表判斷年齡可能不準確。

  護士對羅輯說:「從你們那時來的人都挺絕望的,其實呢,事情真沒那麼嚴重。」

  在羅輯聽來,這是天使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倒是變成了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所經歷的可怖的一切,大人們只是付之一笑。在天使說話時,她的護士服上映出了一輪飛快升起的朝陽,在金色的陽光下,原本枯黃的大地迅速變綠,花兒在瘋狂地開放……

  護士走後,羅輯問熊文:「面壁計畫怎麼樣了?」

  熊文迷惑地搖搖頭:「面壁……沒聽說過。」

  羅輯問了他進入冬眠的時間,是在面壁計畫出現以前,那時冬眠很昂貴,他家裡一定很有錢。但如果在這五天時間裡他都沒有聽說過面壁計畫,就說明它在這個時代即使沒被遺忘。也已經不重要了。

  接下來,從兩件不起眼的小事上,羅輯見識了新時代的技術水準。

  在進入監控室不久,護士端來了羅輯甦醒後的第一餐,有牛奶和果醬麵包等,量很少,護士說他的腸胃功能還在恢復中。羅輯咬了一口麵包,感覺像在嚼鋸末。

  「你的味覺也在恢復中。」護士說。

  「恢復了就會覺得更難吃。」熊文說。

  護士笑笑:「當然不像你們那時地裡長出來的那麼好吃。」

  「那這是從哪兒來的?」羅輯嚼著麵包口齒不清地問。

  「工廠裡生產出來的唄。」

  「你們能合成糧食了?」

  熊文替護士回答:「不合成也沒辦法,地裡幾乎不能長莊稼了。」

  羅輯很為熊文感到遺憾。他屬於自己時代的那種已獲得技術免疫力的人,對任何科技奇蹟都無動於衷,因而也不能很好地欣賞這個新時代。

  接下來的第二個發現則令羅輯十分震驚,雖然事情仍然很平淡。護士指著那個牛奶杯告訴羅輯,這是特別為他們準備的加熱杯,這時的人們普遍不喝熱飲,連咖啡都是涼的,如果喝涼牛奶不習慣,可以加熱,只需要把杯子底部的一個滑動鈕推到想要的溫度上即可。喝完牛奶後,羅輯仔細打量著杯子,它看上去是一個很普通的玻璃杯,只有一指厚的底部不透明,顯然加熱的熱源就在那裡。可是羅輯反覆察看,除了那個滑動開關外沒有任何東西,他使勁擰杯子底,但底部與杯子是一體化的。

  「不要亂動這裡的用品,你們還不瞭解,會有危險的。」護士看到羅輯的舉動後說。

  「我想知道它從哪兒充電。」

  「充……電?」護士生澀地重複著這個她顯然第一次聽到的詞。

  「就是Charge、Recharge.」羅輯提示說,護士仍然迷惑地搖搖頭。

  「不是充電式的……那裡面的電池用完了怎麼辦呢?」

  「電池?」

  「就是Battery呀,你們現在沒有電池了嗎?」看到護士又搖頭,羅輯說,「那這杯子裡的電從哪兒來?」

  「電?到處都有電啊。」護士很不以為然地說。

  「杯子裡的電用不完?」

  「用不完。」護士點點頭說。

  「永遠用不完?」

  「永遠用不完,電怎麼會用完呢。」

  護士走後,羅輯仍捧著那個杯子不放。他沒注意熊文的嘲笑,只覺得心潮澎湃,知道自己其實是捧著一個人類千古夢想的聖物──捧著的是永動機。如果人類真的得到了無盡的能量,那他們幾乎可以得到一切了,現在他相信了美麗護士的話:事情可能真的沒那麼嚴重。當醫生來到監護室進行例行檢查時,羅輯向他問起了面壁計畫。

  「知道,一個古代的笑話。」醫生隨口答道。

  「那些面壁者都怎麼樣了?」

  「好像是一個自殺了,另一個被石頭砸死了……都是很早的事,快兩個世紀了吧。」

  「還有兩個呢?」

  「不知道,還在冬眠中吧。」

  「其中有一位中國人,您知道他嗎?」羅輯小心翼翼地問,緊張地盯著醫生的眼睛。「你是說那個對著一顆星星發咒語的人吧?在近代史課上好像提到過。」護士插嘴說。

  「對對,他現在……」羅輯說。

  「不知道,好像還在冬眠吧,我不太關心這些事兒。」醫生心不在焉地說。

  「那顆星星呢?就是他詛咒的那顆帶行星的恒星,怎麼樣了?」羅輯問,心懸了起來。

  「能怎麼樣呢,應該還在那兒吧……咒語?笑話。」

  「關於那顆星星,真的沒發生什麼事?」

  「反正我沒聽說過,你呢?」醫生問護士。

  「我也沒有。」護士搖搖頭,「那時的世界給嚇壞了,出了好多可笑的事呢。」

  「後來呢?」羅輯長出一口氣問。

  「後來,就是大低谷了。」醫生說。

  「大低谷?那是什麼?」

  「以後都會知道的,現在好好休息吧。」醫生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不過關於這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他轉身走的時候,白大褂上出現了翻滾的烏雲,護士的衣服上則映出了許多雙大眼睛,有的目光驚懼,有的含著淚。

  醫生和護士走後,羅輯在床上呆坐了很長時間,喃喃自語道:「笑話,真的是古代的笑話。」接著他獨自笑了起來,先是無聲地笑,然後哈哈大笑,床和他一起發顫,嚇得熊文要叫醫生。

  「沒事兒,睡吧。」羅輯對他說,然後自顧自地躺下,很快進入了甦醒後的第一次睡眠。他夢見了莊顏和孩子,莊顏仍在雪地中走著,孩子在她的臂膀上睡著了。

  當羅輯醒來後,護士走了進來,對他說早上好,她的聲音很低,顯然怕吵醒了仍在呼呼大睡的熊文。

  「現在是早上嗎?這房間裡怎麼沒有窗戶?」羅輯四下看看問道。

  「牆壁的任何一處都能變得透明,不過醫生認為你們現在還不適合看外面,挺陌生的,會分散精神影響休息。」

  「甦醒這麼長時間了,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這也影響休息。」

  羅輯指指熊文,「我可不是他那號人。」

  護士笑笑說:「沒關係,我就要下班了,帶你出去看看怎麼樣,早餐回來再吃吧。」

  羅輯很興奮地跟著護士來到值班室,他打量著這裡,陳設的物品中有一半能猜出是什麼,其他則完全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房間裡沒有電腦和類似的設施。因為牆壁上到處都可以激活成顯示幕,這也是預料之中的。引起羅輯注意的是排在門邊的三把雨傘,它們的款式不一,但看外形只能是雨傘。令羅輯驚奇的是它們顯得很笨重,難道這個時代沒有折疊傘了嗎?

  護士從更衣室出來,換上了自己的衣服,除了表面閃亮的動態圖像外,這個時代女孩子衣著款式的變化至少在羅輯的想像範圍之內,與自己的時代相比,主要是凸現了不對稱性,他很高興在一百八十五年後,還能在一個女孩子的服裝上得到美感。護士從那三把傘中提起一把,似乎有些重,她只能把傘背在背上。

  「外面在下雨嗎?」

  女孩兒搖搖頭:「你以為我拿的是……傘吧。」她很生疏地說出後面那個字。

  「那這是什麼?」羅輯指著她肩上的「傘」問,本以為她會說出一個很新奇的名稱,但不是那樣。

  「我的自行車啊。」她說。

  他們來到走廊上時,羅輯問:「你家離這裡遠嗎?」

  「你要是說我住的地方,不是太遠吧,騎車十幾分鐘。」她說完站住,用那雙動人的眼睛看著羅輯,說出了讓他吃驚的話:「現在沒有家了,誰都沒有了,婚姻啊家庭啊,在大低谷後就沒有了,這可是你要適應的第一件事。」

  「這第一件事我就適應不了。」

  「不會吧,我從歷史課上知道,你們那時婚姻家庭就已經開始解體了,有很大一部分人不願受束縛,要過自由的生活。」她又提到了歷史課。

  我就曾是那樣一個人,可後來……羅輯心裡想,從甦醒的那一刻起,莊顏和孩子就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思想,已經成為他意識桌面上的壁紙,每時每刻都在顯現。但現在這裡的人都不認識他,情況不明朗,他雖在思念的煎熬中,還是不敢貿然打聽她們的下落。

  他們在走廊上前行了一段,然後穿過一個自動門,羅輯眼前一亮,看到面前有一條狹長的平臺向前伸延,清新的空氣迎面撲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外面了。

  「好藍的天啊!」這是他對外部世界發出的第一聲驚呼。

  「不會吧,那有你們那時藍啊。」

  肯定比那時藍,藍多了。羅輯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只是沉浸在這無邊湛藍的擁抱中,任心靈在其中融化,然後有一閃念的疑問:我真到天堂了嗎?在他的記憶中,這樣純淨的藍天,只在生活過五年的那個與世隔絕的伊甸園中見過,只是這個藍天上沒有那麼多白雲,只在西天有極淡的兩抹,像是誰不經意塗上去的,東方剛剛升起的太陽在完全透明的清澈大氣中有一種明亮的晶瑩,邊緣像是沾著露水。

  羅輯把目光向下移,立刻感到了一陣眩暈,他身處高處,而從這裡看到的,他好半天才意識到,是城市。開始他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片巨型森林,一根根細長的樹幹直插天穹,每根樹幹上都伸出與其垂直的長短不一的樹枝,而城市的建築就像葉子似的掛在這些樹枝上。建築的分佈似乎很隨意,不同大樹上的葉子有疏有密。羅輯很快看到,他所在的冬眠甦醒中心其實就是一棵大樹的一部分,他就住在一片葉子裡,現在,他們正站在懸掛這片葉子的一根樹枝上,這就是他看到的那道伸延到前方的狹長平臺。回頭,他看到了自己所在的這棵大樹的樹幹,向上升到他看不到的高度。他們所在的樹枝可能位於樹的中上部,向上向下,都能看到其他的樹枝和掛在上面的建築葉子(後來他知道,城市的地址真的就是XX樹XX枝XX葉X),近看,這些樹枝在空中形成錯綜的橋樑網路,只是所有橋樑的一端都懸空。

  「這是什麼地方?」羅輯問。

  「北京啊。」

  羅輯看看護士,她在朝陽中更加美麗動人。再看看被她稱做北京的地方,他問:「市中心在哪兒?」

  「那個方向,我們在西四環外,差不多能看到整個城市呢。」

  羅輯向護士所指的遠方眺望了好一會兒,大聲喊道:「不可能!怎麼可能什麼都沒留下來?!」

  「你要留下什麼?你們那時這裡還什麼都沒有呢!」

  「怎麼沒有!?故宮呢?景山呢?天安門和國貿大廈呢?才一百多年,不至於全拆了吧?!」

  「你說的那些都還在啊。」

  「在哪兒?」

  「在地面上啊。」

  看著羅輯驚恐萬狀的樣子,護士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站不住了扶著旁邊的欄杆:「啊,呵呵呵……我忘了,真對不起,我忘了好多次了,你看啊,我們是在地下,一千多米深的地下……要是我哪天時間旅行到你們那會兒,你可以報復我一次,別提醒城市是在地面上,我也會給驚成你這樣兒的,呵呵呵……」

  「可……這……」羅輯向上伸出雙手。

  「天是假的,太陽也是假的。」女孩兒努力收住笑說,「當然,說是假的也不對,是從上面的一萬米高空拍的圖像,在下面放映出來的,也算是真的吧。」

  「城市為什麼要建在地下,一千多米,這麼深?」

  「當然是為了戰爭,你想想,末日之戰時地面還不是一片火海?當然,這也是過去的想法,大低谷時代結束後,全世界的城市就都向地下發展了。」

  「現在全世界的城市都在地下?」

  「大部分是吧。」

  羅輯再次打量這個世界,他現在明白了,所有大樹的樹幹都是支撐地下世界穹頂的支柱,同時也被用做懸掛城市建築的基柱。

  「你不會得幽閉症的,看看天空多廣闊!到地面上看天可沒這麼好。」

  羅輯再次仰望藍天──或說藍天的投影,這一次,他發現了天上的一些小東西,開始只看到了零星的幾個,後來視力適應了,發現它們數量很多,佈滿了天空。很奇怪,這些天上的物體竟讓他聯想到一個毫不相關的地方,那就是一家珠寶店的展櫃。那是在成為面壁者之前,他愛上了想像中的莊顏,有一次,竟癡迷到要為想像中的天使買一件禮物。他來到了那家珠寶店,在展櫃中看到了許多白金項鍊掛件,那些掛件細小精緻,攤放在一張黑色絨面上,在聚光燈下銀光閃閃。

  如果把那黑色絨面變成藍色,就很像現在看到的天空了。

  「那是太空艦隊嗎?」羅輯激動地問。

  「不是,艦隊從這兒看不到的,它們都在小行星帶以外呢。這些嘛,什麼都有,能看清形狀的那些是太空城市,只能看到一個亮點兒的是民用飛船。不過有時候也有軍艦回到軌道上,它們的引擎很亮的,你都不能盯著看……好了,我要走了,你儘快回去吧,這裡風很大的。」

  羅輯轉身剛要道別,卻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到女孩兒把那傘──或她說的自行車──像背包似的背到後背上,然後傘從她後面立了起來,在她頭上展開來,形成了兩個同軸的螺旋槳,它們無聲地轉動起來──是相互反向轉動,以抵銷轉動力矩。女孩兒慢慢升起,向旁邊跳出欄杆,躍入那讓羅輯目眩的深淵中。

  她懸浮在空中對羅輯大聲說:「你看到了,現在是個挺不錯的時代,就把你的過去當做一場夢吧,明天見!」

  她輕盈地飛去,小螺旋槳攪動著陽光,遠遠地飛過兩棵巨樹之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蜻蜓,有一群群這樣的蜻蜓在城市的巨樹間飛翔,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飛行的車流,像海底植物間川流不息的魚群。朝陽照進了城市,被巨樹分隔成一縷縷光柱,給空中的車流鍍上了一層金輝。

  面對這美麗的新世界,羅輯淚流滿面,新生的感覺滲透了他的每一個細胞,過去真的是一場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