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雨露均霑·03

  夏醇手握煙桿,表情誠摯。正在討論狗血宮鬥戲的觀眾聽到夏主播的問題,立刻忘了什麼妖道妖妃:

  「抱歉,我好像污了。」

  「借♂鳥一用?你想怎麼個用法!」

  「應該說借他的鳥玩玩【滑稽】」

  「閻浮大仙:我有兩隻鳥,你要用哪只?」

  「主播說的是那個又大又黑的……鬼鳥嗎【doge】」

  「你要對我男神的鳥做什麼!」

  煙桿流動著淺淺金光,自煙鬥中冒出墨韻般的團團黑霧,緩緩飄至空中化作一團濃雲。周沃雪看得目不轉睛,冷不防看到濃雲中射出兩道殷紅視線,驚得身子一晃,一手扶桌道:「仙君,這是什麼仙法?」

  夏醇開玩笑安撫皇后:「不就是只妖鳥嗎,我們家恰好有隻鬼鳥,到時還不知誰是鳳凰誰是雞呢。」

  周沃雪帶著幾分疑惑,寫信的速度卻是奮筆疾書,寫好後塞入信封,恭恭敬敬地交給夏醇。

  夏醇把信塞進頭頂那片濃雲之中:「去吧,一切拜託你了。」

  濃雲中傳來一聲駭人的嘶吼,眨眼間已卷席過百米之外。見到仙君有此神通,周沃雪看著夏醇的眼神越發敬重虔誠。

  嘉善宮內,唐晟旻已沈入酣眠,蘇燕語卻從睡夢之中驚坐而起,喚來貼身侍女問道:「剛剛是什麼聲音?」

  守夜侍女瞌睡連連未能聽清,低頭胡謅道:「回娘娘,多半是片雨雲,行至後宮上方打了個悶雷。」

  蘇燕語吩咐她去將國師請來。自從徐蓮生破了後宮蠱術,解了百鬼異象之謎,又接連獻上仙丹妙藥後,他又在蘇燕語前次生子時搞了一出麒麟獻瑞的祥兆,使得唐晟旻龍顏大悅,對他更是青睞有加,將他封為國師,著他統領太史局,在皇宮附近賜下良宅,甚至還允許他在宮中隨意出入。

  此刻徐蓮生尚未出宮,接到傳召後立即趕到嘉善宮。蘇燕語披了件華美的外袍,遣開身邊宮人道:「國師可聽到適才駭人的動靜了?」

  當時徐蓮生正在出宮的路上,眼見一團妖雲衝天而起,正要上前查看,卻被蘇燕語派去的人叫住了。他神色疏淡,聲音清遠道:「貧道的確有所耳聞,不過並未察覺到任何異常,亞後不必多慮。」

  蘇燕語稍感定心:「聽說晉王還在妄想退水治疫,聖上連發三道御批命他回京,他卻執意不肯。他這麼耗下去,該不會真能等到勝遇歸巢,洪水退去吧?」

  她鬥倒了皇后,鬥倒了周家,可唐晟旻卻顧念舊情不肯廢后,且至今尚未立儲。她的岐王年紀尚幼,而嫡長子晉王又天資聰穎、文武雙全,她深恐太子之位會落到晉王手中。

  「亞後儘管放心,」徐蓮生深深地看著蘇燕語,眼神有幾許飄忽,「早些時候貧道已施法請來雨師計蒙,今夜江南一帶必有狂風暴雨。」

  洪妖雨師同時出現,所到之處肯定會變成一片汪洋。蘇燕語終於放下心來,見徐蓮生雙眸含情,不由得心中一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有勞國師了……」

  徐蓮生被她抓住手這麼一握,眼中深情瞬間潰散,立即將手收回:「時候不早,請亞後歇息,貧道告辭。」

  他頷首行禮,轉身離去,蘇燕語看著他的背影不禁失落又疑惑。徐蓮生對著她時常會露出深情如許的眼神,可一旦她有所表示,徐蓮生便又恢復清冷姿態,實在叫人摸不透心思,難道是顧忌身份不敢踰越嗎?

  蘇燕語回到寢殿,看著臥榻上沈眠的唐晟旻,臉色愈發冷峻。想當初她選秀入宮,艷壓群芳,沒多久便深受恩寵,彼時還以為得到了帝王真心,誰料唐晟旻竟是將她當成一個死人的替身。

  蘇家獲罪時,她跪在御書房外苦苦哀求,他卻不為所動,那時她才明白,所謂的恩寵和主人心情好時逗逗貓狗、心情糟糕便一腳踹開沒什麼區別。

  現在的她已不是當年的天真少女,不會再把皇帝當成愛人,只會將他視作達成目的、獲得權力的道具。待日後她的岐王登上皇位統御天下,唐晟旻擁有的一切都將屬於她蘇燕語,到時她將成為主人,想養多少乖順聽話的寵物就養多少。

  「愛妃……」唐晟旻摸著旁邊的空位,在睡夢中喃喃念道。

  「臣妾在呢。」蘇燕語換了臉色,柔情款款地說著,在唐晟旻身邊躺了下來。

  唐晟旻抱著溫香軟玉,深沈喚道:「櫻玖……」

  聽到這個名字,蘇燕語眼神瞬間冷卻,聲音卻千回百轉:「櫻玖在這裡,陛下安心睡吧。」

  唐晟旻看似心滿意足地沈沈睡去,也不知在夢裡與何人纏綿相會……

  遠在千里之外的轆州星月無光,烏雲滾滾。天空劃過一道閃電,悶雷如天怒般炸響,方圓百里之內無人不心驚膽顫。

  轆河東岸十幾里外的百餘營帳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侍衛匆匆鑽入大帳,拱手疾言道:「啓稟殿下,狂風大作暴雨將至,轆河再度上漲,河堤怕是防不住了,還請殿下移駕城中暫避風雨。」

  晉王抬起消瘦的面龐道:「本王要留下來坐鎮指揮,與將士們共進退,不退洪水絕不離開。」

  晉王自從來到轆州沒有一刻歇息,排兵佈防、指揮疏通水道、清除阻塞泥沙,還要在城中開倉賑災、發放藥材、安置災民。隨從和將士們眼見著他日漸消瘦,心中既是敬佩又是不忍。

  眾人聞言紛紛下跪勸諫:「殿下貴為皇子,若是貴體有損,我等擔待不起啊!」

  話音未落,大帳被狂風撞得砰砰作響搖搖欲墜,眾人立刻護著晉王離開營帳。剛走到外面,暴雨竟已經開始傾瀉,轆河陡然暴漲,不遠處傳來士兵的疾呼——河堤被衝垮了。

  遠處閃過一道妖異紅光,晉王在疾風驟雨中搖搖晃晃,目露悲憤。這一切都是拜勝遇所賜,偏那妖禽刀槍不入,不論使出什麼法子圍獵驅趕,都未能傷它分毫。

  眼見河水衝過堤壩,漫溢農田,晉王心中充滿對災民、對母后的愧疚,他是如此無能、不堪大任,竟還妄想日後能夠為母后和舅舅平反申冤。殊不知這次治水賑災失利,蘇溢及其黨羽還不知要怎樣詆毀他。

  想到母后不知還要在冷宮中受苦多久,晉王更感淒涼,不顧侍從勸阻,竟輓起褲腳要衝到河堤去跟兵將一起搬沙袋,把身邊的人嚇得抱住他雙腿不敢起來。

  正在這時,不知是誰高聲喊道:「又飛來一隻妖物!」

  此刻天幕如墨,那妖物又通體漆黑,本來無人發現。只是它突然發出一聲振聾發聵的咆哮,原本沒能被狂風吹倒的壯漢竟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晉王仰頭看著上方飛過的巨翼黑鳥,心中絕望不已:「天要絕我……」

  弓箭手紛紛拉弓射箭,一時間箭矢如蝗,衝破風雨朝巨翼黑鳥射去。那鳥卻理都不理,隨便一拍翅膀,便將箭矢扇飛出去。它徑直飛到晉王頭上,丟了個東西下來,駭得將士們不顧一切撲上去護駕。

  晉王決然拔劍想要與之死鬥,卻見一信封輕飄飄落在腳下。他惶惑著將信撿起,掏出信紙展開,看到熟悉的字跡那一刻,壓抑在心底的少年心事翻湧如潮,淚水滾滾而下。

  「停手,」晉王彷彿活了過來,臉上又有了生氣,「命令弓箭手都停止射箭!」

  鬼鳥無視風雨肆虐,穩穩朝紅光飛去,身形在空中越展越大,雙翼甚至遮住了半個天空。勝遇感到威脅,羽毛炸起,發出如鹿鳴般的長嘯。隨著它一飛衝天,河面掀起丈許大浪,排山倒海般朝鬼鳥壓去。

  鬼鳥帶著幾分輕蔑,毫無所懼地破浪疾飛,與迎面飛來的勝遇在空中撲擊。一時間風雨之中充斥著濃郁的腥氣,赤色羽毛零落如雨。

  藉著一道閃電照亮天幕,晉王和身後眾人愕然驚駭,那隻讓他們一籌莫展的妖物在鬼鳥面前竟無還手之力,被鬼鳥的利爪狠狠擒住,按在巨石之上動彈不得。

  鬼鳥還不肯放過它,瞪著一雙殷紅似血的眼睛,無情地啄著它漂亮的火羽。一根接一根紅色羽毛從勝遇身上被拔下來丟在風雨中,它痛得渾身發抖,發出幽幽哀鳴,沒多會兒腦袋就禿了,遠看像只禿雞似的。

  就在晉王幾乎喜極而泣之際,鬼鳥身後忽然冒出一個怪異的影子,臉上突兀嶙峋彷彿長滿鱗片。晉王一驚,正要高聲提醒,那怪物已經張開血盆大口死死咬住了鬼鳥的肩膀。

  從河裡冒出來的怪物生有鳥翼,人身獸首,面孔極其猙獰,揮臂張口的同時噴吐出一片濃濁雨霧。它張開巨口狠狠咬住鬼鳥,利齒穿透羽翼深陷肉骨。

  鬼鳥一隻爪子踩住勝遇頸項,想要揮動翅膀甩脫怪物,渾身是血的勝遇突然憑著最後的力氣掙脫出來,回身便用身體壓制住了鬼鳥。

  隔岸的晉王和將士不顧風雨迷眼緊張觀望,被這一出妖神相鬥的奇景驚得說不出話來。晉王熱血沸騰,奪過長弓想要助陣,那些侍從又將他攔腰抱住,死活不讓他往前半步,唯恐他失足跌落水中被洪流捲走。

  萬般危急之時,鬼鳥周身羽翼一抖,身形再度變幻,頸上竟又長出一個恐怖鬼首,亮出獠牙,一口便將伏在它肩上的獸頭咬了下來。

  怪物的腔子血如泉湧,身體兀自在風中抖了抖,緩緩從巨石上滑落下去。雙頭鬼鳥羽翼一伸,毫不費力地將勝遇掀翻在地,鬼爪如利刃般刺入它的脖頸。

  勝遇艱難喘息,翅膀撲騰幾下便沒了動靜。鬼鳥氣定神閒地繼續剛才沒完成的工作——將勝遇徹底拔成了一隻禿毛雞。

  對岸眾人已經傻眼,直到火色羽翼落到水中往遠處飄去,才逐漸相信這一切並非夢幻。兩個妖獸一死,河面陡然一震,竟漸漸收斂水勢,洪霖也逐漸止息,眨眼間只剩微風細雨。

  正在將士們歡呼喝彩時,鬼鳥抓著禿毛勝遇展翅飛上空中,遮天之翼徐徐拍動,濃雲慘霧竟被吹散,剎那間風止雨霽,數月連綿的陰沈天空露出曙光。

  鬼鳥飛到河對岸,在晉王頭頂盤旋一週,這才往帝都方向飛去。眾人見此奇景紛紛下跪叩首,激動不已地聲稱是晉王苦心勞力感動上蒼,特派神鳥相助,除妖退洪。

  晉王遙望鬼鳥離去方向,心中亦是感慨萬千。皇后在信中說她夜有奇遇,得見仙君,一番陳情後得仙君首肯,施展仙術相助。起初他在見到鬼鳥的時候還以為又是什麼可怕的妖物,不知要如何興風作浪,見信後也沒能立即相信,畢竟鬼鳥看起來的確不像是什麼仙靈神物。

  直到此刻晉王才深信不疑,母后一定是遇到真仙了!這位仙君竟有如此勇猛的靈鳥,本身必定仙力超凡,就算那妖道可能也不是他的對手。

  思及此處,晉王精神振奮,立刻派人挖渠疏水、進城安撫災民,將一切安排得有條不紊,行之有序……

  羲和宮極為冷清,一個下人都沒有,這對夏醇來說倒是十分方便。他在宮中一方院落裡住了一夜,早上睜開眼睛,待初醒的混沌過去,發覺床頭坐著一個人。

  閻浮一手撐在他頭頂的床欄上,一手拿著煙桿,望向窗外出神的眸子在晨光中散髮出盈盈玉澤。房間裡安靜得很,二人一坐一臥,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詳謐。

  夏醇盯著閻浮被清晨柔光勾勒出朦朧清韻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昨晚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閻浮轉頭看他,笑容清煦:「諸事皆順。」

  夏醇原以為閻浮之所以出現,多半是如同在人魚島上一樣,夜裡發生了怪事,聽他這樣回答,不禁有些疑惑:「那你這是……」

  「喜歡你……」閻浮低聲沈緩道,「熟睡的樣子。」

  「呵呵,睡覺有什麼好看的。」夏醇抓了抓頭髮,跳下床去洗漱,把臉擦乾淨後才發現左右兩隻短靴穿反了。他內心尷尬不已,坐在桌邊把短靴重新穿好,開啓了來到新位面的第二天直播。

  夏醇:「男神跟觀眾打個招呼吧。」

  閻浮對著夏醇露出惑人的笑容:「洪水已經退了。」

  「看來我想的沒錯,不管什麼鳥,在鬼鳥面前都是雞崽子。」夏醇很是驚喜,又覺得匪夷所思,「遠在千里之外的事你怎麼知道?」

  閻浮:「那隻鳥告訴我的。」

  夏醇驚訝之餘又有些想笑:「那隻鳥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嗎,它所見所聞,你都能知道?」

  閻浮點頭笑道:「當然。如果你有需要,隨時可以使喚它。」

  二人不過閒聊,直播間裡的觀眾卻是浮想聯翩:

  「他的鳥當然是他身體的一部分hhh」

  「糟糕的對話。」

  「主播如果有(生理)需要,可以用鬼男神的鳥(解決)233」

  「對了,一直想問你,」夏醇猶豫了一下,「為什麼會有成年和幼年兩種狀態?」

  閻浮端起煙桿輕吸一口,微微張開嘴唇呼出縷縷白霧。霧氣在空中雲捲雲舒,變成一片片金色的葉子緩緩飄落。他聲音低沈空茫,彷彿從虛空中傳來:「我目前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的時間不長。」

  夏醇眼前落英繽紛,如夢似幻,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接住空中飄零而落的金葉。可葉子在接觸到他手心的一刻,便縹緲地穿了過去。認知到這番美景是水中月鏡中花,不免令人感到虛無。可他還是收攏手心,彷彿握住了一片金葉:「是因為那些黑色的封印咒符嗎?」

  閻浮落下眼簾,纖長濃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六道封魔符不僅能封印妖魔精怪的魔性,還能令之退化逆生,散去修為,直到回歸本體,重回靈智未開時的狀態。」

  「如果我沒有揭下封魔符,難道再過幾十或者幾百年,你就會變回一棵樹?」夏醇心口驀地一緊,這種方式豈不是等同於緩慢死亡,「你到底怎麼得罪那位大佛了?」

  閻浮眼神瀲灧,嘴角含笑道:「你猜。」

  夏醇猜不出,只覺得要麼是閻浮做了毀天滅地這種罪無可恕的事,要麼就是那位大佛極其小心眼,非得要用精神凌遲的方式折磨死他不可。

  閻浮似乎不想揭曉答案,對於過去發生的一切只輕描淡寫地說:「好在超度的亡魂越多,我恢復的速度就越快。」

  觀眾對閻浮的好奇心一點都不比夏醇少,接連不斷地提問,彷彿在召開記者發佈會。夏醇看著諸如「男神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男神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這類問題簡直哭笑不得。他還想問一些關於閻浮過去的事,窗外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夏醇立刻推門出去,見地上趴著一隻沒毛的飛禽,碩大的身軀幾乎佔了半個院子。周沃雪聞聲趕來,見到怪物差點尖叫出聲,好容易才穩住心神沒有失去國母的儀態,小心翼翼挪到夏醇身邊道:「仙君,這是何物?」

  空中浮著一團黑雲,在院落上方盤旋一週,很快便如墨煙一般砰然消散。

  「這是我們的早飯。」夏醇腦子裡已經開始琢磨食譜了,「洪水已退,等晉王穩定疫情就能回來了,皇后姐姐放心吧。」

  聽說這碩大的禿毛雞是早飯的時候,周沃雪頭皮一緊,待聽了後半句頓時忘記害怕,又驚又喜道:「難不成這就是妖神勝遇?」

  「沒錯……」夏醇正說著,一雙小手從後面伸過來將他抱住。小鬼貼在他腿上仰頭說:「要吃飯了嗎?」

  「可能要等一等。」夏醇一把提起小鬼的後領子將他放在身前,轉頭對周沃雪說,「你這裡有什麼炊具嗎?」

  周沃雪點頭道:「有倒是有,只不過妖禽身形龐大,恐怕……」

  「一鍋燉不下?」夏醇忍不住笑了起來,回到房中從背包裡取出雪亮的主廚刀,「等我處理一下,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丟掉就是。」

  周沃雪見他果真磨刀霍霍向勝遇,心想不愧是仙君,連興風作浪的妖物也是他的盤中餐……。

  洪水退去的消息已經傳遍京城,徐蓮生躺在矮窗前的臥榻上,信手從窗外水塘拈了一株睡蓮進來。

  花瓣還沾著晶瑩剔透的露珠,搖搖顫顫落在身旁女人的臉上,宛若一滴淚。女人伸出纖細手指,在尚未觸碰到花瓣的那一刻便闃然消失了。

  徐蓮生看著沒能送出的睡蓮,忽然收攏手指將之揉碎。

  門外下人通報,說是亞後有請國師前往宮中商談要事。徐蓮生應了一聲,起床洗漱更衣。現在正是帝君早朝的時候,官道上十分清靜,他很快便抵達嘉善宮門外。

  蘇燕語聽說徐蓮生已到,立即派人將他喚入,直截了當地問道:「國師,昨晚您說轆州必將被大水淹沒,怎麼今早傳來的卻是洪水退去的捷報?」

  捷報在早朝之前便已傳入宮中,唐晟旻醒來聽到洪水退去、晉王親自主持挖水渠、通水道的消息時,臉上流露出掩藏不住的驚喜與讚賞。蘇燕語表面言笑晏晏,心中卻是又驚又惱,自她與徐蓮生相識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失策,頓時生出一股心頭火來。

  「亞後請放心,貧道自會查明此事。」徐蓮生頷首道。

  蘇燕語摸著隆起的腹部急促道:「僅僅查明還不夠。如今晉王立了這麼大的功勞,聖上必當重賞,若是再有人添油加醋將他說成天命所授,日後立儲也肯定會念及他退水降妖之功。」

  「那有何妨,」徐蓮生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一個沒有根基的皇子罷了,當年周家在鼎盛時期,不也一樣輸得一敗塗地。」

  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插滿銀針的破娃娃道:「皇后在冷宮中不思悔改,依然妄想以巫蠱之術禍亂後宮,如今蠱患已然成災,待晉王回京之日,魑魅魍魎將再臨京都為禍世人。」

  蘇燕語接過破娃娃,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若是晉王因衝撞鬼氣而死,其因又查到他親娘頭上,別說是皇后的頭銜,這一回周沃雪連命也保不住了……

  夏醇費了一番力氣將勝遇肢解完畢,一邊擦汗一邊對蹲在身旁觀望的小鬼說:「再替我跟鬼鳥說聲謝謝,如果不是它事先已經給勝遇拔了毛,我怕是要忙活到夜裡。」

  小鬼兩手捧著臉,心不在焉地點頭:「嗯嗯。」

  夏醇手上沾滿了血和油脂,不然真想在這小吃貨腦門上彈一下。他請周沃雪畫了個簡易地圖,利用隱身之便去御膳房弄了些配菜和調料回來,分別做了紅棗板栗枸杞煲鳥湯、孜然烤鳥骨架、荷葉糯米鳥……

  周沃雪自從被打入冷宮,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宮人不失時機地以折磨欺辱她為樂,給她送來的飯菜經常都是餿的。她這小爐小鍋只拿來熱過一些冷飯,兩年來還是第一次沾到油腥,光是聽著油脂在煎烤下發出的滋滋聲都令她感到說不出的愉悅。待香氣飄了出來,她再沒有半分矜持,跟小鬼一起站在夏醇身後眼巴巴地看著,哪還記得鍋裡烹的是一隻妖物。

  夏醇將做好的菜端到桌上,讓他們先吃,不用等著。雖然他這麼說了,可周沃雪哪裡肯讓仙君獨自忙活,自己卻沒有禮數地跑去吃飯,更何況小鬼也沒有離開,依舊站在夏醇身邊看著。

  周沃雪見小鬼長得十分漂亮,不禁心生喜愛:「你是仙君的徒弟嗎?」

  小鬼搖了搖頭。周沃雪忍不住摸了摸他烏黑的頭髮,又猜:「那你是仙君召喚出來的嗎?」

  仙君果然厲害,這孩子多半類似觀音座下的童子,是給人間帶來福祉的。周沃雪越瞧越喜歡,便想伸手抱抱他。

  小鬼察覺到她的心思,往旁邊一躲,抱住了夏醇的腿。

  夏醇渾身一哆嗦,差點把臨時爐灶踢翻。這鬼成年體的時候喜歡看人睡覺,幼年體的時候喜歡抱人大腿,無論哪種都讓夏醇吃不消。他丟開鍋鏟,提起小鬼放在石凳上,戳了戳小鬼的鼻尖:「老老實實在這裡坐著,別跑來搗亂。」

  小鬼鼻尖動了動,還真就一副乖巧的模樣坐著了。

  又做了兩道菜後,夏醇也餓得不行,三人圍坐在桌邊開餐。沒想到勝遇的肉質如此細膩,比雞肉還要嫩,煲出來的湯味道香濃,一口下肚便覺得渾身都暖了起來。

  周沃雪許久沒有沾過葷腥,這一口鳥肉吃進嘴裡,心中是說不出的滿足,又有數不盡的辛酸,只覺得此生從未吃過如此美味、如此用心烹製的佳餚。

  她個性堅強,兩年來除了為慘死的兄長一家哭過一次,從未因自身受到的折辱而流淚,此刻隨著夏醇調配出的鮮香滋味在口中爆開,積壓在心底五味雜陳的情緒也失控,眼淚竟決堤般湧出,不得不捧起碗遮住臉,不願讓人瞧見她這副落魄的模樣。

  夏醇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從離著周沃雪較遠的盤子裡夾了些菜給她。正要低頭吃飯,旁邊伸過來一隻碗,差點撞在他鼻尖上。

  「怎麼了?」夏醇見小鬼將碗捧到他面前,不明所以地問道。

  小鬼抿了抿嘴:「夾菜。」

  夏醇:「……」他往小鬼的碗裡夾菜,直到摞出一個小山尖,小鬼才心滿意足地開吃。

  為了不過於浪費,夏醇儘量翻出各種花樣烹製鳥肉,本以為會剩下,可他還是低估了小鬼的戰鬥力。周沃雪已經撐得坐不住,小鬼卻毫無所覺一般把所有的菜都吃光了。

  夏醇看了看還剩下的一對鳥翼,準備明天再做個紅燒翅膀。

  今日朝堂上傳來的不僅是洪水已退、雨霽初晴的好消息,晉王命人快馬加鞭,連夜將身首分離的計蒙屍體運回了京都。

  獲得恩准後,被晉王派回的將領將妖獸抬進殿中,揭開屍體上蓋著的白布那一刻,四周立即傳來驚呼咋舌聲,朝臣們驚訝無比又十分好奇,忍不住圍上去看個究竟。

  唐晟旻走下台階站在近前,只見那妖怪長了人的軀體,背上有一對烏青鳥翼,而盛放在木匣裡的頭部如同獸頭,卻又長滿鱗片,十分醜陋猙獰。

  文臣武將無人認得此物,唐晟旻便傳召國師進殿辨認。徐蓮生行禮後餘光瞥見計蒙身首分離,心中對晉王身後相助之人更添懷疑,臉上卻不顯露任何神色,只淡然道:「啓稟聖上,此為妖神計蒙,龍頭人身背生雙翼,出入之處必有狂風暴雨。此妖與勝遇同時出現,本該是洪流雨瀑、天災難避,幸而晉王福澤深厚,蒙天庇佑,才能將之斬殺。這實在是我麟國之幸,天下百姓之福。」

  聽了徐蓮生這番話,文武百官隨聲附和,將晉王誇得天下無雙。蘇溢低頭站在一旁聽著,神情卻是愉悅得很。

  龍椅上的聖君卻有些不悅,起初在觀察計蒙的獸頭時便感到幾分蹊蹺,聽過徐蓮生的話才想到,那滿是鱗片的面孔看上去可不就是龍頭嗎?晉王將這妖物頭顱砍下,豈不是斬龍頭!

  他壓下心中不快道:「之前來報,不是說還有一個名為勝遇的妖物,現在如何了?」

  從轆州趕回來的將領帶著幾分激動,將夜裡那番驚心動魄的妖神之戰描述得繪聲繪色。這武將急於替主子表功,忍不住講起晉王這段時間是如何不辭辛勞;在妖物死掉之後,轆州全城百姓和投奔而來的災民全都向他俯首跪拜,場面壯觀感人。

  晉王如此能幹,唐晟旻自然高興,可是這高興之餘,又有別的心思。

  晉王與皇后母子情深,自從周家被治罪、皇后被打入冷宮後,他幾次三番上奏想要為母親伸冤平反,每次被駁回斥責時,眼中的失望和憤怒一清二楚。唐晟旻當初就是殺死手足、軟禁親父才成功上位,即便有心培養嫡長子,心中難免總有提防。

  如今聽聞晉王在轆州深受愛戴,他不免想到這是晉王在為日後爭權樹立威信。他盯著那「龍頭」沈吟片刻,傳召晉王火速回京。

  將領遲疑道:「聖上,轆州水災剛退,瘟疫尚未根治,晉王此時怕是脫不開身。」

  之前晉王已三次抗旨,這一次恐怕也是執拗地不肯回來。唐晟旻沈聲道:「皇后鳳體抱恙,病中思念獨子。晉王固然心繫百姓,但也該恪守孝道。」

  朝上無人再有異議,退朝後唐晟旻在御書房裡批示奏摺,大概是因為以皇后為藉口急召晉王回京,忽然就想起了久未見面的結髮之妻。他隨口問起身旁的太監,今晚御膳房都準備了什麼菜餚,聽說有參雞湯,便道:「晉王治水賑災有功,晚上給皇后也送一盅雞湯過去,就當是體恤嘉獎吧。」

  他將國事處理完畢,照例來到嘉善宮用晚膳,席間抱著不足三歲的岐王,與蘇燕語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另一邊太監領命從御膳房端了一盅雞湯來到羲和宮,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將御賜的恩賞交給周沃雪,眼皮子都不抬地傳了聖諭,還特意強調這是皇上看在晉王有功的份上,才賞給她這罪人的,可得一滴不剩的喝乾淨才是。

  周沃雪接過雞湯,平淡地謝過如此浩蕩的皇恩,待太監走後,便將雞湯倒在雜草叢生的小院裡,心中冷笑不已。晉王解救了轆州百姓,所謂的撫卹嘉獎就是一盅冷掉的雞湯,還比不上夏醇做的鳥湯萬分之一,十六年的結髮之情不過如此。

  眼下已是夜裡,夏醇正帶著觀眾遊覽皇宮。先後探過幾個妃嬪的寢宮後,觀眾對這些空巢女子表示十分同情:

  「高級小妾也不容易啊,吃過晚飯之後一邊繡花一邊流眼淚,真慘。」

  「明知道皇上不會來,還是穿戴整齊化好妝,看得我莫名心酸。」

  「一夫一妻制萬歲!」

  「只愛一人的皇帝可真是稀有動物。」

  「我勸皇上雨露均霑,可皇上偏是不聽呢,就寵我一人兒【滑稽】」

  夏醇看著一隊手持宮燈的宮女從面前經過,一本正經地解說:「自古以來,後宮可謂是天下第一大凶宅,每年耐不住寂寞自盡的、犯了錯被賜下一杯毒酒的、觸了主子霉頭受罰致死的妃嬪和宮人數不勝數,不知多少怨魂野鬼遊蕩在陰冷暗處等著報復害人。」

  他隨手一指路過的水井:「像這一樣一口井,裡面可能有不少屍體。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女鬼就會從裡面爬出來找替身。」

  「女鬼是不是叫蜘蛛俠?」

  「貞子表示不服。」

  「主播別說了,總覺得下一秒就要有東西從井口鑽出來了。」

  「放心,眼下各宮貼滿符篆,什麼妖邪鬼魅也不敢出現。」夏醇這一路走來,就連那些無人居住的宮殿都被貼上了黃符。眾嬪妃敢怒不敢言,有幾個膽子大的也只是撕下符紙丟在地上踩幾腳發洩。

  不多時,夏醇眼前出現一座沒有掌燈的宮殿,是目前為止他所見到的,唯一沒在門上貼滿黃符的。他帶著幾分好奇推門進去,裡面漆黑寂靜,似乎無人居住。奇怪的是,池塘裡的睡蓮開得很好,院中沒有一根雜草,顯然是有人悉心照料著。

  他穿過一塵不染的寢殿來到臥房,正要推開窗子借點月光將房內瞧個清楚,四周忽然亮了起來,所有的燭火竟然在同一時間點著了。

  房間被一片朦朧橘光籠罩,驅散了幾分清冷。精雕細刻的紫檀木匡床上鋪著一件華麗的襦裙,光可鑑人的梳妝台上擺滿了造型玲瓏的首飾,精緻的胭脂水粉也是一樣不少。

  對面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中的女人應該就是這座寢宮的主人,只是不知去了哪裡,空留一些曾經居住過的痕跡供人遐想。

  「自古紅顏多薄命。她生得這麼美,多半早就死了。」

  身後傳來十分熟悉的慵懶腔調,夏醇不用回頭也知道,閻浮就在他身後。畫中人的確很美,叫人一看就免不了想起「傾國傾城」、「沈魚落雁」這些形容頂級美女的詞彙。然而這些詞在畫中人面前卻落了俗套,完全無法描述她十分之一的明媚動人。

  夏醇看著閻浮被燭光映亮的面孔,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那你也是因為長得太好看才被封印的嗎?」

  燭火在閻浮的眸子裡跳了跳。他翹起嘴角道:「你覺得,我很好看?」

  夏醇想要認真回答卻又有些不好意思,便拿觀眾發的彈幕當掩護:「直播間裡的顏狗們都說你比畫上的女人好看,當紅的偶像藝人也比不上你,還有人想看你化妝出鏡的樣子……」

  「要試試看嗎?」閻浮打斷他道。

  夏醇一怔:「試什麼?」

  閻浮執起梳妝台上的畫筆,在濕潤的螺子黛上沾了沾,交到夏醇手裡:「幫我畫眉。」

  夏醇看著手裡的畫筆想要拒絕,卻不知為什麼,竟有點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