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傅安常是一個骨子裡有點文藝的男人,那種文藝在外人眼裡看來是他獨特的生活情調,在顧衿眼裡,是他對這個社會無能為力時保持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自負。

他跟顧衿說他有足夠多的船票,他讓自己和他私奔,顧衿明白,他暗指自己是周慕雲,可她並不是蘇麗珍。

顧衿背對著傅安常,始終以沉默應他。

究竟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呢,大概是在大學的時候吧,在她還是十九歲的年紀,穿著白毛衣牛仔褲,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應聘學生會的職位的時候;或者是臨畢業與她面對面站在學校門口那個短暫卻讓他溫暖很久的告別擁抱的時候;再或者,是她誤打誤撞走進茂柏面試與他那一瞬間對視的時候。

總之,顧衿符合傅安常心裡所有對未來另一半的想像。她乾淨,純粹,堅韌,頑強,有孩子的頑劣,也有一個女人天塌於我皆不動的大氣。

他不可自拔的愛上了她。

於是他把他安排在自己帶著的客戶三組,他能處處照顧她護著她,他想等到時機更成熟一點了,等自己有了足夠安穩生活的條件,就向她求婚。

後來,公司有傳聞說顧衿戀愛了,說她認識了某個有身份有背景的富二代,有人曾在大廈樓下看見過一輛黑色benzamg來接她,隔天又是白色lexusls,始終車窗緊閉,看不清駕駛座上那人的長相。

傅安常慌了,他趁著私下裡問過她幾次,她始終不願多談,只承認自己確實戀愛了。他問她,是為錢?在潛意識裡,他竟然從來不知道顧衿是一個如此追求物質的女人,她和這世上萬千年輕的女孩一樣,會對社會上那種小開趨之若鶩。

他以為這種事情長久不了,他以為顧衿遲早會被甩掉。

誰知道,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顧衿手上忽然多出了一枚戒指,她神秘兮兮的扔給他一盒巧克力,是包裝精美的godiva,上面還有寶藍色的絲帶。

她說老傅,我嫁人了,給你偷了盒喜糖出來,這玩意兒限量的,省著吃啊,貴著呢。

他以為她開玩笑,坐在辦公室裡打開那個盒子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錯了。她忘記拿走喜糖裡特殊定製的卡片,上面燙金的花體清清楚楚的印著婚禮對戒的照片,還有兩個人的名字。

顧衿,旁政。

他恍然大悟,他追悔莫及,可是在刺眼的請柬和名字面前,他也無能為力。至此,傅安常只能不露聲色的收起那些情感,在她左右,像一個在熟悉不過的朋友。

「我不知道你和旁政是怎麼認識的,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和他結婚,但是衿衿,我能看出來,你是真不快樂。」

「他可能對你很好,比我還要好,他動動手指鬆個口就能讓你拿下我們準備那麼長時間的案子,他帶你出去,別人尊著他更尊著你,他給你買東西送禮物,出手就是我一年的工資,可是衿衿,你真愛他嗎?你覺著這樣的生活有意思嗎?」

顧衿重重嘆氣,「傅安常,認識你這麼久,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你衡量人的標準自始至終都只是錢。」

她回頭看他,朝他明眸皓齒的笑。「當初在學校你沒少幫我,進了茂柏以後你也沒少護著我,你對我好我都知道,我這人向來也是知恩圖報的,但是安常,唯獨感情這事兒,是不能這麼衡量的,每個女孩心裡都有個英雄情結,我也有,我打小兒就想找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談戀愛結婚,他可以對我沒那麼好,可以沒那麼愛我,但必須是我喜歡的,旁政,就是我的英雄。」

「就算旁政一分錢都沒有,他是窮光蛋,是一個普通平頭老百姓,如果他再跟我求婚,我還是會嫁給他,任何猶豫都不會有的那種。」

傅安常抓住顧衿的話,不死心。「你說的這些,如果沒有他家裡給他的那些先天條件,他絕對不會是這個樣子。」

「你不要拿你的世界觀來衡量別人行嗎!!」顧衿話中有明顯的怒意,「不是你沒有的別人也沒有!扔掉你那些見鬼的自卑心吧,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一個大男人整天活在別人的陰影下,整天糾結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你覺得這樣的生活你快樂嗎?」

吼出來心裡痛快了很多,顧衿偏過頭深吸幾口氣,冷靜下來。「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就算有一天我和旁政分開了,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安常,我真希望我們和以前一樣還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對面的高樓大廈霓虹燈漸滅,珠江江頭有潮濕的風吹過,吹的周圍空氣一片安謐,時間已經很晚了,顧衿快步走到路邊去攔出租車。

她拉開車門,看著傅安常沉默背影,猶豫了幾秒,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路回到酒店房間,刷開房門,還不放心的將門從裡面反鎖。待這些都做好之後,顧衿踢掉高跟鞋,緩慢的蹲下,靠著門忽然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現在覺得自己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她無比想家,也無比想念自己熟悉的人。

她走到床邊去翻自己的包,摸出手機,上面有十幾通電話,一通尹白露的,剩下全都是旁政打來的,手指一一往下滑,排在最下面的,是早上九點發來的一條微信。

落地通話。

顧衿遲疑了一會兒,內心在尹白露和旁政之間掙紮了好幾次,正做心裡鬥爭的時候,好像老天已經幫她做了決定似的,電話又響了。

她心裡頭一亮,迅速接了起來。「喂?」

「你幹嘛呢?跟我玩兒失蹤呢?打了你多少遍電話你都不接,問訊處說飛機下午就到了,給你發的信息也沒看見,這麼大人了下飛機報平安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這人總是這樣,一著急說話就劈頭蓋臉的。

「手機放了靜音,所以一直沒聽到。」顧衿倚在露天的陽台門上,看著半片城市星火,一下就平靜了很多。

她聲音和以前有點不太一樣,以前顧衿說話不管是生氣還是高興,永遠底氣十足,而不是現在這樣有氣無力的。

旁政懸著一晚上的心落了一半,語氣緩合不少。「吃飯了嗎?」

「……」顧衿有點腦子短路,半天才應了一聲。「吃了,在船上吃的。」她看了眼手錶,已經十點多了。「你呢?」

「快了。」旁政翻箱倒櫃半天才找出冰箱裡剩的一盒速食麵。他用嘴咬著包裝的一角,撕開,把麵餅扔進鍋裡。「正煮著呢。」

他睡醒的時候天都黑了,躺床上愣了半天才覺出自己在哪兒,喊了兩聲她名字,沒人說話,他迷糊著起來胡亂套條褲子就去廚房摸吃的,一邊找一邊給她打電話,打了十幾遍都沒人接,剛動了去找人的念頭,她就回來了。

鍋裡的開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旁政哪兒給自己做過飯吃,他琢磨著以前她吃麵時候的模樣,效仿著切了個西紅柿扔進去,想了想,又往裡扔了一把叫不出名字的蔬菜。這些,都是她走之前家裡剩的。

顧衿聽著他在那邊窸窸窣窣的響聲沒說話,一直專心的聽,旁政弄好了就把鍋蓋兒一蓋,也不管,拿了煙去陽台抽。

他啪的一聲搖開打火機,眯眼問她。「怎麼不說話?」

顧衿漫不經心:「在等你說話。」

醇厚濃烈的煙霧吸進去在肺裡過一遭兒,旁政舒服的嘆了口氣,這才生出幾分嚴肅出來。

「去廣州,傅安常跟你去的?」

「對。」顧衿垂眼,報復似的噁心他。「他就住我隔壁,剛才才一起吃過飯,還夜遊珠江呢。珠江你知道嗎?就是特別長特別……」

「顧衿。」旁政斂眉,淡淡彈了彈菸灰。「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定蹙著眉毛擰成川字,一隻手夾著煙,一隻手舉著電話。也許他會坐在陽台上的那張美人榻上,也許他正站著看樓下的景兒。

顧衿想像著他現在的樣子,悠悠的。「旁政,你出過軌嗎?」

旁政一頓。「什麼意思?」

顧衿舔了舔自己發乾的嘴唇,面不改色的問他。「你跟我結婚以後,出過軌嗎,跟別的女人上床,吃飯,買東西,逛商場,你跟我做過的這些事,都算。」

說完顧衿又後悔了,她飛快補了一句。「你要是有就不用告訴我了。」

電話那端是長久的靜默,靜到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彷彿帶著熱氣兒拂在耳邊。顧衿等啊等,等到緊張忐忑都磨的消失殆盡的時候,等到心裡只剩下一層漫過一層的悲涼的時候,旁政才說話。

他很果斷,也乾脆。「沒有,從來沒有。」

顧衿彎起眼睛笑了,他說沒有,那就一定沒有。

「旁政,我走之前,見過白梓卿。」

「她牽著萊昂,就在小區那個植物公園裡,萊昂長大了不少,她騙我說那隻狗叫利奧,可是我知道萊昂的前爪上有道疤,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我和她說了很多話,她也和我說了很多話,但是我說的話都很難聽,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想聽你親口跟我說。」

只要你說。

旁政喉結上下艱難滾動,他低頭抽了口煙,半晌沙啞開口。「好。」

「等你回來,我都告訴你。」

顧衿不聲不響的掛掉電話,心臟在胸腔裡跳的飛快,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上一次還是在她媽媽家樓下,她以為他要吻自己的時候。她光著腳踩在陽台的地磚上,能感覺到自己想要迅速回家的願望是如此的令人羞恥。

顧衿用手機訂最快從廣州回b市的機票,她想回到他身邊,她想聽他解釋,她想和旁政長相廝守的在一起,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

……

旁政坐在陽台那張美人榻上久久不動,上面還扔著顧衿常蓋的一條毛毯,那是好多年前他跟一幫二世祖胡混的時候,burberry為他私人定製的圍巾。他嫌顏色太豔,從來沒戴過,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翻了出來。

圍巾質感非常柔軟,旁政拿起來放在手裡摩挲,風一吹,好像還帶著顧衿身上的味道。

鍋裡速食麵早都煮爛了,黏糊糊的一堆,混合著西紅柿,顏色十分詭異。旁政關了火,倒掉,把鍋洗乾淨,然後赤腳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按了一串號碼。

盲音只響了兩三秒,就迅速被人接了起來。

白梓卿覺得意外又驚喜。「阿政?」

旁政抿著嘴唇,聲音不帶任何感□□彩。

「明天如果有空的話,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