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雨露均霑·05

  鶯啼中迎來日出,蘇燕語起身見床畔空空,喚來侍女問起昨晚聖駕何往,侍女不敢隱瞞,直言唐晟旻先是去了瓊華宮,隨後在御書房批了一夜奏摺。

  蘇燕語冷笑不止,心道唐晟旻裝什麼痴情種子,相較於江山,親情愛情對他來說都可以犧牲。反正過不了兩天唐晟旻還是會回到嘉善宮,蘇燕語絲毫未放在心上,殊不知這一夜唐晟旻做了一個極其驚悚的夢。

  唐晟旻批示了幾本奏摺便感到昏昏沈沈,如同每晚一般渾身鬆弛,沒多久便進入夢鄉。他先是夢到當年從羲和宮搜出來的鬼面青銅鼎,數十條斑斕毒蛇吐著信子,一對對冷目瞪視著他。

  皇后被打入冷宮,在坊間被視作蛇妖,他自此割捨結髮之情,從不曾探望,只專寵蘇燕語一人。那天晚上,他在嘉善宮用膳,蘇燕語再次提出立儲之事,堂而皇之要求將岐王立為太子。

  他一如既往地說再等等,蘇燕語眼中立時流露出恨意。當初她誕下皇子,空中浮現麒麟之兆,當時眾臣便上書懇請改立蘇燕語為皇后,立岐王為太子,唐晟旻卻一拖再拖,令蘇燕語懷疑他對周沃雪還有留戀。

  唐晟旻想要解釋,蘇燕語卻化作一縷黑煙而去。沒過多久便有禁軍來報,京都突然失火,蔓及全城,無數百姓葬身火海。

  唐晟旻心中大驚,火速趕到城樓上眺望,京都果然已經陷入火海,四面八方皆是慘叫痛哭。衝天火光之中,一對黑如深淵般的巨大妖瞳隱隱浮現,千萬亡魂從地下爬出,猙獰鬼手朝他伸來,凝神一看,那些黑漆漆的亡魂是曾被他射殺於永安街的長兄、被他囚禁至死的父親、被他嫌功高蓋主除掉的顧家、被他以忌憚之心處死的周家……

  他高呼護駕,卻無人前來。妖瞳之下裂開一道縫隙,宛如血口,火勢在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中更加猖狂肆虐,直撲皇宮,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千軍萬馬衝入宮門,砍殺之中血流成河。

  他被逼到大殿之上跌坐在地,一個男人持劍步步逼近,冷笑著道:「古有漢武帝晚節不保,引來巫蠱之禍,逼得皇后太子雙雙自盡,今有你這昏君,從無清明之治,卻將蠢事做盡。你該不會到現在還以為從羲和宮搜出的鬼面青銅鼎真是皇后所為吧?也好,我今天就讓你死個明白。」

  男人將唐晟旻一劍穿心,扭曲的五官在火光中宛如鬼魅……

  唐晟旻在驚懼中醒來,渾身冷汗濕透。這夢太過真實,彷彿他真的經歷過這樣一段人生,現在只不過是死去活來的重生罷了。他的皮膚上還殘存著被火舌舔舐的灼痛,胸口還殘留著被利刃穿心的痛楚,使得他醒來已久卻仍然心有餘悸,好一陣四肢才恢復知覺。

  正要下床叫人伺候洗漱,猛然想起那笑聲怎麼聽怎麼像是蘇燕語的,而趁著火燒皇宮衝進來弒君謀逆的,正是她的兄長蘇溢。

  他怎麼會做這樣的夢,難道是因為殺兄囚父,殘害功臣,所以上天以夢示警?古往今來,有不少帝王因殘暴無道屠殺忠良而遭天譴,亡國命數往往是由妖物所化美女而帶來。夢中所寓,是蘇燕語會變成一代妖姬,如褒姒妲己一般為他唐晟旻的江山社稷降下災厄嗎?

  他內心倉皇不定,本想命人傳召國師釋夢,話到嘴邊又臨時改口,直接洗漱更衣上朝去了。

  徐蓮生是蘇燕語舉薦的,若是向他問起夢境徵兆,恐怕他只會說些有利於蘇燕語的話。唐晟旻存著這份疑慮,在朝堂上恍恍惚惚,直到聽說晉王即將抵達京城,才打起精神吩咐下去,待晉王歸來,要在宮中設宴為他接風洗塵。

  待到退朝後,唐晟旻回到御書房,卻見蘇燕語和蘇溢等在裡面。蘇燕語臉色不善,也不顧忌蘇溢在場,直截了當地問道:「聽聞皇上昨晚命人給羲和宮的罪婦送去雞湯,臣妾敢問她做了什麼值得嘉獎的事?」

  唐晟旻瞧著她酷似瓊妃的面孔,耐著性子道:「朕是念在晉王治水有功的份上才給她賞賜的,不過一盅雞湯罷了,愛妃不至於為此著惱吧。」

  蘇燕語諷刺一笑:「看來皇上還是對他們母子唸唸不忘啊。可是臣妾得提醒您一句,您掛唸著夫妻之情,皇后可不這麼想。」

  唐晟旻皺起眉頭:「愛妃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燕語從袖子底下露出一個破娃娃丟在書案上:「皇后在冷宮之中,對皇上和臣妾的怨恨想必是與日俱增,一碗雞湯可無法熄滅她心中的怒火。」

  唐晟旻拿起破破爛爛的娃娃,看著一根根明晃晃的銀針默而不語。當初他其實並不相信皇后會擺弄巫蠱之術害人,不過是以此為藉口除掉周家這個心腹之患罷了。回想起昨夜的噩夢,他直覺這一次皇后又是遭人陷害。

  「不過一個破爛人偶,丟掉就是了。」唐晟旻輕描淡寫地說著,將破娃娃丟在一旁,「朕還有國事要處理,愛妃先回去吧,晚上朕會去看你。」

  蘇燕語萬沒想到唐晟旻竟不將此當一回事,頓時一口氣堵在胸口。她冷哼一聲道:「臣妾受此巫蠱詛咒,近日身體不適,今晚不能侍候皇上了。」

  說完這番話,她不顧唐晟旻臉色難看轉身離開了御書房。反正蘇溢和徐蓮生已經佈置好一切,等晉王回到京中夜逢百鬼遭遇不測,看唐晟旻到時還如何維護他的好皇后。

  蘇溢急忙為妹妹說情:「亞後此乃真性情,皇上切勿怪罪。」

  唐晟旻陰沈道:「國相有何事上奏?」

  蘇溢為的是南越兵亂一事,他力薦新任驍騎將軍率兵前往平亂,言辭懇切,看似一臉忠良。唐晟旻生性最是多疑,卻讓此人在他不知不覺中權傾朝野,如今因為天兆噩夢稍有警醒,不由得想起現任驍騎將軍是蘇溢的妻舅,不能由他在軍中樹立威信掌握兵權。

  唐晟旻沈思一番,推說此事稍後再做定奪。蘇溢比他妹妹要沈得住氣,沒有流露任何情緒,恭謹地退出御書房,心中卻已猜到幾分唐晟旻的心思。

  現在唐晟旻唯一可以制衡蘇家的便是那幾個皇子,尤其是晉王,先後在六部任職修煉,近年來已經開始參與政事,現在又治水有功,在民間和朝中頗有聲望,再任由他成長下去必然是養虎為患,須得趁他現在羽翼未豐令其夭折不可……

  國師府送走了蘇溢之後,徐蓮生來到後院裡,站在唯一一棵樹下微微出神。水池上瀰漫著一層薄霧,蓮葉輕輕一晃,水面映出一個人影。

  她緩緩從水邊站起走到徐蓮生身後,伸出白皙的手臂將他抱住,臉頰貼在他的背上,微微垂下的睫毛掩不住眸子裡的眷戀深情。

  徐蓮生卻像是感覺不到她的擁抱一樣,依舊痴痴地看著那棵樹。晉王今晚就要回來了,即便蘇溢不曾叮囑,他也一定會動手,他要讓唐家的人都成為這棵樹的肥料,讓唐家的江山傾倒在這棵樹面前……

  她像是感覺到徐蓮生散髮出的戾氣,身體輕輕顫抖起來,一如風中的蓮葉一般。可是徐蓮生看不到她臉頰上滾落的淚珠,眼裡只有樹上的笑靨。

  這擁抱的溫度,終究無法傳遞到他心裡……

  夜色已深,街上雖是燈火通明,人卻不多了。夏醇弄了一身合宜的衣服,寬袍大袖地出現在鏡頭前,逗得觀眾十分開心。雖然他是短髮,但京都南來北往的異族人不少,是以沒人覺得稀奇。

  夏醇正給觀眾展示這裡的風土人情,忽然右手被人握住了。他低頭一看,小鬼不知何時跑了出來,正饒有興致地打量那些還未收攤的小吃和點心。

  夏醇整條手臂都麻了,將手抽出來跟他商量:「你以後別動不動就拉我的手、抱我的腿行嗎,我發起病來連自己都害怕!」

  小鬼一臉嚴肅地說:「街上人多,我怕你走丟了。」

  夏醇看著三三兩兩的路人:「……丟不了,我跟著你。」

  小鬼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幾秒鐘後夏醇手腕上傳來一絲不易察覺的觸感,十分柔軟清涼。一條細如髮絲般的金線將二人手腕連在一起,不論他們離得多遠、如何動作,金線都不會斷開,好像能無限延長。

  小鬼抬起粉嫩的手腕子滿意道:「這樣可以了。」

  夏醇挑挑眉,這種方式他倒是可以接受,便由著小鬼了。見小鬼對琳瑯滿目的小吃美食很感興趣,夏醇不無遺憾:「我沒有這裡的貨幣,皇后姐姐也窮得很,不然我就跟她借點錢出來了。」

  「你想吃嗎?」小鬼仰起頭問他。

  夏醇好笑道:「我倒是也想嘗嘗,可總不能偷吧。」

  小鬼從寬闊的袖子裡掏出一個圓滾滾的荷包,舉高手臂給夏醇:「這個給你,想吃什麼就買什麼吧。」

  夏醇接過荷包,上面繡著錦鯉圖案,裡面裝滿錢幣。他頓時有一種自己才是小鬼,被大人牽著上街、還給他零花錢縱容他買零食的感覺。

  觀眾看得樂不可支,一邊打賞投餵「窮困」主播一邊調侃:

  「主播被栓勞了2333」

  「男神身上的金紋還能這麼用?666」

  「星際深水魚雷拿去,等回家買空超市補回來。」

  「原來男神是有錢人!這樣的鬼給我來一打不嫌多。」

  「小鬼一臉寵溺,好萌啊啊啊!」

  「賭一包辣條,男神身上有各個位面不同的貨幣。」

  「主播是給自己找了個金主啊!」

  夏醇買了幾包點心,隨後將荷包還給小鬼。小鬼卻無所謂道:「你收著吧。」

  「遵命。」夏總管笑著把荷包揣進懷裡,把點心遞給小鬼,兩人被金線牽著,一邊逛街一邊吃。

  正怡然自得的時候,一陣陰冷的風順著街道呼嘯而過,兩側橘紅的燈火在搖曳中剎那間變成了幽幽青燈,整條街瞬間染上了一層冰藍水色,路人全都一臉驚愕的停下腳步。

  小鬼嘴裡塞著蓮蓉包,鼓著腮幫子低聲道:「鬼門開了。」

  他話音剛落,從長街另一頭傳來聲嘶力竭的驚呼,幾人連滾帶爬地邊跑邊喊:「有鬼,快跑啊!」

  彷彿定格的街道很快便沸騰起來,行人一個個臉色慘白地拔足狂奔。沒過一會兒,長街變得空空蕩蕩,商舖大門緊閉,連窗都不敢留個縫隙,眨眼間只剩夏醇和小鬼兩人。

  幽謐青燈彷彿鬼火,在陰冷的徐風中微微跳動。長街上遠遠傳來詭異的曲調,彷彿遊行般的隊伍漸漸走進視野。魑魅魍魎,倀鬼畫皮,一個個面目可憎形狀恐怖,所過之處鬼影搖曳,亡魂哀嚎。

  觀眾還以為不會再見到百鬼夜行,此刻激動得彈幕重重疊疊,擠得屏幕上沒有一絲縫隙。夏醇看著如此可怕的一幕驚嘆道:「這麼多食材,可以做一鍋亂燉了。」